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昊是被樓下嘈雜的人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看見陽光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很久冇睡這麼沉了。
他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身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比起前幾天已經好了太多。那滴金色的血像是有靈性一樣,在他體內緩慢遊走,每遊走一圈,那些斷裂的經脈就被修複一絲。
照這個速度,再有十天半月,就能好個七七八八。
他起身穿衣,推開門下樓。
樓下飯堂裡人聲鼎沸,比昨晚熱鬨得多。七八張桌子坐得滿滿噹噹,都是些行商打扮的人,大聲說著話,大口吃著飯。
墨塵已經占了角落的一張桌子,正朝淩昊揮手:“師兄,這兒!”
冰魄坐在他對麵,還是一身素白,低頭喝著粥。
淩昊走過去坐下。
店小二立刻跑過來,麻利地擺上碗筷,又端來一籠熱騰騰的包子、兩碟小菜、一大碗粥。
“客官慢用!”說完又忙去了。
淩昊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肉餡鮮美,汁水豐富,比乾糧好吃一萬倍。
墨塵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師兄,今天鎮上來了好多人。”
淩昊抬眼看了看四周。
確實。
昨晚隻有兩桌客人,現在卻坐滿了。而且都是行商打扮,帶著貨,趕著車,像是要往北走。
“他們去哪兒?”淩昊問。
墨塵說:“我剛纔聽了一耳朵,好像是要去什麼青牛鎮。”
青牛鎮?
淩昊冇聽過這個名字。
冰魄忽然開口:“青牛鎮在青陽平原西北,離這兒大概三天路程。是個大鎮,比這裡大得多。”
淩昊看她一眼:“你去過?”
冰魄搖搖頭:“聽人說過。”
墨塵興奮起來:“那咱們也去青牛鎮吧?這小鎮子待著也冇意思,不如去大地方逛逛!”
淩昊想了想,冇反對。
反正要養傷,去哪兒都是養。青牛鎮是大鎮,好歹人多熱鬨,訊息也靈通一些。
“行。”他說,“吃完飯出發。”
墨塵高興地應了一聲,埋頭扒飯。
吃完飯,三人收拾好東西,結了房錢,牽上馬,跟著那群行商一起上路。
那群行商有十幾個人,趕著七八輛大車,車上裝滿了貨物,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領頭的是一五十來歲的老行商,姓周,人稱周老大,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笑起來滿臉褶子。
周老大見他們三個人騎著馬跟在後麵,便主動搭話:“幾位小友也是去青牛鎮?”
淩昊點點頭:“正是。”
周老大上下打量他們一眼,目光在淩昊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小友是修士吧?”他忽然問。
淩昊冇有否認。
周老大眼睛一亮,態度立刻熱情了許多:“哎呀,失敬失敬!難怪看著氣度不凡,原來是仙門高人!”
他拱拱手,笑道:“幾位若不嫌棄,就跟著咱們的商隊一起走。這條路雖說太平,但也有不開眼的山匪路霸,有幾位仙門高人在,咱們這心裡也踏實些。”
淩昊看了冰魄一眼,冰魄微微點頭。!
“那就叨擾了。”淩昊說。
周老大高興得合不攏嘴,立刻吩咐手下人讓出一輛空車,請他們上去坐。
淩昊擺擺手:“我們有馬。”
周老大也不勉強,笑著說了幾句客氣話,就回到隊伍前麵去了。
商隊繼續往前走。
淩昊騎著馬,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
墨塵湊過來,小聲說:“師兄,那人怎麼一看就知道你是修士?”
淩昊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服是普通衣服,打扮是普通打扮,確實冇什麼特彆之處。
他想了想,說:“可能見過修士。”
也隻能這麼解釋了。
冰魄忽然說:“他見過。”
淩昊看她。
冰魄說:“他剛纔看你的眼神,不是猜的,是認出來的。他一定見過修士,而且不止一次。”
淩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商隊走了大半天,中午在一個山坡下休息。
周老大親自端著兩碗水過來,一碗遞給淩昊,一碗遞給冰魄。
“幾位小友,喝口水解解渴。”他笑嗬嗬地說。
淩昊接過,道了聲謝。
周老大在旁邊坐下,掏出菸袋,裝上一鍋煙,慢慢抽起來。
他抽了幾口,忽然說:“小友是玄宮的弟子吧?”
淩昊微微一怔。
周老大見他這反應,立刻知道自己猜對了,笑道:“老頭子走南闖北幾十年,彆的不行,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小友身上那股氣,和以前見過的玄宮弟子一模一樣。”
淩昊冇說話,算是默認了。
周老大歎了口氣,說:“玄宮啊……那可是好地方。老頭子年輕時候,見過一個玄宮出來的修士,一個人打退了三十幾個山匪,那叫一個厲害。”
他抽了口煙,眼神有些悠遠。
“可惜了。”
淩昊問:“可惜什麼?”
周老大搖搖頭:“可惜那都是三百年前的事了。現在玄宮……唉,不說也罷。”
淩昊心中一動。
他隱約聽人說過,玄宮這些年大不如前。但他離開太久,具體發生了什麼,並不清楚。
他正要問,周老大已經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歇夠了,該走了。”他朝淩昊拱拱手,“小友,路上若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說完就走了。
淩昊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冰魄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想問什麼?”她問。
淩昊搖搖頭:“不急。”
商隊繼續趕路。
三天後,青牛鎮到了。
淩昊勒住馬,看著前方那座鎮子,微微有些意外。
周老大說這是個“大鎮”,他以為就是比之前那個小鎮大一些。
冇想到這麼大。
青磚砌的城牆,兩丈來高,城門樓子有三層,上麵還有兵丁巡邏。城牆內,屋舍鱗次櫛比,街道縱橫交錯,一眼望不到頭。
城門口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熱鬨得像趕集。
周老大過來,笑道:“小友,青牛鎮到了。老頭子還要去交貨,就不陪你們進去了。後會有期!”
淩昊抱拳:“多謝周老一路照應。”
周老大擺擺手,帶著商隊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淩昊三人騎著馬,從城門進去。
一進城門,喧囂撲麵而來。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賣布的、賣糧的、打鐵的、賣藥的、開飯館的、開客棧的,什麼都有。街上人擠人,肩摩肩,腳跟腳,熱鬨得不得了。
墨塵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從小在村裡長大,後來被淩昊帶去玄宮,在山上待了那麼多年,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師……師兄……”他結結巴巴地說,“這……這麼大?”
淩昊點點頭,也有點意外。
他也冇想到,青陽平原上還有這麼大的鎮子。
冰魄倒是很平靜,四處看了看,指著前麵說:“那邊有家客棧。”
那家客棧在街角,三層樓,掛著塊大招牌,寫著“悅來客棧”四個字。門口停著好幾輛馬車,看著就氣派。
三人走過去,把馬交給店小二,進了客棧。
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風韻猶存,一笑兩個酒窩。
“幾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淩昊說:“住店,三間上房。”
掌櫃的笑著應了,親自帶他們上樓。
房間很乾淨,窗戶臨街,能看見下麪人來人往。
淩昊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正要轉身,忽然聽見一陣喧嘩。
他低頭看去。
街對麵,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被人撞翻了,糖葫蘆撒了一地。撞他的人是個年輕公子,穿著錦袍,搖著摺扇,身後跟著幾個家丁模樣的壯漢。
那小販跪在地上求饒,年輕公子卻不依不饒,讓家丁把他按在地上,自己拿著摺扇,一下一下敲他的頭。
“不長眼的東西,敢擋本公子的路?”
小販額頭被敲得滲出血來,卻不敢反抗,隻是一個勁磕頭求饒。
圍觀的人很多,卻冇有一個上前。
淩昊皺起眉頭。
他正要下樓,忽然聽見一個聲音響起。
“住手。”
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淩昊低頭看去。
人群中,走出一個人。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袍子,揹著一把劍。長得普通,氣質也普通,扔進人堆裡就找不著的那種普通。
可他一出來,那幾個家丁不知怎的就停了手。
年輕公子也愣了一下,隨即怒了:“你誰啊?敢管本公子的閒事?”
年輕人看著他,表情很平靜。
“放了他。”他說。
年輕公子氣笑了:“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是……”
話冇說完,他忽然說不下去了。
因為那年輕人看了他一眼。
隻是看了一眼。
年輕公子的臉忽然變得煞白,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
那幾個家丁也跪了,渾身發抖,像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年輕人冇理他們,走過去,把小販扶起來。
小販受寵若驚,連聲道謝。
年輕人擺擺手,轉身走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等他走遠,年輕公子纔回過神來,爬起來就跑,幾個家丁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麵,跑得比兔子還快。
淩昊站在窗前,看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
他微微眯起眼睛。
冰魄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那人……”她頓了頓,“不簡單。”
淩昊點點頭。
那年輕人剛纔看那公子的一眼,不是普通的瞪眼,是用了某種術法。
修為不高,最多築基後期。
但那術法很特彆。
連他都看不出是什麼來路。
墨塵湊過來,好奇地問:“師兄,那人是誰啊?”
淩昊搖搖頭。
“不知道。”
“但我想認識認識。”
他轉身下樓。
冰魄跟上去。
墨塵愣了一下,也趕緊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