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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十麻子遇偷牛的“左右元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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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王廟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股混合著劣質線香、陳年灰塵和某種草藥清苦味的怪異氣息飄了出來。

門縫裏露出一張布滿油汙、鬍子拉碴的老臉,眼睛在昏暗光線中亮得有些瘮人。

“哪個?夜麻麻的……”

張砣子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湘中土腔。

“張師傅,是我,桃林蕭奉竹。”

十麻子壓低聲音,側身擠進門縫,又迅速將破廟門掩上,插上門閂。

廟裏比外麵更黑,隻有神龕前供著一盞如豆的油燈,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將殘破的龍王泥塑和張砣子佝僂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老長,扭曲晃動。供桌上積著厚厚的香灰,散落著幾枚幹癟的野果。

“十麻子?”

張砣子眯著眼,借著微光打量他,鼻子抽動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警覺起來。

“你身上……帶了麽子不幹淨的東西?血腥氣,凶煞氣,還有……一股子死竹子的黴味。”

十麻子心裏一凜,這老道果然有些門道。

他將背上的碎竹捆卸在牆角,搓了搓冰涼的手,從懷裏掏出那枚用破布臨時包著的銅錢和那截用樹葉包裹的小指骨,小心翼翼地放在積滿灰塵的供桌上。

“張師傅,您給掌掌眼。今日在爆竹氹撿的。”

張砣子沒急著去看東西,反而先盯著十麻子的臉,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聲,伸手撥開十麻子額前散亂的頭發,湊近了看他臉上那十粒白麻子。

油燈光下,那些麻子竟隱約排列成一個古怪的、類似星鬥的圖案。

“你……今年貴庚?生辰八字?”邋遢張聲音凝重。

“啊?”

十麻子一愣,還是如實說了。

“洪武三年生人,臘月十八,子時。”

張砣子手指飛快掐算,嘴裏念念有詞,渾濁的眼睛裏精光閃爍。

片刻,他猛地一拍大腿,指著十麻子,聲音帶著驚異:

“戊辰年!洪武三年! 你竟是戊辰年生人!”

張砣子一把攥住十麻子手腕,指尖力道大得駭人。

“那一年……梅山祖師倒壇、真龍妖胎現世、天子山萬竹迸血!你小子,竟和那樁塌了天的禍事……是同年同辰!”

他沒說下去,但十麻子懂了他的意思。

戊辰年,洪武三年——那正是傳說中“真龍妖胎”應劫、天子山後竹海爆裂的那一年,也是所有詭譎傳說開端、一切噩夢根源的年份。

自己竟從降生那一刻,就和那片吃人的竹海、和竹節裏那些未出世的“兵”,綁在了同一根命運的臍帶上?

“難道……”

十麻子如遭雷擊,喉頭發幹。

“莫慌,莫慌。”

張砣子擺擺手,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這才低頭去看桌上那兩樣東西。

他先拿起那截小指骨,湊到油燈下細看,又放在鼻尖聞了聞,臉色越來越凝重。

“嬰孩指骨,看骨齡,約是兩三歲孩童。但這顏色……青中透黑,是被至陰至煞之氣侵染,又在極陽木性(竹)中封存淬煉了不知多少年月所致。骨端這凹痕……”

他用指甲輕輕颳了刮。

“是長期握持兵刃,且是微縮兵刃留下的!這……這他娘真是當年那竹節裏的‘陰兵’遺骨!”

盡管早有猜測,親耳聽到張砣子證實,十麻子還是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上來,頭皮發麻。

張砣子放下指骨,又拿起那枚銅錢。

他沒用肉手去碰,而是從破爛道袍袖子裏摸出兩張泛黃的符紙,墊著手,將銅錢捏起。

銅錢一入手,他渾身一震,臉上竟浮現出兩團不正常的潮紅,眼中爆發出駭然的光芒。

“這……這是……”

他聲音顫抖,帶著前所未有的激動和恐懼。

“蚩尤血錢!是上古兵主蚩尤麾下,大巫祭以敵酋心頭血、戰場凶魂、混合首陽之銅煉製的巫錢!不是流通貨幣,是兵符!是召喚、統禦九黎戰魂的信物!”

“兵符?信物?”

十麻子聽得雲裏霧裏,但“蚩尤”、“兵符”、“戰魂”這些詞,讓他心跳如擂鼓。

“你看這紋路!”

張砣子將銅錢湊到燈下,指著上麵暗紅的古篆。

“這不是字,是蚩尤文!是九黎部族祭祀兵主、記錄戰功、溝通幽冥的戰紋!這中間方孔這麽大,不是穿繩用的,是用來插旗的!插一麵小小的、代表部族和戰魂歸屬的魂旗!”

“當年那‘真龍妖胎’,借的就是天子山‘五龍捧聖’的龍穴地脈,和梅山千年不散的兵主凶煞戰魂之氣!”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

“這枚血錢,恐怕就是當年那羅老六從龍穴中挖出的、真正的‘金錢’!是開啟那場血祭、引動戰魂的核心之物!妖胎死後,血錢靈機沉寂,散落……沒想到,竟被你撿到了!還偏偏是你這個戊辰年生的十麻子!”

十麻子呆住了。自己是戊辰年生,撿到了“真龍妖胎”的兵符血錢……這僅僅是巧合?

“那……那這血錢,現在有何用?”他澀聲問。

“有何用?”

張砣子盯著他,眼神複雜。

“此物凶煞無比,能通幽冥,感應戰魂。持有者,若心誌不堅,或命格不符,必遭反噬,輕則瘋癲,重則暴斃,被凶魂吞噬。但若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若是天命所歸之人,或能與其中殘存的戰魂意念溝通,甚至……在特定條件下,喚醒、號令部分沉寂的戰魂之力!”

天命所歸?

十麻子苦笑。自己一個落魄秀才,靠行騙耍滑為生的“麻子”,算什麽天命所歸?

“不過!”

張砣子話鋒一轉,將血錢放回破布上,如同那是什麽燙手山芋。

“此物現世,絕非吉兆。當年妖胎之事,朝廷雖然血腥鎮壓,但梅山地脈的戾氣、兵主的殘念、萬千戰魂的不甘,並未消散,隻是沉寂。這血錢就是鑰匙,是火星子!它一旦被對的人——或者錯的人——真正激發,恐怕會再次引動梅山異象,甚至……驚動朝廷!”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廟外遠處的山野間,隱約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喝聲,由遠及近,又迅速遠去,像是大隊騎兵在夜間馳騁。

十麻子和張砣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是巡夜的衛所兵?還是……

“最近官府查得緊。”

張砣子壓低聲音。

“新來了個姓王的巡按禦史,心狠手辣,對咱們梅山蠻子盯得死緊。凡有聚眾、祭祀、乃至唱古歌說古話的,都要盤問。你這血錢和指骨,是禍不是福,趕緊處理掉!”

處理掉?

十麻子看著桌上那兩樣東西,血錢在油燈下泛著幽光,指骨青黑詭異。內心深處,那股撿到它們時產生的莫名悸動和隱約的“關聯感”,卻越來越清晰。

他想起剛才腦中閃過的破碎畫麵,想起梅山民間傳說裏關於“軍師”的讖語。

“張師傅。”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下來。

“如果……我是說如果,當年那‘真龍’本就不該死,或者說,他的‘天命’並未終結,隻是以另一種方式……延續。而這血錢選中了我,是不是意味著……”

“意味著你要倒大黴!”

張砣子打斷他,鬍子氣得翹起來。

“十麻子,我曉得你腦殼靈光,不甘心。但這不是你耍小聰明、設局騙幾個土財主的時候!這是要掉腦袋、誅九族的大事!”

“聽我一句,把東西扔回爆竹氹,或者沉到清峰河最深的潭眼裏,忘了這茬!好好當你那個‘仗義疏財’的十麻子去!”

十麻子沉默,油燈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動。

過了許久,他伸手,用破布重新將血錢和指骨仔細包好,卻沒有依言扔掉,而是重新揣回懷裏,貼肉放著。

“張師傅,這東西我先留著。”

他看著張砣子驚怒交加的臉,平靜地說。

“我心裏有數。您放心,不會連累您。”

“你……”

張砣子指著他,氣得說不出話,最後頹然坐下,擺擺手。

“滾,滾!莫死在我廟門口就成!”

十麻子對他深深一揖,背起那捆碎竹,拉開廟門,閃身融入濃重的夜色中。

他沒有回家,而是背著竹捆,沿著清峰河岸,漫無目的地走著。

河水在黑暗中流淌,聲音沉悶。河汊對岸滿竹的那些土丘,在稀薄的星光下,像一群蟄伏的巨獸。

腦海中,張砣子的話、破碎的畫麵、古老的讖語,還有懷中那兩樣東西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溫熱與刺痛感,交織翻滾。

“軍師……十麻子行一輩子騙……”

他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絲自嘲的弧度。

“若真是軍師,主已隕,兵已散,我這軍師,除了行騙,還能做什麽?”

他停下腳步,望向黑暗中的天子山方向。

那裏,曾有過一個未及出世便隕落的“真龍”,一個被貪婪和愚昧毀掉的“可能”。而他,蕭奉竹,一個同年同地出生、臉上帶著詭異星鬥麻子、撿到了“真龍”兵符的落魄秀才……

宿命?還是又一個荒謬的玩笑?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咚咚”聲,隱約從資水上遊的滿竹河灘方向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那聲音不像是水聲,更像是……沉重的腳步,踩在鬆軟河灘上的聲音,中間還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

十麻子心裏一動,悄悄將竹捆藏在一叢茂密的蘆葦後,自己則貓下腰,借著岸邊雜樹的掩護,向聲音來處摸去。

靠近滿竹河灘那片最大的土丘時,他伏在一叢灌木後,小心撥開枝葉,朝聲音來處望去。

隻見朦朧的星光和微弱的反光下,兩個高大得異乎尋常的身影,正扛著一個黑乎乎的、不斷滴落濃稠液體的巨大物體,艱難地在河灘上行走。

那物體……赫然是一頭被宰殺剝皮、去了內髒的肥壯黃牛!牛屍脖頸處還在汩汩冒血,將兩人腳下染紅一片。

扛牛的是兩個鐵塔般的漢子。

左邊一個,滿臉橫肉,絡腮胡如同鋼針,**的上身肌肉塊塊賁起,油亮發光,沾滿牛血,腰間用草繩胡亂係著條破褲子。

右邊一個,稍瘦些,但骨架奇大,眼神凶悍,同樣赤膊,胸口一道猙獰的舊疤從鎖骨劃到肋下。

兩人都喘著粗氣,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在河灘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是他們!

十麻子瞳孔一緊。

新化土司衙門西南不遠的燎原寨上田壟裏有名的“偷牛賊”,力大無窮,曾徒手掀翻過裏長家的石磨,據說還打死過山裏的野豬王。沒人知道他們真名,大家都叫他們“劉蠻牛”和“羅鐵頭”。

傳言他們本是山中獵戶,一身本領,卻因“真龍”死後,沒了“奔頭”,又不願受官府和地主盤剝,幹脆幹起了偷牛宰賣的勾當。

因為他們力氣太大,偷牛時往往不用套索,直接上去擰斷牛脖子扛走,鄉人又恨又怕,背地裏罵他們“左右元帥”——是當年讖語裏,那“真龍”麾下“偷牛”的左右元帥!

此刻,這兩位“元帥”,正扛著他們的“戰利品”,看樣子是想找地方處理。

“哥,就這兒吧,挖個坑埋了,明晚再來取肉賣。”

稍瘦的羅鐵頭喘著氣說,聲音沉悶如破鑼。

“埋個卵!直接剁了,揹回去!”

劉蠻牛甕聲甕氣,不耐煩地晃了晃肩膀,牛屍沉重,血滴飛濺。

“這鬼地方,離水近,好洗。趕緊弄完,老子困了。”

“最近官兵查得嚴,這滿竹邪性,還是小心點。”羅鐵頭比較謹慎。

“怕個鳥!”

劉蠻牛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老子一身的力氣,當年要是……唉!”

他忽然歎了口氣,那歎息裏充滿了無盡的不甘和落寞。

“何至於在此偷牛殺牛,與蠅營狗苟之輩為伍!”

羅鐵頭也沉默了,兩人站在河灘上,扛著血淋淋的牛屍,望著渾濁的河水和對岸黑暗的群山,背影在星光下竟顯得有幾分蒼涼。

躲在暗處的十麻子,心中震動。

他看到了這兩人眼中那一閃而逝的、與粗野外表不符的複雜光芒。

那是不甘,是屈才,是猛虎困於平陽的憋悶。

就在這時——

“嘚嘚嘚……”急促的馬蹄聲,毫無征兆地從河岸下遊傳來。

聲音迅捷,直奔滿洲河灘!

“官兵!”羅鐵頭臉色一變。

“快!下水!把牛沉了!”

劉蠻牛也反應過來,低吼一聲,兩人扛著牛屍,就要往河裏衝。

但已經晚了!

七八騎明軍夜不收(斥候),如同鬼魅般從河岸坡後衝出,馬蹄踏碎蘆葦,瞬間將兩人連同牛屍圍在河灘中央。

火把“呼”地亮起,照亮了血腥的牛屍、兩個赤膊力士驚怒的臉,以及官兵手中雪亮的腰刀和已經上弦的弩箭!

“好膽!竟敢在此宰殺耕牛!”為首的哨長大喝。

“耕牛乃朝廷重視之畜,私宰者重罪!看爾等形跡可疑,力大異常,莫非就是近日屢犯偷牛案的賊人劉蠻牛、羅鐵頭?給我拿下!”

“拿下?憑你們這些軟腳蝦?”

劉蠻牛怒極反笑,將肩上牛屍“轟”地一聲扔在河灘上,砸起一片泥水。

他赤手空拳,麵對刀箭,竟毫無懼色,渾身肌肉賁張,煞氣騰騰。羅鐵頭也擺開架勢,眼神凶狠如狼。

官兵被他們氣勢所懾,一時間竟不敢上前。哨長臉色難看,一揮手:

“放箭!射腿!留活口!”

“嗖嗖嗖!”

三四支弩箭離弦,射向兩人腿腳!

劉蠻牛怒吼一聲,竟不閃不避,蒲扇般的大手一揮,將射到麵前的一支弩箭淩空拍飛。另一支箭射中他大腿,卻隻入肉半分,被他肌肉一繃,竟“噗”地彈了出來,帶出一溜血花!

羅鐵頭則一個靈巧的側滾,避開箭矢,順手抓起地上一塊臉盆大的鵝卵石,就要擲出!

眼看一場血腥搏殺就要爆發。

躲在灌木後的十麻子,心髒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看場中那兩個陷入絕境的“偷牛賊”,又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那枚滾燙的“蚩尤血錢”。

一個瘋狂的念頭,不可抑製地冒了出來。

這兩個人,力能扛鼎,勇悍無匹,卻淪落至此。自己,一個“行騙的軍師”,撿到了“真龍的兵符”。而那未出世的天子,那未竟的大業,那散落在梅山各處的“兵馬”、“戰船”和無窮的不甘……

電光石火間,他想起了張砣子的話,想起了讖語,想起了懷中血錢與那截指骨隱約的聯係,甚至想起了剛才劉蠻牛那聲充滿不甘的歎息。

也許……這不是巧合?

也許,這血錢此刻發燙,不僅僅是因為接近了“戰魂”相關的指骨,還因為……接近了“它”本該統禦的“兵”?

十麻子一咬牙,不再猶豫。

他猛地從灌木叢後站起身,沒有衝向戰場,反而轉身,朝著不遠處那片最大的、那“帥艦”樓船所化的土丘,狂奔而去。

懷中,那枚“蚩尤血錢”,燙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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