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你隻是一顆卵子,和彆的卵子一樣擁有兩條路,原地等待一個發育的機會,和伴隨子宮內膜一起離開母體。
數十年的蟄伏,你幸運的走上第一條路。細胞不斷分裂,你一天一天長大,將母體的雞蛋大小的子宮撐成一個大西瓜。
發育的手腳能讓你像魚兒一樣在羊水裡遊動,但很可惜,母體的肚子很小,隻夠你撲騰兩下小手。
姍姍來遲的聽覺極大減緩你的無聊,暗紅色的世界因為聲音變得有趣起來。
你感受到由內而外產生的震動,母體的聲音很悶,或許是因為聲音在羊水裡傳播和空氣傳播有著天壤之彆,你並不能聽清她在說什麼。
你有些迷惑,一天比一天大的腦仁能夠接納更多資訊,漸漸地,你發現有節奏的震動和不甚清晰的笑聲。
特彆是當你翻身時,狹小的空間讓你伸不開腿,一不小心踹到肚子上,這種笑聲就極為明顯,並且,不隻一個在笑。
另一個人的聲音很低,跟母體的清脆笑聲完全不同。
這意味著什麼?作為胚胎的你並不理解,隻是被動的接受這一些利外界刺激。
某天,你發覺周圍的羊水在消失,母體緊張的情緒影響到你,你不明白要發生什麼。
四周的肉牆不再你寬容,不斷收縮對你進行驅逐。
離開刻不容緩。
空氣被手掌攪動,你捱了人生中的第一個巴掌,以後還要挨更多的巴掌,人活著就是這樣,出生就得捱打。
再然後,你的肺葉隨著激烈的哭聲緩緩張開,大人會滿臉帶笑的看著你,感歎新生命的降臨。
油膩的胎脂包裹著你,稀疏的頭髮和被擠壓青紫的身體,腥氣四散,一切都在彰顯你的到來冇有任何完美的地方,反而可以用醜陋兩個字概括。
泛黃的字典漏出幾個字,加上父親的姓,你便有了名字。人生從獲得一個名字開始。
“陸書雪,這名字好聽,文靜,像詩。”
“媽,咱家小雪會走了!”
“嘿!這小孩,媽不會叫,倒是天天喊家裡的貓!”
...
“陸書雪,陪我去操場走走吧。”“雪姐,下次彆回頭。”
“姐,新到一個摩托,綠的,那天咱倆開出去試一試?”
...
氣泡越升越高,在海麵破裂。陸書雪從眼縫裡往外看,深藍的水像一塊果凍,海麵透下的陽光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像手電筒一樣一束一束。
零碎的記憶和光束重疊,她想起楊思雨第一次對自己非法拘禁的雨天,爛尾樓的毛坯房,黑暗不見光,隻有楊思雨手裡的手電筒在閃爍。
楊思雨是個非常惡劣的人,用手電筒戲耍自己,這讓陸書雪感到被動。猝不及防的擁抱很潮,在雨天涼的嚇人。
陸書雪聽見楊思雨懇求的聲音,細弱可憐,十分弱小的感覺。跟掉進糞坑裡的幼貓一樣可憐。
勒緊的手臂像繩子,陸書雪被楊思雨捆在原地,這感覺很奇怪,除了生理上的不舒服,心理上卻有種古怪的輕鬆。
陸書雪渾身雞皮疙瘩都站起來,伴隨楊思雨身上的雪花膏味兒,林鬱金的臉在黑暗中顯現。
楊思雨的擁抱和林鬱金的真像,好像不是抱人,而是發怒後想要勒死對方的手法。窒息又帶有強迫性的愛。
陸書雪感覺自己的胸腔快被擠成薄片,海綿一樣稀疏多孔的心臟裡流出血水,心底冇有邊際的空曠一下變成方寸之地。楊思雨把她被海水淹冇的心擠成一團,心跳聲不再模糊,而是變成一麵大鼓。
心臟裡流出的水開始在身體裡蔓延,被封閉這麼久,早就酸臭,走到身體的每個地方都會被嫌棄。陸書雪愣住,散開的思緒飄得很遠,直到脖子上傳來異樣。
幼貓確實有舔人的習慣。
驚訝中推開楊思雨,陸書雪感到恐慌,這太陌生,陌生的讓人隻想跑。冇等她做出驚天動地的反抗,被拴住的脖子再一次敗下陣來,陸書雪甚至想到乾脆惹怒對方勒死自己算了。
但最後卻什麼也冇做。
她還冇準備好。
去死這件事畢竟隻有一次機會,和出生不同,死有大把時間選擇時間地點以及方式,草草死亡也太對不起努力活上這麼多年的自己。
怯懦確實會遺傳。陸書雪不止一次這樣想,她冇遺傳到林鬱金爭強好勝的性格,反而更像卑鄙懦弱的陸建宏。
如果是林鬱金,生活過的這麼痛苦,早就撈起二郎錘砸向老天爺。懦弱的人纔會認命,用死亡作為解決方案。真懦弱。讓人噁心到極點。
活該被人厭煩。閉上眼,越發沉重的眼皮將意識也蓋住了,陸書雪聽見悶悶的呼喊聲。
不過幾秒,她在水裡吐出一個泡泡,歎息聲藏在裡麵,消失在水裡。
雙手展開往上遊,昨天冇吃飯,後腿無力,陸書雪強撐著浮出水麵,被海水浸過的眼睛乾澀無比,加上海麵的反光,陸書雪根本找不著漁夫在哪兒。
“喂——老頭,你人呢?”
等了一會兒,水裡冒出一個頭,漁夫黑的發亮的腦袋緩緩靠近陸書雪,嘴裡謾罵不止。
陸書雪有氣無力的往船隻方向遊過去,拉住邊緣懸掛的繩子,避免海波將自己蕩遠。
漁民率先爬上去,再將陸書雪拉上船,緊接著劈頭蓋臉罵起來。陸書雪低著頭聽,不反駁,等人罵消氣了才解釋一句。
“放心吧大爺,我會水,這太陽曬著太熱了,我尋思下去遊一會,涼快,冇想到讓您擔心了,對不住,對不住。”
“晦氣!這海上能讓你鬨著玩兒嗎?要遊水上海灘玩兒去,淹死了你讓我怎麼跟你家裡人交代!”
聽完訓話,漁民魚都不打了,早早收起漁網往回開,生怕一個冇注意,陸書雪又進海裡了。
下午兩點上岸,陸書雪被拽到碼頭,身上的衣服早乾了,表麵殘留著一圈一圈的鹽漬,披散的頭髮也被鹽粒霸占,整個人顯得狼狽可笑。
陸書雪冇走,坐在棧道上發呆,腥臭的海味兒不斷鑽進鼻腔。
方婉清不知怎麼來的,站在陸書雪身後,影子恰好蓋住她。
頭頂的炎熱消失,奢侈品香水的味道裹上來,陸書雪捏緊手指,低聲道。
“你擋著我曬太陽了。”
“喂海裡的魚會比喂水庫裡的魚好受嗎?”
這位貴婦人蹲下來,上萬塊的睡衣垂在腳邊,被汙水染成黑灰色,不出意外這件衣服她回去就會丟進垃圾桶。
“應該冇區彆,但海比水庫大,再見到人的可能性更小。”方婉清點頭,繼續問,“老師冇告訴你們要相信科學,不許封建迷信嗎?”
“你想說什麼?”陸書雪眺望遠方,一望無際的海平麵和藍天連接,水天一色不過如此,也冇多好看。
“我前夫死的時候,我在家裡給孩子織小襪子,它才三個月,很溫順的小傢夥,冇折騰我,我覺得是個女孩。”
方婉清和陸書雪並排坐著,聲音變得遙遠,回憶的大霧從海麵飄到兩人眼前,將又一個悲劇帶到眼前。
“我給她取名叫‘姚筱’,如果是男孩就改成‘姚霄’”方婉清頓了頓,嘴角下壓,半晌繼續說下去,“她跟她爸的忌日在同一天。”
“男人怎麼能喜歡男人呢?還有六個月孩子就出生了,他打算跟野男人私奔。”原本悲傷的語氣突然變得輕蔑,方婉清脫掉鞋子,光腳在半空中晃盪,腳尖時不時點在水麵上。
“他那野男人也不怎麼樣,有兒有女,平平淡淡把日子過下去不好,偏偏要搞彆人的丈夫,還被老婆看見了,鬨著要離婚。”
“離婚這訊息一出來,姓姚的要死要活要跟我離婚。”
方婉清的聲音進一步變得陰冷,“我家從冇出過離婚的人,要麼我去死,要麼他去死。”
陸書雪皺著眉,扣緊木板不說話,直覺告訴她,方婉清接下來的話一定驚為天人。
“我爹乾獸醫的,隨便拿點獸用安眠劑,放在碗裡,幾分鐘就能睡死過去。”
“我也冇想害他,就放了一撮,跟放鹽一樣,誰讓他當天打算帶著行李跟人私奔,我想著他睡死了,對方等不到他,到時候心寒,自然會斷掉這個念頭。”
“但他偏偏要犟,我懷著孕,攔不住,自己往約好的水邊去了,失足淹死,這怪誰?”
陸書雪瞳孔震動,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你這是在sharen。”
方婉清聳肩,無所謂搖頭。
“我不是把孩子的命還給他了嗎?他的孽種,替他當替死鬼。當天我就去醫院打胎,留下來的死胎泡進福爾馬林裡,最後被我放進他棺材,替他去投胎。”
陸書雪一時間冇反應過來,下意識問,“替他?”
方婉清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他的骨灰被我攪進豬食裡,被豬吃進肚子裡,拉成屎,堆積在糞池裡,永遠噁心肮臟下去。”
“他兒子跟他血脈相連,替他投胎不也挺好,算我冇給他機會出生的補償吧。”
“這補償還不錯,對嗎?”
方婉清笑容更甚,在烈日下耀眼十足,陸書雪卻感受不到絲毫的友好,脊背的感毛豎起來。
為什麼可以這麼輕描淡寫?
那不是一條人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