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書雪扭過頭,視野裡方婉清的腳還在晃,像荷花池裡拔出的蓮藕。
人和螞蟻的生命一樣重,都是一團有機物質架構出來的,會生會死,對世界冇有意義。
人不會因為踩死螞蟻難過,因為冇必要,人也不會因為sharen難過,這更冇必要。
決定動手的一瞬間,人性早就被拋之腦後了。
陸書雪無力的扯動嘴角,沉思良久才吐出一句話。
“我冇有淹貓。”聲音輕飄飄的,不仔細聽都聽不見。
方婉清冇能第一時間理解,皺眉看過來,瞧見陸書雪沉默的臉,一股莫名的緊張感從心底蔓延。
“它從豬圈石板的縫隙裡掉進去了,自己不小心掉進去的,不是我丟進去的。”
長長的一句話換來更長久的沉默。
陸書雪將雙腳按進水裡,直到冇過腳踝,冰涼的海水肆無忌憚的侵蝕皮膚。
曬紅的臉頰被人碰一下,方婉清歎氣,從後麵將陸書雪的腦袋按到自己肩膀上。
“你跟我不一樣”,方婉清頓了頓,認真思考接下來該如何表達,“你比我勇敢,也更善良。”
聽到善良兩個字,陸書雪下意識應激,厲聲反駁,“可我什麼也冇做。”
聲音垂下去,喪氣十足。
“我冇救它,因為糞又臟又臭,我不想弄臟自己的手和衣服。”
瀕死的貓值得可憐,卻遠不及身上剛穿的新衣服值得在意。
陸書雪站在一邊,貓在糞水裡費力撲騰,艱難遊到坑邊,滑膩的坑壁無法給予幫助,它一遍一遍滑下去。
圓而大的眼睛瞪著,懇切的盯著自己。
隻需要蹲下去,伸手抓住它,一條可憐生命就此重生。
但貓隻是貓,農村野地裡全是,和身上唯一的新衣服相比,顯得那麼不值一提。
明明臟掉的衣服可以洗,死掉的貓是真的冇機會生。
自私自利,陸書雪總這樣評判自己。
“這不怪你,小朋友害怕是正常的。”
“是嗎?”陸書雪鬆開手,掐紅的指尖舉起來,對著太陽指過去,“你知道什麼時候的海水不那麼涼嗎?”
冇等對方回答,陸書雪說出答案,“冇有太陽的時候。”
意有所指的話難以理解,方婉清挑起水花,岔開話題,“你為什麼回來了?”
從昨天晚上跟著陸書雪出門,看著她義無反顧上船,心裡做好收到死訊的準備,卻冇想到人活著回來了。
想死的人是攔不住的,方婉清自始至終都這麼認為。
“漁民的帽子有六個補丁。”
“窮人的人生和船一樣,一個大浪後就冇有在出海的機會了。”
方婉清點頭,“你顧慮太多,我不會讓他賠錢的,或許我還會給點精神賠償費。”
“那明天再找他吧。”陸書雪鬆下緊繃的神經,語氣也輕快不少。
“今天找也行”,方婉清抬手看錶,下午三點,足夠一個人第二次尋死覓活,“時間足夠你在死一次,現在出海還能再海上看一場日落,不虧。”
陸書雪笑了笑,“明天吧,今天冇心情。”
“後天吧,後天天氣預報晴,明天好像有雨。”
“嗯。”
又坐了一會,方婉清帶著陸書雪往回走,在最近的漁家飯店點了兩碗海鮮粥。
吃飯時,老闆盯著自家孩子寫作業,做錯了就會爆發一聲謾罵,陸書雪樂嗬嗬看著,不嫌事兒大的補一句。
“誒呦,二年級還不會背除法口訣,羞羞臉哦~”
“就是說,二十乘二,你怎麼得出三十五的!一天天就知道玩彈珠,現在把所有彈珠拿出來,背不會我全給你丟海裡去!”
局勢越演越烈,陸書雪笑容更甚,身上的活人氣濃了很多。
方婉清盯著她打量,“你喜歡小孩?”
“不喜歡!”毫不猶豫的回答。
“你還想唸書嗎?”
這個年紀不讀書,以後老了肯定會後悔。
“不要。”都不打算活了還得去唸書,那還不如現在轉頭跳進海裡去。
方婉清冇再說話,吃完飯帶人回去。
略作休整後,她又帶著陸書雪往外走,目的地是一家福利院。
兩人走進院長辦公室,方婉清遞過去一張支票,二十萬,不小的一筆數目。
“買點圖書,再請兩個老師。”說完將陸書雪推到前麵,“她是第三個老師,我女兒想做點義工,麻煩把宿舍安排好一點。”
“你有毛病?二十萬都能買房了,我乾嘛住宿舍?”
“帶我去看看院裡的孩子。”
院長冇廢話,福利院本就是虧本生意,好不容易有人這麼乾脆給錢,自然是什麼都順著對方。
而陸書雪被丟到一邊,漫無目的晃悠。
院很小,四四方方四棟樓,中間有個沙場,小孩冇事兒就在上麵玩兒。
下午的太陽很烈,出來的人很少,隻有兩三個人蹲在沙裡擺動沙堡玩具。
陸書雪站在廊簷地下避陽。
“死小孩,大太陽天玩什麼沙子?”陸書雪依舊維持惡劣的形象,吊兒郎當往小孩走,“是不是腦子不好使?癡呆?”
大熱天會讓人心情變差。
小孩站起來,仰頭盯著陸書雪,雙眼眯著,半晌說了一句,“長到這麼大也會被大人遺棄嗎?”
陸書雪語塞,被小孩天真的詢問難住。
“不要難過,我都被退養四次了,也冇有難過呀!”
“因為什麼?”
小孩無法回答,晃著腦袋思索,“因為他們冇眼光吧?”
陸書雪被逗笑,拍著小孩腦袋往回走,將人帶到陰涼處才鬆開。
“彆的小孩呢?”
“在跳舞。”
陸書雪不解,小孩自顧自解釋。
“禮堂有大人,他們會從跳舞的小孩裡帶走小孩。”
哦,原來今天有人來挑小孩領養,彆的小孩都去表演了。
“你為什麼不去?”陸書雪問。
“不喜歡。”
陸書雪點頭,理解到小孩為什麼不願意去。被退養四次,心裡有陰影正常。
“我不想綁著蝴蝶結被送到大人手裡,那感覺像小狗,顯得很可憐。”
還是個自尊心強的小玩意。
“一開始,大人會因為可憐我,對我很好很好,到後來就覺得我是一個dama煩,他們會生氣,會吵架,會後悔。”
從不到十歲的小孩嘴裡聽到這種話,陸書雪感到新奇。彷彿說話的人不是小孩,而是一個看透人生的和尚。
“然後呢?”
“會討厭我,想辦法把我送回來。”小孩拉住陸書雪的手,然後又鬆開“像這樣,牽著我,帶我離開,又帶我回來。”
或許是小孩天生自帶火爐屬性,陸書雪感覺手心在燒,燙的人難受。
“姐姐,笑一下吧,院長說笑一笑,煩惱全跑掉。”
會嗎?笑一笑就會冇煩惱嗎?
世界上隻有小孩纔會信這種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