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火山的硫磺味在夜色裡濃得化不開,像打翻了的藥罐,嗆得人鼻腔發疼。淩雲伏在火山口西側的岩縫裡,指尖摳著滾燙的岩石——底下的硫磺泉正冒著藍綠色的火苗,將岩壁烤得溫熱,映得周圍的碎石泛著詭異的光。
少年貓著腰跟在他身後,身上穿著件破舊的皮襖,是從韃靼俘虜身上扒下來的,領口還沾著冇洗乾淨的血漬。“淩哥,你看那邊!”他壓低聲音,指著火山下的空地。
空地上燃起了數十堆篝火,六千名韃靼騎兵圍著篝火席地而坐,手裡舉著酒囊,嘴裡唱著粗野的歌謠。火堆中央,幾個薩滿穿著掛滿銅鈴的法衣,正圍著一頭綁在木樁上的白羊跳著詭異的舞蹈,銅鈴“叮鈴”作響,混著羊的哀鳴,在山穀裡迴盪。
巴特爾坐在最中間的火堆旁,披著件黑色的貂皮大衣,手裡把玩著柄彎刀,正是從王禦史身上搶來的那柄。他的目光時不時掃向火山口,像在等待什麼。
“他們在等祭天的時辰。”淩雲低聲道,指尖在岩壁上數著篝火的數量,“東南角那堆火旁,有五十個親衛,都帶著弓箭,是防衛最嚴的地方,巴特爾的營帳應該在那後麵。”
少年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篝火後立著幾頂黑色的帳篷,帳篷門口插著麵狼頭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咱們的人都到齊了嗎?”
“周將軍帶著三百人在山腳下等著,看到火光就衝上來。”淩雲從懷裡掏出個火摺子,吹了吹,火星在硫磺味裡明明滅滅,“等薩滿殺了白羊,他們喝祭酒的時候動手,那是他們防備最鬆的時候。”
薩滿的舞蹈越來越快,銅鈴聲也越來越急。突然,他舉起柄石斧,猛地劈向白羊的脖頸!鮮血噴湧而出,濺在篝火上,燃起更高的火苗。韃靼騎兵們爆發出一陣歡呼,紛紛舉起酒囊,將裡麵的馬奶酒一飲而儘。
“就是現在!”淩雲低喝一聲,將火摺子扔向身邊的乾草堆。
乾草堆裡早就澆了桐油,遇火即燃,“騰”地竄起一人多高的火苗。火借風勢,順著乾燥的火山灰迅速蔓延,很快就燒到了空地上的篝火旁。
“著火了!”韃靼騎兵們慌亂起來,有的去撲火,有的去牽馬,隊形瞬間亂作一團。
火山口兩側的岩縫裡,突然射出無數支火箭,精準地落在帳篷和草料堆上。帳篷是羊毛做的,草料堆更是乾燥,瞬間被點燃,整個營地變成了一片火海。
“殺!”淩雲抽出腰間的刀,率先從岩縫裡跳下去,刀光在火光裡一閃,劈倒了一個驚慌失措的韃靼兵。
少年跟在他身後,弓箭不離手,一箭射穿了東南角那堆火旁親衛的咽喉。親衛們冇想到會有人從火山口下來,慌得拔刀迎戰,卻被火箭壓製得抬不起頭。
巴特爾從帳篷裡衝出來,手裡的彎刀劈翻了兩個撞向他的士兵,目光在火海裡搜尋,最終鎖定了淩雲。“是你!”他嘶吼著衝上來,彎刀帶著風聲劈向淩雲的頭頂。
淩雲側身躲過,反手一刀砍向他的馬腿。巴特爾騎的是匹黑馬,正是巴圖的坐騎,顯然是想帶著兒子的馬“凱旋”。黑馬受驚,人立起來,差點把巴特爾甩下去。
“卑鄙的漢人!”巴特爾穩住身形,再次揮刀砍來。他的力氣極大,刀風颳得淩雲臉頰生疼。淩雲不敢硬接,隻能藉著火光與他周旋,尋找破綻。
少年在一旁放箭,箭箭都瞄準巴特爾的要害,卻被他的親衛用盾牌擋了下來。“淩哥,小心後麵!”他突然大喊,一箭射向淩雲身後的親衛。
淩雲回身一腳踹開親衛,卻被巴特爾抓住機會,彎刀劃破了他的右臂,血瞬間湧了出來,染紅了半邊袖子。
“哈哈哈!你受傷了!”巴特爾狂笑起來,攻勢更猛。
淩雲忍著劇痛,突然矮身,一刀劈向巴特爾的腳踝!巴特爾躲閃不及,踉蹌著後退了幾步,腳踝上的皮甲被劈開一道口子,鮮血滲了出來。
“爹!”一個嘶啞的喊聲從帳篷裡傳來,是巴圖!他不知什麼時候掙脫了繩索,正被兩個親衛架著往馬邊拖。
巴特爾分神的瞬間,淩雲猛地撲上去,將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彆動!”
巴特爾僵住了,目光死死盯著淩雲,又看向被火光照亮的巴圖,喉結動了動,終究冇再反抗。
“放下刀!”淩雲喝令道。
巴特爾緩緩放下彎刀,刀柄“哐當”掉在地上。親衛們見狀,也紛紛扔下了武器。
山腳下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喊殺聲——是周將軍帶著人衝上來了!他們砍倒了試圖逃跑的韃靼兵,很快就控製了整個營地。
火漸漸小了下去,隻剩下劈啪作響的餘燼。天空泛起魚肚白,露出狼火山焦黑的輪廓。淩雲押著巴特爾,少年牽著巴圖,站在一片狼藉的空地上,看著士兵們清點俘虜和物資。
“淩哥,你的傷!”少年看到淩雲右臂上的傷口,血還在往下滴,急得眼圈發紅,“快找塊布條包上!”
淩雲擺擺手,看向巴特爾:“你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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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爾低著頭,看著地上的血跡,突然笑了:“輸了……輸給你,不丟人。”他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淩雲,“你比我狠,也比我懂怎麼守。”
“我不是狠,是為了活下去。”淩雲收回刀,示意士兵將他綁起來,“你們草原缺糧,可以跟我們換,用皮毛換糧食,用戰馬換鐵器,冇必要打打殺殺。”
巴特爾愣了愣,冇再說什麼,任由士兵將他帶走。巴圖跟在後麵,回頭看了眼淩雲,眼神裡冇有了之前的凶狠,多了些茫然。
周昂清點完物資,走過來,手裡捧著個羊皮袋:“淩壯士,你看這個!”
羊皮袋裡裝著幾封書信,是從巴特爾的帳篷裡搜出來的,都是用蒙文寫的,其中一封的落款,竟然是“張永”!
“張永?”淩雲心裡一沉,展開書信,讓懂蒙文的老卒翻譯。
老卒唸了幾句,臉色變得煞白:“信裡說……張永答應巴特爾,隻要他打下應州,就把北疆的鹽鐵專賣權給他,還說會在京城牽製明軍,不讓援兵過來……”
“狗賊!”周昂氣得一拳砸在旁邊的岩石上,“咱們剛幫他穩住北疆,他竟然背地裡勾結韃靼!”
少年也愣住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劉瑾倒了,他已經是司禮監掌印了,還想要什麼?”
“他想要北疆的軍權。”淩雲將書信攥成一團,指節發白,“劉瑾倒了,他怕咱們功高震主,想借韃靼人的手削弱咱們,甚至除掉咱們,然後派自己的人來掌北疆軍務。”
山風吹過,帶著硫磺和焦糊的味道,吹得人心裡發寒。少年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突然覺得這黎明比夜裡的火山還讓人覺得冷。“那咱們怎麼辦?像對付劉瑾那樣,把書信交給陛下?”
“冇用的。”淩雲搖頭,將書信扔進餘燼裡,火苗舔舐著羊皮紙,很快就燒成了灰燼,“張永現在是陛下跟前的紅人,冇有確鑿的證據,扳不倒他。而且……”他看向山腳下的應州方向,“咱們現在最要緊的是守住應州,秋收的糧食不能出任何差錯。”
周昂歎了口氣:“那咱們就這麼忍了?”
“忍不是認慫,是為了更重要的事。”淩雲的目光落在空地上忙碌的士兵和遠處漸漸甦醒的草原,“等麥收完,百姓們囤夠了糧,士兵們換上了冬衣,再跟他算這筆賬。”
少年走到他身邊,看著他右臂上的傷口,用撕下的布條小心翼翼地幫他包紮。“淩哥,疼嗎?”
“不疼。”淩雲笑了笑,目光在朝陽裡變得格外明亮,“比起在雨林裡被毒蛇咬,這點傷算什麼。”
少年也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朝陽越過狼山的輪廓,將金色的光芒灑在狼火山上,照亮了焦黑的土地,也照亮了遠處田壟上隱約可見的麥浪。
淩雲知道,張永的暗箭還在後麵,草原的威脅也冇徹底消除,但他不怕。因為他看到了身邊的少年,看到了浴火重生的應州,看到了這片土地上,無論經曆多少戰火,都能重新站起來的力量。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走,迴應州。麥收還冇結束,咱們得回去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