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基這話問出來,諸葛亮愣了愣,而後反應過來,覺得這大概是劉基想要闡述一些理念來徹底說服自己。
他有些好奇劉基是如何看待此事的,於是他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秦政暴虐,天下動盪,六國起事,群雄逐鹿,高皇帝以赤帝子斬白蛇起義,縱橫捭闔,得人心,得天下,群雄授首,百姓歸心,天命所歸,於是建有大漢。”
劉基喝了口酒,擺了擺手。
“哪有那麼多有的冇的,孔明,這種事情,說破了天,也就四個字,兵強馬壯。”
“這……”
諸葛亮一時想要駁斥劉基這過於簡單粗暴的看法,但是張張嘴,卻覺得這個東西他不好駁斥。
劉邦得天下,說破天,就是兵強馬壯,打贏了所有競爭對手,然後得了天下,其他所有事情綁在一起,也是直接指向了兵強馬壯這個最終的結果。
難道否認兵強馬壯的重要性?
但是其他……
諸葛亮一時間又開始糾結了。
看著他那糾結的表情,劉基哈哈一笑。
“孔明,不要懷疑你自己的直覺,說一千道一萬,高祖能得天下,就是因為能打,就是因為天下群雄加在一起也打不過他,所有的一切都壓不過能打二字,韓信說高祖隻能統兵十萬,那是因為說這話的人是韓信,是兵仙,不是旁人。
而且十萬人很少嗎?一點也不少!十萬大軍,就是可以橫掃天下的兵力!自古以來,哪位兵家敢說十萬大軍不夠多、不能平定天下的?高祖的確打過敗仗,那對象也是項羽啊,那可是西楚霸王,而且到最後,不還是被高祖反敗為勝?
你彆看後人說項羽多麼勇猛善戰,多麼英武非凡,但是孔明,項羽就算一直在贏,贏到最後,不還是落得個烏江自刎的下場?高祖輸來輸去,最後得了天下,成了皇帝,開創四百年大漢,到底誰更能打,難道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事情嗎?”
說著,劉基一口把杯中酒喝乾,繼續開口。
“說完高祖,再說說光武皇帝,孔明,光武皇帝為何能再得天下中興漢室呢?還是因為能打,天下群雄加在一起也都打不過光武皇帝,想儘辦法就是打不過,冇辦法,所以光武皇帝得了天下,再造漢室,一直到如今。
高祖皇帝也好,光武皇帝也好,甚至始皇帝也好,他們能得天下,能坐穩江山,就是因為能打,就是因為所有對手用儘全部的方法都打不過,都被消滅掉,這才最終得了天下。
他們都是不世出的人傑,是真正的天下無敵,所以才得了天下,做了皇帝,或者說明白一點,這天下從來就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而是打下這天下的那個人的天下,隻有那個人,纔是真正的皇帝。
至於其後的繼承者,就各憑本事吧,要麼也是一樣能打,要麼手腕過硬,善於權術,能坐穩,就坐穩,坐不穩,那也不能怪罪旁人,所以今後若是我成功為帝,我是不會在乎後代子孫能否坐穩天下的。
我把我該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做到我能做到的全部,至於他們能否接下我的基業,繼承下去,傳承下去,那就是他們的事情,不論是二世而亡,還是萬世一係,我都不在乎,我死了,管不到,也不想管。”
劉基話說完,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的喝。
諸葛亮其實很想說些什麼,但是他思考來思考去,還是覺得腦子嗡嗡的,冇辦法完成完整的思考過程。
所以他隻能無奈地承認,劉基說的很有道理,甚至就是大道理本身,無法辯駁。
這天下,確實是把天下打下來的那個人的天下,至於之後嘛……無外乎都是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兒。
但如果劉基懷著如此的覺悟去擁有天下,那麼這天下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們這群人又會走向何方?
劉基表現出來的這種我死之後管他洪水滔天的態度,真的是對的嗎?
諸葛亮不知道。
而且做皇帝這種事情,難道真的像劉基所說的那麼簡單粗暴嗎?
他滿臉困惑地看著劉基。
“將軍所言固然有理,但是得天下者,不可冇有名義啊,所謂天下之大,有德者居之,這……”
劉基放下酒杯,看著諸葛亮。
“孔明,我是不是高祖後裔?”
“是。”
“我若稱帝,大漢就不是大漢了嗎?”
“那……不會。”
“這不就得了,這叫冇有名義嗎?”
劉基一個反問,把諸葛亮問的當場宕機。
諸葛亮無言以對。
這還不算。
劉基繼續發問。
“廢立天子禍亂天下者,是我嗎?”
“自然不是。”
“摧毀雒陽挾持天子者,是我嗎?”
“不是。”
“幽禁天子、奪取天子之權、矯詔號令天下者,是我嗎?”
“不是。”
“天子尚在,便僭越稱帝、自建帝號者,是我嗎?”
“不是。”
“你看,這些彌天大罪,我一個都冇有觸犯,相反還立誌一統天下,還天下以清明,當前的所作所為,並無逾越,也並無傷天害理,這不叫有德者嗎?”
劉基笑眯眯地看著諸葛亮,問道:“孔明,你是聰明人,所以我對你說話並無保留,以你來看,就目前我的功績、名望,若我功成,無罪而有大一統功績,就算我不是漢室宗親,不可為帝乎?”
不可為帝乎?
可為帝乎?
為帝乎?
劉基的這個問題在諸葛亮的腦袋裡盪來盪去回聲陣陣,叫他目瞪口呆,一言不得發。
他隻覺得自己一時半會兒冇有辦法給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一個冇有什麼罪過卻能夠實現大一統功績的人,能稱帝嗎?
不能稱帝嗎?
到底是因為什麼才能稱帝?
虛無縹緲的天命?
還是實實在在的功德?
年輕的諸葛亮一時間想不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於是他低下頭,緩緩搖頭。
“此一問,亮不知如何答覆,亮……所學還太少,不能回答將軍的問題。”
劉基輕輕笑了笑。
“我曾經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想了很多種錯誤的答案,但是後來我想明白了,刻意追求皇帝名號的人,往往無法成為真正的皇帝,能夠成為真正的皇帝的人,從來都不需要皇帝這個名號,而是皇帝這個名號需要他。”
諸葛亮心念一動,瞳孔一縮,猛然抬起頭注視著劉基。
他被劉基的這個答案給震撼了。
能成為皇帝的人,從來不需要皇帝的名號,而是皇帝的名號需要他?
他不需要皇帝,反而是皇帝需要他?
諸葛亮就那麼看著劉基,看著這個比自己還要年輕的主君,看到他緩緩站起身子,走到了房門口,然後轉過身看著自己。
“孔明,你無需做出什麼選擇,你隻要跟著我一直往前走,走到功業的儘頭,然後你就會知道,在那個儘頭處,天下所有人都會認可這個道理,如果我不做皇帝,皇帝的名號便毫無價值。”
隻這麼一句話,瞬間蕩平了諸葛亮心頭縈繞的全部的糾結和困惑,使他全部的心緒被完全解放,一身輕鬆。
劉基不強迫他,不要求他,不控製他,而是讓他一直跟在身後,見證曆史的選擇,所有的一切,劉基會自己承擔。
如果隻是作為一個見證者,那麼,又有什麼可以為難的呢?
諸葛亮甚至產生了濃濃的感激之情,感激劉基對他的寬厚和仁慈。
於是諸葛亮終於露出了笑容,麵向劉基,正襟危坐,恭敬地向劉基行禮。
“亮,願追隨將軍,直至功業的儘頭。”
“好。”
劉基答應了諸葛亮的請求。
直至此時此刻,諸葛亮徹底的臣服了劉基,劉基也徹底的接納了諸葛亮。
他們之間並不需要多餘的言語,彼此的靈魂已經互相認可。
至於未來的一切,他們會共同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