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無畏聽著宣禦使的話語,心中暗歎:“這位宣禦使大人雖沾染了不少官場積習,倒也尚有幾分度量。”
潘鳳早就耐不住這文縐縐的場麵,忙不迭端起酒碗,碗沿比他的鬍子還粗上三分:宣禦使大人心胸似海,末將佩服得緊!俺是個拿慣了刀槍的粗人,嘴上冇個把門的,彆的不說,就乾了這碗酒,全當是俺的敬意了!
話音未落,隻見他脖子一仰,碗底朝天,酒液順著絡腮鬍直往下淌,在衣襟上燙出一片深色的雲紋。
宣禦使見此情景,也不好示弱,連忙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笑道:早聞潘將軍性情如烈火,今日一見,果然憨直可愛。
潘鳳抹了把嘴,大笑道:俺雖粗陋,可這忠孝節義的道理還是懂的。您既來了俺這兵營,彆的不敢說,酒肉管夠,樂子管夠!
說罷,大手一拍,隻聽得門外一陣響動,像是五頭野獸一般的大漢踩著鼓點來了。
他們五個彪形大漢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活像剛從戰場上下來,走錯了片場。黑臉的李義單手舉著個足有三尺高的軍用大鼓,鼓麵直徑半丈,比盾牌還大,另一隻手握著兩根木槌,跟握著兩根擀麪杖似的。紅臉的張忠手裡那鐵笛子,粗得能塞進拳頭,蕭天鳳的胡琴歪歪斜斜地掛在脖子上,武僧景慧抱著個比飯碗還大的木魚,最妙的是周侗,平日裡殺人不眨眼,此刻卻紅著臉,跟個新媳婦似的,從背後掏出一支嗩呐,那嗩呐在他手裡,活像舉著根晾衣杆。
五人互相瞅了瞅,眼神裡滿是
死就死吧
的悲壯,隨著張忠的鼓槌落下,一場彆開生麵的
開始了。要說這《霓裳羽衣曲》,本是仙樂飄飄,可從他們手裡出來,卻變了味道。胡琴吱呀作響,像極了老牛拉破車;木魚咚咚敲著,跟催命鼓似的;最絕的是那嗩呐,一嗓子下去,活像鴨子被掐住了脖子,又像是有人踩了貓尾巴,那聲音尖得能刺破帳篷頂。
潘鳳和一眾軍士聽得搖頭晃腦,彷彿置身於極樂之境,可宣禦使這邊就遭罪了。他正抿了口酒,準備細細品味,突然那嗩呐聲炸起,驚得他手一抖,酒水如噴泉般噴出,正好澆到了桌上的油燈上,烈酒遇到火苗噌的一下,瞬間爆起半米的火焰,宣禦使大人的鬍子被燒掉了半截,又驚又嚇的他捂著脖子直咳嗽,眼裡還噙著淚花,也不知是被嗆的,還是被這
的樂聲感動的。
八名營妓顫巍巍從屏風後挪出來,活像八尊剛從泥塑作坊滾出來的笑麵佛,被夜風一吹竟能自己挪步。最左邊的胖大姐頂著三層下巴,臉上的鉛粉厚得能刮下來包餃子,一笑粉渣簌簌往下掉,跟下雪似的,雙頰胭脂塗成不對稱的紅桃,倒像是被馬蜂連環蜇過的蟠桃;右邊瘦姑娘則像根晾衣竹竿成了精,顴骨上兩坨胭脂乾巴巴的,像極了曬乾的柿子餅,眉峰挑得快戳到鬢角,遠遠看去,活脫脫一隻被踩了尾巴、正準備起飛的仙鶴。
中間梳雙髻髻的姑娘,額間花鈿歪成狗尾巴草,眼尾胭脂暈染得到處都是,也不知是想趕時髦畫
“淚妝”,還是昨晚偷喝了黨項人的葡萄酒,想情郎想到哭花了臉。最妙的是水桶腰的彩姑,木屐卡在門檻上,慌忙補粉時手一抖,腮紅全抹鼻尖上了,活像個被蜜蜂集體圍攻的彌勒佛,憨態可掬。再看她們的妝容,簡直是
“群魔亂舞”:有的蛾眉畫得像蚯蚓扭秧歌,有的口脂塗得溢位唇線,在燭火下影子重疊,倒像是門神畫像泡了水,腫脹得滑稽。
八人剛踩著木屐轉圈,最胖的綠珠就被裙裾絆得踉蹌,手中綢帶
“嘶啦”
扯斷半幅,裡麵補丁摞補丁的中衣若隱若現;瘦骨嶙峋的紅綃偏要學宮娥折腰,腰還冇彎到一半,木屐
“噹啷”
甩向席間,差點給宣禦使大人的新烏紗帽開了個洞。雙鬟髻姑娘舉著褪色綢帶轉圈,不想綢帶纏上了武僧景慧的木魚槌,兩人像被釣住的鯰魚,來回拉扯,景慧一著急,竟把木魚當鼓敲,咚咚聲混著嗩呐的尖嘯,活脫脫一支走錯片場的送葬隊。
要說最絕的還得數水桶腰的彩姑,踩著木屐學
“踏歌舞”,每跺一步樓板都吱呀抗議,裙襬帶起的風更是厲害,直接把案上的菜葉子卷得滿天飛。她卻渾然不覺,對著宣禦使拋了個自以為嫵媚的媚眼,不想粉太厚,掉了半臉,活像被人潑了碗麪糊。瘦紅綃見同伴出糗,笑得直不起腰,手中團扇
“啪嗒”
落地,慌忙去撿時摔了個屁股蹲,髻上金釵歪成斜角,像隻被拔了毛、正鬨脾氣的孔雀。八個人各跳各的,有的學仙鶴展翅卻像鴨子劃水,有的模仿蓮花綻放卻摔成一堆錦緞,綢帶纏成亂麻,木屐踢翻酒罈,好好的《霓裳羽衣曲》,硬是跳成了
“醉漢跌跤圖”,讓人忍俊不禁。
宴會上,菜葉與綢帶齊飛,汗味共酒香一色。宣禦使大人舉著酒杯的手僵成了木雕,原本油光水滑的髮髻被飛來的木屐踢得像個雞窩。這場
“傾國傾城”
的表演,估計讓宣禦使這輩子聽到《霓裳羽衣曲》都得打哆嗦。
潘鳳、柴無畏等人看得直冒冷汗,卻又不敢喊停,隻能硬著頭皮當觀眾。
“夠了!夠了!”
宣禦使大人終於忍不住大吼。
潘鳳連忙跟著喊停,可聲音裡竟帶著幾分如釋重負。
宣禦使大人苦笑道:“潘將軍,你這軍營裡果然是藏龍臥虎啊,人才輩出!”
潘鳳卻冇聽出話音裡的調侃,開心大笑:“哈哈哈,宣禦使大人您也這麼覺得?我就說她們有潛力吧!”
宣禦使大人忍不住問道:“這些營妓莫不是從田裡直接拉來的農婦?這舞姿真是……
彆具一格啊。”
冇等他說完,潘鳳搶著答道:“大人您真是火眼金睛!她們還真就是靈州的農婦,要不是黨項人占了靈州,這會兒還在地裡種莊稼呢!大人您見多識廣,末將佩服!”
旁邊老和尚悟景大師和景悔和尚雙手合十,低歎一聲:“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柴無畏捏著酒杯,指節發白,低聲道:“國土淪喪,百姓流離,這是我等軍人的恥辱,朝廷的恥辱啊!”
宣禦使大人擺擺手:“罷了罷了,讓她們退下吧。”
潘鳳卻冇反應過來:“那這舞還跳不跳了?”
“不跳了,讓她們休息吧。”
宣禦使大人恨不得馬上結束這場
“災難”。
可八名營妓卻不樂意了,一位大姐叉腰道:“大人啥意思?嫌我們跳得不好看?”
宣禦使大人苦笑道:“豈敢豈敢,你們跳得……
好看得很,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那為啥不讓我們繼續跳?我那招‘仙女下腰’還冇露呢!”
大姐不依不饒。
宣禦使大人愁眉苦臉:“不用不用,大姐您這絕技還是留著下次吧。”
大姐一聽就火了,嗓門跟敲鑼似的:“不行!這招我練了三天三夜,今兒必須給你看完!”
說完自己哼起小曲,直接來了個一字馬,驚得眾人目瞪口呆。
“好!”
軍營裡的士兵們卻看得起勁,紛紛鼓掌喝彩。
宣禦使大人坐不住了,放下筷子就想走:“潘將軍,她在這兒我實在咽不下飯,你看著辦吧。”
大姐一聽更火了:“你啥意思?嫌俺醜?會不會說話啊?”
這一嗓子,直接把宣禦使大人的火氣也勾起來了,兩人竟不顧身份吵了起來,活像菜市場裡的吵架夫妻。
潘鳳趕緊起身打圓場,拉著大姐就走:“大姐大姐,菜窖裡的土該埋了,您先去忙,先去忙……”
好不容易勸走了那八名營妓,潘鳳連忙陪著笑臉道:“宣禦使大人莫要和我們這些粗俗的人生氣,您寬宏大量,還望原諒了他們的過錯。”
宣禦使忙不迭擺手,袖口甩得跟秋風裡的枯葉似的:“哎哎哎,潘將軍快彆折煞本官了!合著我這朝廷命官跟幾位農家大姐拌嘴,倒像是秀才遇著兵
——
有理說不清。怪隻怪我眼拙,冇看出您這軍營是藏龍臥虎的寶地,哪兒能勞煩諸位‘仙女’獻藝呢?早知道該直接開席吃菜,省得耽誤了各位施展‘霓裳絕技’!”
話尾的
“絕技”
二字咬得極重,活像嘴裡含了枚淬了酸的橄欖。
潘鳳這次總算聽出話裡的刺兒,脊梁骨猛地冒冷汗,忙堆起滿臉褶子作揖,腰彎得快碰到膝蓋:“大人您宰相肚裡能撐船,千萬彆跟末將這粗人一般見識!方纔那場麵……
咳,權當是給您老人家助助興,活躍活躍氣氛!”
他偷瞄宣禦使鐵青的臉色,心裡暗叫不妙,恨不得扇自己兩嘴巴
——
早知道該讓炊事班多備兩壇烈酒,何苦弄什麼歌舞!
宣禦使捏了捏眉心,總算把一肚子火氣往肚裡嚥了咽,指尖敲了敲桌案道:“罷了罷了,咱還是聊點正經事。聽說貴軍俘獲了黑汗王國的王子?某倒是好奇得很,能不能請這位‘貴賓’出來見個麵?”
說罷端起酒盞,卻宣禦使發現盞裡早被菜葉子砸出個水漂,苦笑著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