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屋脊,青藏高原之上的拉薩紅山之巔,佇立著堪稱青藏高原上最美的宮殿群!
它依山壘砌,群樓重疊,殿宇巍峨直插雲霄!堅實的花崗石牆體如銅牆鐵壁,千百年風雨撼它不動,真個是橫空出世、氣貫蒼穹的氣派!
紅宮居中穩坐,白宮橫貫兩翼,紅白相襯,在藍天白雲底下格外紮眼!紅牆似火焰升騰,映著佛光普照;白壁如冰雪消融,透著清淨莊嚴。最妙是那金頂,鎏金銅瓦鋪得滿滿噹噹,日光一照,金光萬丈能晃花人眼,端的是金碧輝煌、貴氣逼人!
轉到宮內,更是步步皆景!大小殿堂、門廳迴廊,滿牆皆是壁畫,那顏料用的是珍珠瑪瑙研成的粉,曆久彌新!有畫佛經故事的,還有畫市井百態的,筆鋒細膩得連人物睫毛都根根分明!再看那靈塔殿,個個鑲金嵌寶,鬆石、瑪瑙、翡翠堆得密密麻麻,晃得人睜不開眼!殿內佛像林立,木雕的慈眉善目,石雕的威嚴莊重,泥塑的栩栩如生,滿室檀香繚繞,端的是神聖莊嚴!
周遭景緻更是絕妙!前有廣場開闊如鏡,站定了能將整座宮殿儘收眼底;後有龍王潭碧波盪漾,晴日裡宮宇倒影入水,分不清是天上宮闕還是人間仙境!附屬的朗傑劄倉、僧官學校錯落有致,與主體建築相映成趣,真個是一步一景,景景入畫!
這便是吐蕃帝國的開國讚普,鬆讚乾布為他的愛妻文成公主修建的布達拉宮。
布達拉宮的偏殿裡,酥油燈的光暈在雕花梁柱間浮動,將文成公主的身影映在褪色的唐式屏風上。她躺在鋪著氆氌軟墊的木榻上,身上那件石榴紅的襦裙已洗得發白,領口和袖口繡著的纏枝蓮紋卻依舊清晰
——
那是臨行前母親親手繡的,金線雖已黯淡,花瓣的弧度仍帶著長安春日的溫軟。外罩的披帛是月白色的,邊角被歲月磨出細毛,此刻正隨著她微弱的呼吸輕輕顫動,像一片即將飄落的雲。
她的髮髻鬆鬆挽著,仍是長安流行的
“驚鵠髻”,隻是鬢邊已找不到半縷青絲。頭上的鎏金梳背嵌著幾顆磨得光滑的綠鬆石,那是鬆讚乾布當年尋來的吐蕃珍寶,如今斜斜插在發間,隨著她偏頭的動作輕輕晃動。耳墜是一對小巧的金鑲玉,玉片上刻著的
“長樂”
二字被淚水浸得溫潤,那是貞觀年間唐太宗親賜的嫁妝,陪她走過了三十九年的高原歲月。
天花留下的瘢痕在她臉頰上蔓延,卻掩不住那雙眼睛裡的清輝。她望著窗欞外飄飛的雪片,睫毛上沾著細碎的霜氣,忽然輕輕笑了
——
那笑容像被風吹皺的湖麵,漾開一層淡淡的漣漪。她的手指枯瘦如老樹枝,卻仍緊緊攥著一方繡著鴛鴦的錦帕,那是當年從長安帶來的,帕角的絲線早已磨斷,露出裡麵摻著的幾縷藏地羊毛。
殿外傳來轉經筒的嗡鳴,她微微側過臉,目光落在榻邊那尊青銅鎏金的釋迦牟尼像上。像前供著的青稞酒早已涼透,而她袖口露出的皓腕上,那隻唐代的銀鐲子正隨著呼吸輕響,鐲子上鏨刻的纏枝紋裡,還卡著一粒來自長安的沙塵。
“該回長安了啊……”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雪落,眼角的皺紋裡滾下一滴淚,落在月白披帛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像極了年輕時初入藏地,被高原陽光曬褪的胭脂。
她的目光落在榻邊矮幾上那隻嵌寶金壺上。壺身是吐蕃匠人捶打的蓮花紋,壺嘴卻雕成了中原常見的龍首模樣,那是鬆讚乾布當年親手為她改製的酒器,此刻正盛著半碗凝結了油花的酥油茶。她枯瘦的手指緩緩抬起,指尖剛觸到冰涼的壺身,喉嚨裡便溢位一聲細碎的哽咽。
三十九年了。那年的河源穀也是這樣飄著雪花,被送親隊伍的紅綢染得發燙。她坐在裝飾著孔雀翎的駝車裡,掀開車簾時,正撞見鬆讚乾布勒住馬韁的瞬間。他穿一件虎皮坎肩,腰間懸著嵌玉的長刀,吐蕃貴族特有的赭石色披風在風中展開,邊緣綴著的銅鈴叮噹作響
——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吐蕃勇士出征或迎親時纔會穿戴的盛裝。
他身後的騎兵隊列成兩排,皮帽上的紅纓像一片燃燒的灌木叢,每個人手中都舉著繪有日月圖案的幡旗,那是吐蕃王室的象征。
送親的隊伍在穀口鋪開半裡地長。唐朝的工匠們趕著載著蠶種的馬車,車軸上纏著避邪的紅綢;僧侶們捧著鎏金佛經,經卷邊角被高原的風吹得翻飛;侍女們抱著裝著銅鏡與胭脂的漆盒,盒蓋上的
“囍”
字還沾著長安的塵土。最惹眼的是那尊釋迦牟尼像,被供奉在四象抬著的寶龕裡,吐蕃百姓從未見過這樣莊嚴的造像,紛紛跪在雪地裡擲撒青稞,口中念著他們聽不懂的祈福詞。
鬆讚乾布翻身下馬時,靴底的銅釘在冰麵上踏出清脆的響。他走到她麵前,解下自己頸間的蜜蠟念珠
——
那是用一百零八顆雪山蜜蠟串成的,每顆都浸過酥油,在雪光裡泛著溫潤的黃。“按照吐蕃的規矩,迎接最尊貴的客人,要獻上護身的念珠。”
他的漢語帶著生澀的溫柔,披風上的雪粒落在她的襦裙上,瞬間融成了小小的水痕。
她記得那時他身後的巫祝正搖著法鈴,圍著送親隊伍跳起了驅邪的
“跳神”
舞,骨笛聲混著中原樂師的琵琶聲,竟奇異地和諧。吐蕃的少女們捧著盛滿青稞酒的木碗,按照風俗單膝跪地,將碗舉過頭頂請她飲用。而鬆讚乾布就站在這片喧鬨裡,伸手為她擋開紛飛的雪片,指腹上還留著常年握韁的厚繭。
“長安的雪,也是這樣落在紅牆上嗎?”
他問。她望著他被風雪染白的眉骨,忽然想起臨行前唐太宗的話:“吐蕃雖遠,心向中原。”
此刻金壺上的龍首正對著她,龍睛是用吐蕃的綠鬆石雕琢的,在酥油燈光裡閃著幽光,像極了那日鬆讚乾布眼中的亮。
或許是被異域殊俗驚得怔忡,又或許是對前路漫漫的隱憂縈懷,文成公主立在原地,久久凝然不語,宛如一尊玉雕。
鬆讚乾布見她垂眸緘默,心頭不由一緊,怕她有半分不悅,遂上前一步,用生澀卻恭敬的漢話躬身行禮:“尊貴的文成公主殿下,我鬆讚乾布已在此恭候多時了。”
他話音剛落,身旁的大相祿東讚與吐蕃武士們連忙齊齊躬身,依著漢家禮節行禮。
祿東讚忙補充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我家讚普為迎您,縱馬馳騁大半個青藏高原,翻雪山、越險灘,千裡迢迢趕赴柏海接親啊。”
文成公主雖年僅十六,眉眼間卻藏著過人的聰慧。她怎會不知眼前這位雄姿英發的男子,正是青藏高原上叱吒風雲的讚普?隻是身為大唐公主,麵對外邦,縱是天潢貴胄在前,也不能失了天朝的氣度。
她緩抬眼簾,用流暢而清晰的吐蕃語輕聲回敬道:“我勇敢的武士,讓你久候了。待至邏些城,我大唐的皇帝自會有賞賜。”
語調輕柔,卻字字帶著不容輕慢的分量。
鬆讚乾布聽出了這少女話裡的機鋒
——“大唐皇帝的賞賜”,既是許諾,亦是暗喻:若能恭謹護送,天朝恩寵必當豐厚,什麼珍珠瑪瑙,金銀珠寶,都會送過來;但若有半分差池,對文成公主不敬,那大唐天兵的威嚴自會降臨。更讓他心驚的是,短短數月,這十六歲的少女竟已能說吐蕃語,其聰慧可見一斑。
他先是微怔,隨即朗聲大笑起來。
“不愧是漢人的公主,果然機警過人,才華橫溢。”
笑聲裡滿是對這少女膽識與才學的欣賞。
“出發!”
鬆讚乾布揚鞭指向南方,一聲令下,馬蹄聲頓時踏碎了柏海的寧靜,向著邏些城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