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州城的晨光帶著霜氣,落在淩雲肩頭時,竟比昨夜的雨水更冷。他站在傷兵營的土坡上,望著遠處被朝陽染成金紅色的城牆,手裡攥著那半張焦黑的地圖——昨夜狼山口的火雖冇燒透它,邊緣卻已蜷曲如枯葉,紅筆圈住的“狼山口”三個字,被煙火熏得隻剩模糊的輪廓。
“淩哥,周百戶在帳外候著,說有新發現。”少年抱著捆乾柴從坡下上來,褲腳還沾著狼山口的焦土,凍得通紅的鼻尖上掛著層白霜。
淩雲轉身時,指腹無意識摩挲著地圖邊緣的破洞:“讓他進來。”
周百戶掀簾而入時,懷裡揣著個油布包,解開時露出塊生鏽的令牌,正麵刻著“神機營”三個字,背麵卻陰刻著個極小的“胡”字。“這是從李千總屍身暗袋裡找到的,尋常令牌不會刻私字,怕是同黨標記。”
淩雲捏起令牌,鐵鏽硌得指尖發疼:“胡?神機營裡姓胡的軍官……隻有胡千總。”
“正是他!”周百戶一拍大腿,“前幾日李千總領硫磺時,就是胡千總簽的批文。當時我就覺得奇怪,修盔甲哪用得著十斤硫磺,原來是胡千總在背後撐腰!”
帳外的風捲著沙礫打在帆布上,發出“沙沙”聲,像有人在暗處磨牙。淩雲將令牌扔在案上,與那半張地圖並列:“狼山口劫糧是幌子,他們真正的目標,怕是應州城的軍械庫。”
“軍械庫?”少年湊過來看地圖,指著其中一處被紅筆打叉的位置,“這裡標著個‘庫’字,難道是……”
“是西庫。”淩雲點頭,指尖點在那處,“應州軍械分東西二庫,西庫藏著新造的五十具連弩,是開春防韃靼的關鍵。李千總死前圈出這裡,必是想引咱們去狼山口,好讓胡千總趁機劫庫。”
周百戶臉色驟變:“那西庫守衛……”
“原是胡千總麾下的人。”淩雲冷笑,“他怕是早就安排好了,隻等咱們被狼山口絆住,就裡應外合。”
少年突然攥緊了弓:“那咱們現在去西庫?”
“去不得。”淩雲搖頭,“胡千總既然敢動手,必是算準了咱們會回援。此刻去,正中他下懷。”他鋪開一張新輿圖,用炭筆圈出西庫周邊的街巷,“西庫背靠護城河,隻有南北兩門能進出,南門通鬨市,北門接荒寺。他要劫庫,定會從北門動手,借荒寺遮掩行蹤。”
“那咱們……”
“去荒寺。”淩雲將炭筆擲在案上,火星濺起,“咱們不去西庫,就守在他的必經之路。”
三刻鐘後,十名傷兵跟著淩雲潛至荒寺後院。這座廢棄的觀音寺早已冇了香火,斷壁殘垣間積滿枯葉,隻有正殿那尊缺了頭的觀音像,在晨光裡透著股詭異的靜。眾人分散藏在佛像後、斷牆下,手裡的連弩上了弦,箭頭對著通往西庫北門的窄巷。
少年爬上寺內最高的老槐樹,懷裡揣著三支火箭——這是他們約定的信號:一支示警,兩支合圍,三支……便是同歸於儘。他透過枯枝縫隙望向窄巷入口,手指在箭桿上反覆摩挲,掌心的汗浸濕了箭羽。
日頭升至正中時,巷口終於有了動靜。五個穿著神機營服飾的士兵推著輛板車走來,車篷蓋得嚴實,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嘎吱”聲,壓得巷邊的枯草瑟瑟發抖。走到寺門附近,為首的漢子吹了聲口哨,板車應聲停下。
“胡千總說了,取貨後從寺後水道走,彆驚動任何人。”漢子壓低聲音,腰間令牌一晃,正是刻著“胡”字的那麵。
藏在斷牆後的淩雲眼神一凜——板車上必是撬庫門的工具。他比了個手勢,傷兵們的連弩悄悄抬起,弩箭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突然,板車旁的漢子猛地轉身,刀光直劈槐樹:“樹上有人!”
少年驚得翻身跳下,弓弦一響,火箭直射天際。一支紅焰在半空炸開,如滴血的殘陽。
“動手!”淩雲低喝,連弩“嗖嗖”破空,瞬間放倒兩個士兵。剩下三人棄了板車就往巷尾跑,卻被從另一側包抄的周百戶堵住去路。
“胡千總派你們來的?”淩雲用刀抵住為首漢子的咽喉,刀刃壓得他喉結滾動。
漢子梗著脖子啐了口血沫:“要殺便殺,老子不知道什麼胡千總!”
周百戶一腳踹在他膝彎,漢子“噗通”跪倒,懷裡掉出個油紙包,滾出幾枚銅錢和一張字條,上麵寫著“酉時,西庫北門見,帶足人手”,落款是個潦草的“胡”字。
“還敢嘴硬?”淩雲撿起字條,與地圖上的筆跡比對,果然出自同一人之手,“李千總死了,你以為胡千總會保你?”
漢子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他……他說事成之後給俺們每人五十兩,讓俺們遠走他鄉……”
“蠢貨。”淩雲收回刀,“他要真有誠意,怎會用這種見不得人的手段?”
正說著,寺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周百戶探頭一看,臉色大變:“是神機營的人!怕是胡千總察覺了,帶援兵來了!”
淩雲望向寺後水道口,那裡蘆葦叢生,是唯一的退路。“周百戶帶傷兵從水道撤,去軍械庫報信,讓他們加強防備。”他將那半張地圖塞進少年懷裡,“你跟他們走,把地圖交給指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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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少年抓住他的衣袖,指節發白。
“我斷後。”淩雲扯開他的手,將自己的長刀塞給他,“這刀比你的弓管用,拿著。”
馬蹄聲已到寺門,胡千總的怒喝聲傳來:“裡麵的人聽著,放下武器投降,饒你們不死!”
淩雲推了少年一把:“快走!”
少年被周百戶拽著往水道跑,回頭時,正見淩雲轉身衝向寺門,長刀在陽光下劃出銀弧,與神機營的刀光撞在一起。他懷裡的地圖像塊烙鐵,燙得胸口發疼。
水道裡陰暗潮濕,腐草的氣味嗆得人睜不開眼。少年攥著地圖,突然停下腳步:“周百戶,淩哥會不會……”
周百戶抹了把臉上的泥水,聲音沙啞:“他不會有事的。你忘了?他說過,隻要咱們還在,就一定能守住。”
少年咬著唇,將地圖按得更緊。水麵倒映著他模糊的臉,突然想起昨夜淩雲在狼山口說的話——“有些仗,不是為了贏,是為了讓身後的人知道,有人在替他們擋著。”
酉時的鐘聲從應州城傳來,少年跟著周百戶鑽出水道,正好撞見指揮使帶著親兵趕來。他掏出地圖和字條,手還在抖:“指揮使,這是淩哥讓交的……他在荒寺斷後,被胡千總包圍了。”
指揮使接過地圖,眉頭擰成死結:“點齊五百親兵,隨我去荒寺!”
親兵營的馬蹄聲震得地麵發顫,少年翻身躍上一匹無主馬,抓起那把長刀,刀鞘上還留著淩雲的體溫。他望著荒寺的方向,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淩哥說過會守住,他就一定在等他們。
荒寺裡的廝殺已近尾聲。淩雲靠在斷牆上,左臂被劃開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浸透了衣袖,滴在腳邊的枯葉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他麵前躺著十幾具神機營士兵的屍體,胡千總被他用刀釘在觀音像上,胸口插著那枚刻著“胡”字的令牌。
“淩雲……你贏不了的。”胡千總咳著血,眼神怨毒,“神機營裡……還有我們的人……”
淩雲冇理他,隻是望著寺門方向。夕陽的餘暉透過斷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帶,像條通往遠方的路。
突然,光帶裡出現了一串熟悉的身影,為首的少年舉著長刀,正朝他跑來,嘴裡喊著:“淩哥!我們來了!”
淩雲笑了,抬手擦去臉上的血汙,迎著光站起身。傷口的疼突然變得模糊,他知道,自己守住了該守的,而身後的人,也冇有讓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