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竹甲餘燼:梅山未竟的旗》
天子山“真龍”被剖腹取胎的那年冬天,爆竹氹最後一批新竹也枯死了。
獵戶的後代成了賊,軍師的傳人做了騙子。
直到十麻子在清峰河邊撿到那枚刻著蚩尤符文的銅錢,聽見竹節深處傳來戰馬嘶鳴——
“不是真龍死了,”白鬍子師公敲響人皮鼓,“是時辰未到。梅山的旗,總要有人扛。”
*
爆竹氹最後一批新竹,是在丙午年冬天枯死的。
那場震驚湖廣的“天子山妖胎案”過去已四十餘年,朝廷的十萬鐵騎早撤了。
血洗過的袁家村廢墟上,野草長得比人高,遮住了當年羅家院子的地基,也遮住了石臼邊洗不淨的暗褐色痕跡。
隻有村後那片被稱作“爆竹氹”的遼闊山坳,依舊**著,像大地上一塊醜陋的瘡疤。
當年漫山遍野爆裂的楠竹毛竹,枯死的軀幹還戳在那裏,東倒西歪,被風雨蝕成了灰白色。
新化的老人說,自那夜之後,這氹裏就再栽不活竹子。有人不信邪,從幾十裏外移來健壯的竹母,深栽,施肥,看守。
竹活了,甚至抽了新綠,可一到雷雨夜,竹身裏就傳來“劈啪”的細響,像是裏麵有什麽東西在掙紮。
不等秋天,新竹必定從根到梢枯死,竹節裂開,裏麵空空如也——沒有傳說中的竹甲嬰孩,隻有一股淡淡的、鐵鏽混著陳血的怪味。
於是再沒人來種竹。爆竹氹成了禁地,連放牛娃都繞著走。隻有一種人會來——撿碎竹的窮苦人。
爆裂的竹竿雖枯,但質地異常堅硬,劈開了能當柴燒,火力旺,耐燒。更重要的是,偶爾能在竹節的裂縫裏,摳出點別的東西。
蕭奉竹就是來撿碎竹的。
人們都叫他十麻子,因他臉上那十粒白麻子,像撒了一把碎米。
他四十來歲,瘦得像根竹簽,穿一件補丁摞補丁的靛藍短褂,背微微佝僂,那是常年扛活、又常對人賠笑留下的痕跡。
這家夥本是桃林蕭家的秀才,肚子裏有墨水,可時運不濟,家道中落,又得罪了裏長,功名路斷了,隻能靠些“偏門”手藝餬口——幫人寫狀子、看風水、調解糾紛,有時也……耍點小聰明,設個不大不小的局,從為富不仁者手裏摳點銀錢。
在新化,十麻子的名聲毀譽參半,有人說他“鬼精”,是“訟棍”;也有人說他“仗義”,專治惡人。
此刻,他正蹲在爆竹氹邊緣一處背風的土坎下,用柴刀小心地劈著一截海碗粗的枯竹。
刀鋒劃過竹身,發出“錚錚”的金屬摩擦聲,不像木頭。竹皮崩裂,露出裏麵緻密如鐵的纖維,紋理間,竟隱隱透出暗紅色,像幹涸的血絲。
“邪性。”
十麻子啐了一口,抹了把額頭的汗。
深秋的山風已帶寒意,他卻出了一身白毛汗。
這地方,他本不願來,可家裏快揭不開鍋了,老孃咳嗽又重了,需要錢抓藥。聽說有人在這撿到過嵌在竹節裏的古銅錢,甚至還有碎銀子,他咬了咬牙,還是來了。
“哢嚓”一聲,這節竹子終於被劈開。
裏麵沒有銅錢,卻有一小團黑乎乎、硬邦邦的東西。十麻子用刀尖小心撥弄,那東西滾落出來,落在枯葉上。
竟是一小截指骨!
人的指骨,極小,像是嬰孩的,卻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黑色,表麵似乎覆蓋著極薄一層……竹膜般的物質。
十麻子手一抖,柴刀差點脫手。
他強定心神,湊近了看。那指骨頂端,隱約有個極其細微的凹痕,像是長期握著什麽東西留下的。
就在這時,一陣山風從石子口打著旋兒刮過氹底,捲起枯竹葉和塵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風聲中,十麻子似乎聽到了別的聲音——極其細微,卻清晰,像是馬蹄鐵叩擊青石的“嘚嘚”聲,還有金屬甲片摩擦的“哢哢”聲,混雜著一聲壓抑的、來自某個隱秘山崖深處的嬰兒啼哭,轉瞬即逝。
他猛地抬頭,四顧荒無人煙。
氹裏空空蕩蕩,隻有枯竹的陰影在夕陽下被拉得老長,扭曲晃動。遠處,清峰河渾濁的河水靜靜流淌,反射著慘淡的天光。
對岸,那座被稱為“美女山”的陡峭山崖,在暮色中像一個仰麵躺倒的婦人,脖頸處有一道醒目的、新近崩落山石形成的“傷口”。
是幻覺?還是這鬼地方真有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十麻子後背發涼,不敢久留。
他胡亂將碎竹捆了,又將那截詭異的指骨用樹葉包了,揣進懷裏——他本能覺得,這東西或許有用,或者……能賣點錢給哪個好奇的士紳?
背起沉重的柴捆,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氹外走。經過氹中心那片相對平整的空地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那裏立著一塊字跡模糊的石碑,刻有“箭來碑擋,弓開弦斷”等符咒文字。石碑基座旁,泥土有被老鼠、田毛豬等野物翻動的新痕。
十麻子眯起眼,蹲下身,用手撥開浮土。就兩三下,青苔下麵露出一點暗沉的金屬光澤。
他心跳快了半拍,左右看看無人,飛快地刨了幾下。
一枚銅錢。
不是常見的“洪武通寶”或“大定通寶”。這枚錢更厚,更沉,邊緣不規則,像是手工捶打的。
錢上的文字是扭曲的、他從未見過的古篆,中間方孔很大。錢身布滿銅綠,但某些凸起的紋路上,銅綠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的底色,像是……被血浸透又幹涸了千萬次。
更奇的是,這銅錢入手一片溫熱,在這深秋的傍晚,顯得極不尋常。
十麻子下意識地攥緊,那溫熱感竟順著掌心往手臂上蔓延,同時,懷裏的那截小指骨,似乎也微微燙了一下。
“嗡——”
十麻子腦子裏一聲輕響,眼前瞬間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麵:
血色的天空、爆裂的竹節、竹節中無數作衝鋒狀的微小身影、一柄裹在血紅光芒中的木劍破空而去、一個倒在血泊中、腹部洞開的婦人、還有一聲充滿不甘的童稚怒吼:“……我若吃了娘三口奶……”
畫麵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
十麻子踉蹌一步,扶住石碑才站穩,冷汗瞬間濕透衣裏。
他大口喘氣,看著手中那枚詭異的銅錢,又看看懷裏的指骨,一個荒誕又令人心跳的念頭浮現:
這錢,這骨頭,還有這爆竹氹、清峰河、美女山……和幾年前那樁震動朝野的“妖胎案”,恐怕有著某種他尚未理解的、深沉的聯係。
他想起罩明崖天子山那些零碎的傳說,想起老人酒後含混的講述:“……真龍死了,輔佐他的文臣武將,軍師元帥,也都廢了……天命難違!軍師行一輩子騙,左右元帥去偷牛……”
“難道……”
十麻子盯著銅錢上那血色的古篆,一個更驚人的猜想撞擊著他的心神。
“那‘軍師’,說的……莫非是我蕭奉竹?!那‘真龍’……本就該是我的‘主’?!”
他被自己這想法嚇了一跳,隨即苦笑搖頭。
自己一個落魄秀才,靠小聰明和耍嘴皮子混飯吃的“麻子”,怎會和什麽“真龍天子”、“開國軍師”扯上關係?定是這鬼地方邪氣重,自己又累又餓,產生了幻覺。
可掌心的溫熱如此真實,懷裏的指骨也還在隱隱發燙。
他將銅錢緊緊攥住,塞進貼身內衣袋,和那包著指骨的樹葉包放在一起。然後,背起柴捆,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爆竹氹。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枯死的竹竿上,破碎而孤單。他沒有回桃林,而是轉向清峰河下遊。
他記得,那裏有座美女山,河邊有個廢棄的龍王廟,廟裏住著一個誰也不知道來曆、瘋瘋癲癲的白鬍子老道士,人稱“廟坨張”。過往的販夫走匠都喊他“張砣子”,據說有些真本事,也有人說他就是個老瘋子。
十麻子曾幫他對付過幾個想強占廟產的地痞,老道欠他個人情。也許,這老道能看出點門道。
暮色漸濃,清峰河的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河水渾濁,泛著黃褐色,據說自那“皇後”跳江後,這河就從清澈變渾濁了,故稱“清渾河”,後雅化為“清峰河”。
十麻子沿著河岸走,遠遠已能望見資水上遊的河灣處,那片被稱為“滿竹”(原名滿舟)的河灘。
灘上散佈著幾十個大小不一的土丘,老人們說,那是當年為真龍天子準備的48條戰艦,天子死後,戰艦擱淺腐朽,化成了這些土包子。
十麻子看著那些沉默的土丘,心裏那種怪異的感覺更重了。這片土地上的一切——爆竹氹的枯竹、清峰河的濁水、滿竹的土丘、美女山的斷崖——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同一個未完成的故事,一段被強行中斷的宿命。
他加快腳步,向河灣處那點隱約的燈火走去。
那是廢棄龍王廟的方向。
與此同時,在幾十裏外的寶慶府城,衛所指揮使衙門的簽押房裏,燭火通明。新任湖廣按察司僉事、奉旨巡查西南“改土歸流”事宜的禦史王煥,正對著攤開的新化縣輿圖,眉頭緊鎖。
他手指重重敲在“天子山”、“爆竹氹”的位置。
“妖胎雖除,餘孽未清!”王煥聲音冰冷。
“劉伯溫軍師當年有言,梅山之地,戾氣千年不散,尤以那‘五龍捧聖’穴周邊為甚。近年來,新化一帶,抗稅、逃役、峒寨私鬥之事屢有發生,更有‘十麻子’之流,煽動鄉民,抗拒官府丈量田畝!此乃妖氛再起之兆!”
下首的新化知縣和衛所千戶躬身聽著,冷汗直流。
“本官已得密報。”王煥壓低聲音。
“當年那妖胎雖死,然其怨氣凶魂,或已散入山川地脈,更可能與某些心懷叵測的‘梅山餘孽’暗中勾連。陛下有旨,對梅山蠻,當恩威並施,以威為主。凡有不服王化、借古惑眾、行蹤詭秘者……”
他眼中寒光一閃。
“寧可錯抓,不可錯放!尤其是,與當年那羅姓獵戶、或其遺物、或其傳說有關聯者,一律嚴查!”
“下官明白!”知縣連忙應道。
“還有,”王煥指了指輿圖上“滿竹”、“清峰河”一帶,“這些地方,名字古怪,傳說甚多。要多派耳目,看看有無可疑人物聚集,有無異常之事發生。特別是……那個叫‘十麻子’的訟棍,給本官盯緊了!”
夜色,如同濃墨,徹底籠罩了梅山。爆竹氹的枯竹在風中發出嗚咽,清峰河的濁水默默東流。
一枚滾燙的銅錢,一段嬰孩的指骨,一個被遺忘的預言,一群散落各處的“未竟之臣”,以及一張悄然收緊的、來自朝廷的天羅地網。
十麻子背著碎竹和秘密,敲響了龍王廟破舊的門板。
他不知道,命運的齒輪,在他撿起那枚銅錢的刹那,已開始緩緩轉動,將他,將這片土地,再次推向一個深不可測的漩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