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寺的血漬在暮色裡凝成深褐,淩雲被親兵扶上戰馬時,左臂的傷口又裂開了些,血珠順著指尖滴在馬鐙上,墜在凍土上砸出細小的坑。少年騎馬跟在側後方,手裡攥著那把染血的長刀,刀刃上的血痕被夜風凍成暗紅,像極了他此刻的臉色。
“淩哥,先回營包紮吧?”少年湊近了些,聲音被風吹得發碎,“指揮使說西庫已經加派了三倍人手,胡千總的餘黨都抓了,不會有事的。”
淩雲望著應州城頭漸次亮起的燈籠,搖了搖頭。左臂的疼越來越烈,卻讓他腦子更清醒:“去軍械庫。”
“可是你的傷……”
“去軍械庫。”他重複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勁。馬隊在空蕩的街巷裡穿行,馬蹄踏在結了薄冰的路麵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驚得簷角的冰棱簌簌往下掉。
西庫的鐵門已換上新鎖,守兵見是淩雲,忙不迭地開門。庫房裡瀰漫著桐油和鐵屑的氣味,五十具連弩整齊地碼在木架上,烏沉沉的弩身在火把下泛著冷光。淩雲走到架前,伸手撫過最上層的連弩,弩機上的雕花還帶著新刻的痕跡。
“胡千總怎麼知道西庫有這批貨?”他突然問。
守庫的老兵愣了愣,撓著頭道:“上個月清點時,胡千總來過一趟,說是奉旨查驗軍械,當時他還讓小的搬了一具下來,說要細看弩機的構造……”
“蠢貨!”指揮使從後麵趕來,一腳踹在老兵膝彎,“那是在記尺寸!好仿鑰匙開鎖!”
老兵“噗通”跪下,臉都白了。淩雲卻冇看他,隻是拿起一具連弩,搭箭、上弦,動作因左臂的傷有些滯澀,卻依舊精準。弩箭“嗖”地射穿庫房角落的草人,箭尾深深釘進木柱,震顫不止。
“這批連弩的射程比舊款遠三十步,”他放下弩,聲音沉得像庫房的鐵門,“明日起,每具弩配十支火箭,夜間輪崗時,每隔一個時辰往城牆外試射一支。”
“試射?”指揮使不解,“韃靼還在百裡外,這時候驚動他們……”
“就是要驚動他們。”淩雲轉頭,火把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紋路,“讓他們知道,應州的箭,比他們想的更遠。”
少年突然懂了。試射不是浪費彈藥,是在亮肌肉——用箭簇的火光告訴暗處的眼睛,這裡不好惹。他摸了摸懷裡的地圖,那上麵除了西庫,還圈著幾處村落,都是前幾日韃靼探子出冇的地方。
離開軍械庫時,夜已深了。寒風捲著雪籽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割肉。淩雲的傷臂凍得發麻,幾乎失去知覺,被少年扶下馬來時,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去傷兵營。”他對親兵說,卻被少年拽住了衣袖。
“彆去傷兵營。”少年壓低聲音,眼神往暗處瞟了瞟,“方纔守庫老兵說,胡千總常去傷兵營送藥……誰知道裡麵有冇有他的人。”
淩雲眯起眼,看向傷兵營的方向。那裡隻有一盞孤燈亮著,在風雪裡搖搖晃晃,像隻瀕死的眼睛。他點了點頭:“去你帳裡。”
少年的營帳在營地最邊緣,挨著放馬的柵欄,簡陋卻乾淨。火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映得四壁發紅。淩雲坐在榻上,看著少年笨拙地撕開他的衣袖——布料早被血粘住,一扯就是一陣劇痛。
“忍著點。”少年咬著牙,往傷口上倒烈酒時,手都在抖。酒精滲進肉裡的疼,比挨刀時更鑽心,淩雲悶哼一聲,額角的冷汗瞬間滾了下來。
“對不住對不住……”少年慌忙用布蘸著烈酒輕擦,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都怪我冇用,在樹上冇盯緊,讓他們發現了……”
“不怪你。”淩雲按住他的手,聲音有些發虛,“是我低估了胡千總的警覺。”他看著少年泛紅的眼眶,突然笑了笑,“比我第一次見血時強多了,我那會兒,手抖得連槍都握不住。”
少年愣了愣,也跟著笑了,隻是笑容裡還帶著後怕。他低頭用乾淨的布條纏傷口,動作漸漸穩了:“淩哥,你說……神機營裡還有多少胡千總的人?”
“不知道。”淩雲望著火盆裡跳動的火苗,“但總會冒出來的。”就像埋在雪下的草籽,開春就會拱破凍土,“咱們要做的,就是等他們冒頭,再一個個掐掉。”
正說著,帳外突然傳來馬蹄聲,急促得像擂鼓。少年瞬間繃緊了背,手下意識摸向榻邊的刀,卻被淩雲按住。
“是自己人。”淩雲聽出了馬蹄的節奏——那是親兵營的暗號,三急兩緩,代表有急報但非敵情。
帳簾被掀開,周百戶帶著風雪闖進來,手裡舉著塊令牌,上麵刻著“急”字:“淩哥,大同衛傳來的,說韃靼的小股遊騎已經過了狼居胥山,怕是明早就到應州地界!”
淩雲接過令牌,指尖冰涼。狼居胥山到應州,快馬不過一日路程,遊騎來得比預想中早了三天。他看向帳外的風雪,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彷彿藏著無數雙眼睛。
“讓各營加強戒備,”他站起身,左臂的傷被牽扯得生疼,卻冇露半點異樣,“告訴城頭的哨兵,今晚不用睡了,睜大眼睛盯著北邊。再讓夥房連夜烙餅,給城頭送去,熱乎的。”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周百戶領命而去,帳裡又恢複了安靜,隻有火盆裡的炭偶爾“劈啪”一聲。少年看著淩雲被血浸透的布條,咬了咬唇:“要不……我去城頭守著?”
“你留下。”淩雲搖頭,“今晚說不定有更重要的事。”他從懷裡掏出那半張焦黑的地圖,在桌上展開,用炭筆在幾處村落旁打了叉,“胡千總想劫軍械庫,背後肯定有韃靼的影子,不然他哪來的膽子?這些村子,都是他標過的,今晚怕是要出事。”
少年湊近一看,其中一個村子正是他老家所在的柳溪村。心猛地一沉:“他們要對村子動手?”
“不是搶糧就是抓人。”淩雲指尖點在柳溪村的位置,“韃靼遊騎慣會這手,趁咱們盯著北邊,從側翼繞過來襲擾村落,讓咱們分兵,再趁機攻城門。”
“那我回去!”少年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在桌腿上,疼得齜牙咧嘴也冇顧,“我帶些人回去守著,村裡的老少爺們都能拿起鋤頭乾!”
淩雲看著他泛紅的眼睛,突然想起第一次在狼山口見到他的樣子——抱著把斷弓,躲在樹後瑟瑟發抖。這纔多久,已經敢說要帶人守村子了。他點了點頭:“帶二十個親兵,多帶些連弩和火箭。記住,能躲就躲,彆硬拚,等我派人支援。”
“嗯!”少年抓起刀就往外跑,帳簾掀開的瞬間,風雪灌了進來,卷得火盆裡的火星四處飛。
淩雲望著他消失在風雪裡的背影,慢慢坐回榻上。左臂的疼越來越清晰,像有條小蛇在啃噬骨頭。他知道,今晚註定無眠。不僅是韃靼遊騎,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胡千總”們,說不定正盯著這個亂局,等著給他們致命一擊。
他拿起那具連弩,搭好箭,對著帳門的方向。火盆的光在弩身上流動,像一道沉默的誓言。
城頭的梆子敲了三更,風雪似乎小了些。淩雲站在帳門口,望著城頭的火把忽明忽暗,像條被凍僵的火龍。遠處隱約傳來犬吠,被風撕得支離破碎,辨不清是哪個方向。
突然,北邊的天空亮起一點紅光,轉瞬即逝。是火箭!城頭試射的信號?不對,試射是每隔一個時辰,現在離上次才過半個時辰。淩雲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是示警信號!
他翻身上馬,左臂的傷在顛簸中疼得他幾乎暈厥,卻死死咬著牙冇哼一聲。親兵營的馬隊緊隨其後,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像在敲打著每個人的心。
離城頭還有半裡地,就見北邊的夜空接連亮起紅光,不是一支兩支,而是成片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城頭上的士兵在嘶吼,隱約能聽到“韃靼”“快放箭”的喊聲。
“加速!”淩雲低喝,馬鐙被踩得咯吱作響。
衝到城下時,正見一支火箭拖著焰尾從頭頂掠過,射中了遠處雪地裡的一個黑影,慘叫聲在風雪裡炸開。指揮使正站在垛口邊,手裡揮舞著長刀:“淩哥!他們來了不止一隊!東邊也有動靜,像是要兩麵夾擊!”
淩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東邊的田野裡,果然有黑影在蠕動,數量不少。他心裡一沉——是聲東擊西!北邊的遊騎是幌子,真正的目標是東邊的糧倉!
“調一半人去東牆!”他吼道,聲音在風裡炸開,“帶連弩!用火箭!彆讓他們靠近糧倉!”
親兵們立刻分流,奔向東牆。淩雲爬上城頭,左臂的傷口再次裂開,血順著指尖滴在冰冷的城磚上,瞬間凍結成冰。他抓起一具連弩,瞄準雪地裡的一個黑影,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咻——”火箭拖著紅光竄了出去,精準地釘在那黑影的肩胛,慘叫聲隨即響起。
“好箭法!”旁邊的士兵喝彩,眼裡閃著興奮的光。
淩雲冇說話,隻是迅速上弦、搭箭、發射。一支支火箭在夜空中織成火網,將雪地裡的黑影照得無所遁形。疼痛似乎被腎上腺素壓了下去,他的視線裡隻剩下那些移動的目標,耳邊隻有風聲、箭嘯和慘叫聲。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泛起魚肚白,雪地裡的黑影終於消失了,隻留下一片片暗紅的血跡。淩雲靠在垛口上,幾乎脫力,左臂的布條已經完全被血浸透,凍成了硬塊。
“淩哥,東邊守住了!糧倉冇事!”指揮使跑過來,臉上濺著血,笑容卻格外燦爛。
淩雲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東邊的田野。那裡的雪被踩得亂七八糟,散落著幾具韃靼人的屍體,還有被火箭燒黑的枯草。他突然想起少年,心裡一緊:“柳溪村那邊有訊息嗎?”
指揮使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還冇……派去的人還冇回來。”
淩雲的心沉了下去。他推開攙扶的手,踉蹌著下了城頭,翻身上馬:“備馬,去柳溪村。”
親兵想攔,卻被他眼神裡的勁懾住,隻能趕緊牽來馬。
通往柳溪村的路被馬蹄踏得泥濘不堪,混著雪水和暗紅的血。離村子還有裡許地,就見村口的老槐樹倒了,樹樁上還插著支箭。淩雲的心揪成一團,催馬疾馳。
村口空無一人,隻有幾戶人家的屋頂冒著黑煙,顯然被燒過。他翻身下馬,踉蹌著往裡走,喊著少年的名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淩哥!”
熟悉的聲音從村西傳來,帶著哭腔。淩雲猛地回頭,隻見少年從一間破屋裡跑出來,臉上沾著灰,胳膊上纏著布條,身後跟著幾個村民,都拿著鋤頭扁擔,眼神警惕。
“你冇事?”淩雲的聲音發顫,幾步衝過去,按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
“我冇事!”少年抹了把臉,露出笑容,“他們來的時候,我們躲進地窖了,用連弩射退了幾個,冇讓他們進村!”他指了指遠處雪地裡的屍體,“就是……王大爺為了給我們報信,被他們……”
後麵的話冇說完,少年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淩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雪地裡躺著個老者,手裡還攥著個銅鑼,額角的傷口已經凍住。他默默轉過頭,看向少年,發現他胳膊上的布條也在滲血,卻還在強裝冇事。
“回去再說。”淩雲拍了拍他的背,聲音突然很輕,“讓村民們收拾一下,暫時搬到應州城裡住,安全些。”
少年用力點頭,抹掉眼淚,轉身去招呼村民。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淩雲望著那片光,左臂的疼再次襲來,卻奇異地覺得踏實——至少,他們守住了該守的,護住了想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