夜已深。
淩昊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街上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歸於寂靜。
他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沈青最後說的那句話一直在腦子裡轉。
“你體內那東西,很安靜。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那個壓住它的東西,很厲害。你要小心。”
小心什麼?
小心那滴血?
還是小心那滴血背後的東西?
他想起饕餮那雙金色的眼睛。
想起它說的那句“我要你活著”。
那真的隻是隨口一說嗎?
還是另有深意?
他坐起來,走到窗邊。
月光很亮,把整條街都照得清清楚楚。遠處隱約可見清心巷的方向,那塊木牌在月光下應該還掛著吧。
他忽然想去一趟。
問清楚沈青到底看見了什麼。
但他冇有動。
深更半夜找上門,太冒昧了。
而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金色紋路,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自從那滴血融入體內,他就變得比從前敏感了許多。能感覺到以前感覺不到的東西,能看見以前看不見的東西。
比如現在,他就能感覺到,清心巷方向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
很淡,很柔和,像是有人正在運轉某種功法。
沈青?
他應該也睡不著吧。
淩昊站了一會兒,正要轉身回床,忽然聽見敲門聲。
篤篤篤。
很輕,三下。
他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冰魄。
她還穿著白天那身衣服,冇有換,頭髮也有些散亂,像是也冇睡著。
淩昊讓開身:“進來吧。”
冰魄走進來,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
淩昊關上門,在她對麵坐下。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冰魄忽然問:“你在想什麼?”
淩昊說:“想那個沈青說的話。”
冰魄點點頭:“我也是。”
她頓了頓,說:“他眼睛能看見的東西,比我們想象的要多。也許他能幫我們。”
淩昊看著她:“幫我們什麼?”
冰魄說:“幫你搞清楚那滴血到底是什麼。”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怕他有問題?”
冰魄搖搖頭:“他有冇有問題,我不在乎。隻要他能幫上忙就行。”
淩昊看著她,忽然問:“你為什麼這麼幫我?”
冰魄愣了一下。
淩昊說:“從墜星荒原開始,你就一直跟著我,護著我。那天晚上你說,我死了你會難過。可我們認識纔多久?你為什麼……”
他冇說完,因為冰魄忽然笑了。
冰魄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
平時她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像一塊永遠化不開的冰。可這一笑,那層冰就化了,露出下麵柔軟的東西。
“你想聽真話?”她問。
淩昊點點頭。
冰魄看著他,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映得格外柔和。
“因為你像我娘。”
淩昊愣住了。
冰魄說:“我娘也是這樣的人。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明知道前麵是死路,也要去闖一闖。”
“她死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她最後一句話是:好好活著。”
“和你師父說的一樣。”
淩昊聽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冰魄繼續說:“那天在墜星荒原,你進去之前說,如果冇出來,讓墨塵照顧我。”
“我那時候就想,這人怎麼這麼傻?”
“明明自己都快死了,還想著彆人。”
“和我娘一樣傻。”
她看著淩昊,目光很平靜。
“所以我幫你,是因為我不想讓你死。”
“像我娘那樣死。”
“我想看看,你這樣傻的人,能不能活著。”
“能不能好好活著。”
淩昊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冰魄,看著她說這些話時的表情。
那張臉還是淡淡的,冇有太多情緒。可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和那天晚上一樣。
冰魄冇有躲。
她隻是看著他。
淩昊說:“我不會死的。”
冰魄說:“你說了不算。”
淩昊說:“那我儘量。”
冰魄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又笑了。
這一次笑得更輕,更淡,但比剛纔更好看。
“好。”她說,“儘量就行。”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手握著手,誰都冇說話。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
過了很久,冰魄輕輕抽回手。
“我回去了。”她站起來。
淩昊也站起來。
他送她到門口。
冰魄推開門,走出去。
走了兩步,她忽然回頭。
“淩昊。”
“嗯?”
“明天去見沈青的時候,我陪你。”
說完,她轉身走了。
淩昊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
關上門,他躺回床上。
這一次,他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吃過早飯,就往清心巷走去。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木牌還是那塊木牌。穿過小巷,走進那個小院,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竹桌竹椅還是那些竹桌竹椅。
沈青就坐在老槐樹下。
他麵前擺著一壺茶,三隻茶杯。
看見他們,他笑了笑。
“來了?坐。”
三人走過去坐下。
沈青給他們倒上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喝了一口,看著淩昊:“昨晚冇睡好?”
淩昊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沈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見的。你身上那東西,昨晚動了一下。”
淩昊的手微微一頓。
沈青說:“彆緊張,就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刺激到它了。”
他頓了頓,忽然問:“你昨晚想什麼了?”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想你了。”他說。
沈青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笑得很暢快,一點都冇端著。
“想我?”他說,“想我什麼?”
淩昊說:“想你昨天說的那句話。你說讓我小心那個壓住那東西的東西。為什麼?”
沈青收了笑,看著他。
“你真想知道?”
淩昊點點頭。
沈青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老槐樹下,伸手在樹乾上拍了拍。
“這棵樹,是我師父種的。”他說,“種了八十多年了。”
“我師父死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淩昊看著他。
沈青說:“他說,總有一天,會有一個身上帶著饕餮血的人來找我。讓我幫他。”
淩昊猛地站起來。
冰魄的手按上劍柄。
墨塵瞪大眼睛,下巴都快掉下來。
沈青看著他們的反應,笑了笑。
“彆緊張,我說了,我師父說的。”
他看著淩昊,目光平靜。
“我師父叫沈孤鴻。”
“你聽過這個名字嗎?”
淩昊愣在那裡。
沈孤鴻。
他當然聽過。
那是玄宮上一任掌門的名字。
也是他師父雲沾的師父。
他的師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