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聽到阿爾斯蘭讓他以身殉道的話,並冇有覺得意外,反而增添了許多視死如歸的坦然。
他袈裟輕垂,雙手合十深深的作揖,聲線清越如古寺鐘鳴:“阿彌陀佛,若貧僧的死能換回王子殿下的一絲憐憫,而化解這場冇有意義的紛爭,貧僧甘願捨去皮囊。”
言罷,淡然的解開僧衣,赤膊相待,雙手合十。赤膊之軀在風雨中如古寺的佛像一般巋然不動,雙手合十時眉目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竟似真佛臨世。
阿爾斯蘭身為喀喇汗王朝大王子,縱然鐵血殺伐半生,這般坦然赴死的景象卻還是第一次見到。他手按彎刀吞了吞口水,餘光掃過身後武士
——
那些追隨他東征西討的戰士此刻或目露迷茫,或暗藏懷疑,在忽明忽暗的電光裡,竟像極了修羅場中爬出來的惡鬼,既帶著殺戮的狂熱,又有被信仰動搖的恍惚。
阿爾斯蘭,心中暗想:“戰士們士氣低落,眼神中又透露出了很多迷茫。若他不能下定決心處決掉這個和尚,以震懾眾人,恐怕這些武士們隨時都有可能嘩變。到時候彆說突圍了,恐怕自己都有可能成為士兵們投降邀功的投名狀!”
一想到這裡,雖然是寒冬臘月,但阿爾斯蘭的額頭上不知不覺的生出了白毛汗!
“好個妖言惑眾的異教徒!”
阿爾斯蘭的嗓音低沉如礫,彎刀在掌心轉了半圈,“真主既派我等盪滌世間,我就代替真主處決了你。你一路好走,若真是到了西天極樂,可彆怪我,要怪就怪這個混亂的世道!”
話音未落,天際忽有驚雷裂帛,哢嚓
——!電光劈開雨幕的刹那,禪師垂眸誦經的身影被鍍上銀邊,僧袍在風中獵獵翻飛,竟似與天地驚雷融為一體,寧靜得令人心顫。阿爾斯蘭舉刀的手驟然僵住,臂彎處傳來細微的顫抖
——
不是為這異象,而是身後武士們的呼吸聲此刻清晰可聞,像無數把鈍刀抵在他後頸。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雖貴為王子,卻也隻是血肉之軀,若再遲疑半分,眼前的和尚尚未伏誅,身後的刀刃便要先將他分屍。
阿爾斯蘭大喝一聲:“殺!”
彎刀挾著風雷斬落,卻在觸地前半寸猛地一頓。“鏘
——!”
火星在雨幕中炸開,阿爾斯蘭隻覺虎口發麻,低頭時驚見祖傳彎刀已斷成兩截,刀刃
“噹啷”
墜地,在泥水中濺起細碎水花。
劍身上
“兼愛非攻”
四字在電光下泛著冷冽微光。
斷刀落地聲裡,一道銀色身影自斜刺裡掠過。來者身披明光甲,帶著一副惡鬼麵具,手中緊攥著墨家至寶兼愛劍,他往禪師身前一站,竟如天神降世,將漫天風雨都擋在身後。
冇錯,我們的男主柴無畏來了。
喀喇汗武士們見狀齊齊後退,喉間發出壓抑的驚呼。阿爾斯蘭瞳孔驟縮,聲音發顫:“你……
是人是鬼?”
麵對阿爾斯蘭的質問,柴無畏並冇有回答,而是冷冷的說道:“鬼?鬼尚知憐弱,爾等以真主之名荼毒生靈,濫殺無辜,比惡鬼更甚!麵對手無寸鐵,勸你向善的禪師都下得去手。留爾等在世,纔是天下人的罪過。”
阿爾斯蘭等人聽到柴無畏的話,嚇得瑟瑟發抖起來:“你?你要乾什麼?”
柴無畏笑道:“替天行道,為天下蒼生,蕩除惡魔。”
話音未落,兼愛劍已出鞘三寸,劍氣如烈火般在劍刃四周翻湧,將雨珠都蒸成白霧。阿爾斯蘭渾身冷汗直冒,卻仍硬著頭皮喝令部下:“愣著作甚?給我殺
——”
七八名武士應聲撲上,刀光在雨中織成密網。柴無畏旋身揮劍,劍光如匹練橫空,不過一招,數顆頭顱已滾落塵埃,鮮血在積水裡蜿蜒成河。餘下武士見狀兩股戰戰,已然冇有了再反抗的勇氣。
先前禪師以死明誌的慈悲,和眼前武士神鬼莫測的劍術,早將他們心中的狂熱信仰擊得粉碎。有人率先拋下彎刀轉身而逃,繼而眾人作鳥獸散,隻留阿爾斯蘭一人在原地暴跳如雷:“懦夫!你們竟敢背棄真主?火獄的大門正為你們敞開
”
他的咒罵在風雨中顯得格外單薄。望著部眾四散的背影,阿爾斯蘭忽然發現自己的手還在發抖,不知是因斷刀之痛,還是因眼前持劍而立的身影
隻留下阿爾斯蘭還妄想阻止部眾逃走,大喊道:“膽小鬼們,難道你們就真的不害怕真主的審判麼?逃吧,你們就全部逃走吧!而我,尊貴的阿爾斯蘭,真主最虔誠的信徒,會堅守到最後一刻!”
阿爾斯蘭將彎刀一橫,刀身映著烽火在眼前拉出冷冽的弧光,整個人如繃緊的弓弦般蓄勢待發。他知道,這或許是自己最後的防線。
柴無畏眼底掠過一絲冷冽,聲音裡帶著刺骨的寒意:既然你執迷不悟,那我就送你一程,希望來生你能懂些道理。
話音未落,他的劍鋒已經向前,森冷的殺意撲麵而來,彷彿下一刻就要了結眼前之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景悔禪師急匆匆地施展身法,一個鱗波微步跳了過去。他雙臂張開,穩穩地擋在阿爾斯蘭身前,聲音裡滿是焦急:柴將軍,萬萬不可傷他!
柴無畏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幾分無奈與憤慨:他們行事極端暴虐,早已無可救藥。大師何必如此慈悲,可這慈悲在這亂世又有何用?不如讓我了結他,還天下蒼生一份安寧。
施主的劍,能斬斷殺劫,可渡得了人心?
老僧的話音混著天邊滾雷,消散在硝煙瀰漫的殘垣之間,他是喀喇汗的大王子,若殺了他,這場爭鬥隻會愈演愈烈,再無平息之日。柴將軍,還請三思啊。
柴無畏聽完,身形微微一滯,指尖在青麵獠牙的鬼麵紋路間頓了頓,隨後緩緩摘下了麵具。一張英俊年輕的麵容在火光中顯現,與那冰冷的麵具形成鮮明對比。
阿爾斯蘭看著眼前的場景,握斷刀的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斷刀
墜地。他聲音顫抖,滿是不解與愧疚:老和尚,我曾對你那般狠毒,你為何還要救我?
景悔禪師緩緩轉頭,目光溫和如春風:佛曰:
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無論是佛祖、耶穌,還是真主、玉皇大帝,一切色相皆是虛幻。王子殿下聰慧過人,難道還不明白,這世間最有意義的事,便是好好活著,為人類謀福利。王子你看看這殘破的營寨,有多少你的族人,是為了那些虛幻的執念一個個倒下的,難道你不心痛嗎?
柴無畏也冷聲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沉痛:若是真神,就不該讓人間自相殘殺,淪為煉獄!若他這樣做了,那他就是惡魔,天下人人得而誅之,我們應該團結起來打倒他。
阿爾斯蘭仰頭大笑,笑聲中滿是悲涼與釋然:哈哈哈,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老和尚,《金剛經》我亦讀過,可生而為人,又有幾人能真正做到?我們不過是風雨中的浮萍,大多時候身不由己。罷了,此次中原之行,本就是我那兄弟欲除我而後快的陰謀,不如以我性命,換得片刻安寧。
說罷,他猛然拔出腰間匕首,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阿爾斯蘭會死麼?他的背後又有什麼故事呢?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