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麻子狂奔。
腳下是鬆軟的河灘泥地,每一步都深深陷進去,又奮力拔起,泥水四濺。
夜風在耳邊呼嘯,帶著清峰河特有的渾濁水腥氣和隱約的血腥味。懷中那枚“蚩尤血錢”燙得如同燒紅的炭,緊貼著心口的麵板,彷彿要烙進肉裏,烙進骨頭,烙進靈魂深處!
與之呼應,那截嬰孩指骨也在懷中微微震顫,發出極輕微的、彷彿無數細碎金鐵摩擦的嗡鳴。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衝向那座最大的土丘。
是直覺?是血錢的指引?還是內心深處某個沉睡的、與這片土地同悲同喜的東西,在此時被喚醒?
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到那裏去!到那傳說中“旗艦”所化的土丘上去!
身後,官兵的呼喝、弩箭破空的尖嘯、劉蠻牛憤怒的咆哮和羅鐵頭沉悶的低吼,混雜在一起,越來越遠,又彷彿近在咫尺。
他能感覺到淩厲的殺氣在河灘上彌漫。
“攔住他!”
有官兵發現了這個從黑暗裏竄出、行為詭異的身影,分出一騎,調轉馬頭,揮刀朝他追來。
馬蹄踏碎蘆葦,急速逼近!
十麻子頭也不回,拚盡全身力氣衝刺。
肺葉火辣辣地疼,心髒狂跳得幾乎要炸開。
他本是個書生,這些年雖東奔西走,但何曾有過這般亡命狂奔?
可此刻,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撐著他,彷彿不是他自己的腿在跑。
距離那座黑黢黢、如同小山包般的土丘,還有十幾丈。
追兵已至身後,馬鼻噴出的熱氣幾乎噴到他的後頸,雪亮的刀鋒帶著寒風,朝著他的背心劈落。
“完了!”十麻子心底一涼。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噗!”
一聲沉悶的,如重錘夯擊濕泥的巨響,自身後傳來,緊接著是戰馬淒厲的悲鳴和騎兵驚駭的慘叫!
十麻子下意識回頭一瞥。
隻見那追來的騎兵連人帶馬,竟被淩空飛來的半扇血淋淋的牛屍狠狠砸中。
牛屍重達數百斤,在劉蠻牛那非人的神力投擲下,如同出膛的炮彈,將騎兵撞得離鞍飛起,戰馬也被砸得踉蹌倒地,筋斷骨折!
是劉蠻牛。
他在被圍攻的絕境中,竟還能分心,用這種方式替他解了圍。
“快走!”
劉蠻牛嘶啞的吼聲穿透夜幕傳來,隨即又被更多的喊殺和兵器碰撞聲淹沒。
十麻子眼眶一熱,來不及道謝,轉身繼續衝向土丘。就這耽擱的一下,又有兩名官兵撇下劉蠻牛他們,策馬朝他包抄過來。
近了!
更近了!
土丘就在眼前,在稀薄的星光下,它沉默地矗立著,表麵覆蓋著枯草和灌木,與尋常河灘土包並無二致。
但十麻子懷中的血錢,已燙得他幾乎無法忍受,那嗡鳴聲也越來越響,耳朵裏似乎有萬千細小的聲音在呼喚,在催促!
他撲到土丘腳下,手忙腳亂地從懷裏掏出那枚用破布包裹的“蚩尤血錢”。包裹一開啟,暗紅的銅錢在黑暗中,竟自行散發出幽幽的、血紅色的光芒!
那光不亮,卻凝而不散,將周圍一小片泥地和他沾滿泥汙的手,映得一片詭異猩紅。
“插旗……魂旗……”
張砣子的話在腦中閃過。
可旗在哪裏?拿什麽插?
他猛地想起那截嬰孩指骨!沒有旗,這指骨……這來自竹甲陰兵的指骨,可否暫代?
一個瘋狂的念頭支配了他。
他哆嗦著手,又掏出那截用樹葉包裹的青黑指骨,也顧不上那詭異的觸感和腥氣,將那細小的一端,對準了血錢中間那異常寬大的方孔,狠狠插了下去!
“哢。”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契合聲。
指骨竟嚴絲合縫地嵌入了血錢的方孔,如同它本就是為此而生!
兩者結合的一刹那——
“轟!!!”
十麻子隻覺得腦海中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眼前不再是黑暗的河灘,而是無邊無際、翻滾著暗紅泡沫的血海!
血海之中,人影綽綽,是無數披發紋身、沉默肅立的古蠻戰士虛影,他們手持古怪的兵器,對著血海中央某處頂禮膜拜。
而在那中央,隱約有一杆殘破的、染血的大旗虛影,正在獵獵招展,旗麵模糊,卻散發出滔天的戰意與不甘!
畫麵一閃而逝。
緊接著,一股冰寒刺骨、卻又灼熱狂暴的洪流,順著嵌著指骨的血錢,順著他的手臂,蠻橫地衝入他的體內。
那不是內力,不是真氣,是凝練了千萬年的戰場殺伐之氣、兵主凶煞之意、以及無數戰魂不屈的執念!
“啊——!”
十麻子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而壓抑的嘶吼,身體劇烈顫抖,眼耳口鼻竟同時滲出血絲。
他感覺自己的魂魄都要被這股狂暴的力量撕碎、撐爆!
然而,就在他意識即將崩潰的邊緣,那枚血錢上暗紅的蚩尤文字驟然亮起。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威嚴、帶著一絲悲憫的意誌,如同定海神針,強行鎮住了他體內翻騰的煞氣洪流,將其引導、馴服。
與此同時,他臉上那十粒白麻子,在血光映照下,竟也微微發熱,排列成的星鬥圖案隱隱流轉,彷彿在呼應著什麽。
是血錢本身的“靈”?還是……別的什麽存在在庇護?
十麻子無暇細想。
他勉強穩住心神,順著那股被引導的力量,將手中這枚嵌著指骨、散發著幽幽血光的“血錢魂旗”,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插向麵前古老土丘的根部泥土。
“以蚩尤之名,以兵主之血,以梅山戰魂不屈之意——!”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喊出這句話,彷彿來自血脈深處,來自遠古的記憶碎片,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人心的力量。
“魂兮——歸來!旗展——梅山!”
“嗡——!!!”
低沉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嗡鳴,以血錢插入點為圓心,轟然擴散。
整個河灘,不,是整個滿竹山川溝壑,似乎都隨之震動了一下!
插在土丘根部的“血錢魂旗”,血光大盛。
那光芒不再是幽幽的暗紅,而是變得熾烈、刺目,如同燃燒的血焰,瞬間照亮了小半片河灘,也照亮了正在搏殺和追逐的所有人驚駭的臉!
緊接著,讓所有人永生難忘的景象發生了——
那座被十麻子插入“魂旗”的古老土丘,內部傳來了“轟隆隆”的悶響,有什麽龐然大物在蘇醒,在翻身。土丘表麵的泥土、枯草、灌木,開始簌簌抖動、剝落!
一道道細微的、幽綠色的磷火,從土丘內部裂縫中飄散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如同夏夜的螢火蟲,卻帶著森森的鬼氣,在空中飄蕩、匯聚。
“鬼……鬼火啊!”
有官兵失聲尖叫,握刀的手開始發抖。
這還沒完!
“嘩啦——!!!”
原本平靜流淌的清峰河,在“魂旗”血光映照下,毫無征兆地沸騰起來!
隻見河水如同燒開的滾水,劇烈翻湧,冒出無數渾濁的氣泡。
河中心,更是憑空掀起了數尺高的浪頭,拍打著兩岸,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渾濁的河水在血光和磷火映照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彷彿有無數冤魂在水底掙紮、咆哮。
對岸,那座被稱為“美女山”的陡峭山崖,在血光中輪廓愈發清晰。
那“仰臥美女”脖頸處的“傷口”——那崩落的山石間,竟隱隱滲出暗紅色的、如同血跡的光暈。
同時,一陣極其微弱、卻無比淒婉哀怨的古老歌謠,從山崖深處、從河底、從風中飄來,斷斷續續,字句模糊,卻直透心扉,讓聞者無不心頭發酸,莫名悲愴。
“清峰河……美女山……顯靈了?!”
連凶悍的劉蠻牛和羅鐵頭都暫時停了手,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天地異變。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發生在他們的腳下——滿洲河灘的泥土中!
隻見以那座“旗艦”土丘為中心,周圍幾十個大小不一的土丘,全都開始微微震動。
泥土表麵,無數裂縫蔓延開來。
緊接著,一隻隻青黑色、覆蓋著鏽蝕鐵甲或腐爛木板的手骨、臂骨、甚至半截殘缺的軀體,掙紮著、緩慢地從泥土中探了出來。
這些骨骸大多殘缺不全,有些還掛著水草和貝殼的化石,顯然已在河灘下埋藏了不知多少歲月。
它們保持著一種整齊劃一的姿態——或是握持著早已朽爛,隻剩下鐵鏽痕跡的刀矛;或是做出劃槳、操舵的動作;或是沉默“站立”,麵朝“旗艦”土丘的方向……一支剛剛從河底淤泥中蘇醒,等待檢閱的幽靈水師,橫空出世!
雖然大部分骨骸隻露出少許,但那密密麻麻、成百上千的規模,那無聲散發出的慘烈、沉寂與不屈的氣息,足以讓任何活人魂飛魄散!
“陰兵!是當年擱淺腐爛的戰艦陰兵!它們……它們活了!”
官兵中有人崩潰大喊,掉頭就想跑。
“慌什麽!不過是些枯骨幻象!妖人作祟!”
為首的哨長強作鎮定,厲聲嗬斥,但他自己握刀的手也在微微顫抖,臉色煞白。
眼前這超越常識的一幕,絕非人力所能為!
“哢嚓、哢嚓……”
骨骼摩擦聲在空曠的黑夜裏響起。
隻見距離官兵最近的兩個小土丘中,探出的骨骸最多,也最完整。其中幾具“骨架”竟然搖晃著,將自己更多的部分從泥土中掙出。
然後,邁著僵硬而緩慢的步伐,朝著被圍在中間的劉蠻牛和羅鐵頭,以及更外圍的十麻子,一步步挪動過來!
它們的眼窩空洞,卻彷彿鎖定了目標,帶著冰冷的、非人的殺意。
劉蠻牛和羅鐵頭背靠背站定,麵對這從地下爬出的“陰兵”,饒是他們膽大包天,此刻也覺頭皮發炸,渾身汗毛倒豎。
“哥……這、這是……”羅鐵頭聲音發幹。
“管他孃的是人是鬼!”
劉蠻牛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眼中凶光畢露,但深處也有一絲迷茫和……隱隱的激動。
“來啊!老子活著都不怕,還怕你們這些死了不知多少年的骨頭架子?!”
就在這時,那幾具逼近的骨骸,動作忽然齊齊一頓。
它們空洞的“目光”越過了劉蠻牛兄弟,齊刷刷地投向了土丘腳下,那個手握“血錢魂旗”、七竅滲血、搖搖欲墜,卻依然死死將“魂旗”插入土中的瘦削身影——十麻子。
然後,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這幾具最先“蘇醒”、看似最具威脅的骨骸,竟然對著十麻子的方向,緩緩地、極其僵硬地,單膝跪地。
那姿態,分明是古老軍禮中,士卒麵對統帥、麵對戰旗的禮儀!
雖然它們已無血肉,但那動作中透出的肅穆與臣服之意,清晰無比。
緊接著,彷彿連鎖反應。
河灘上、土丘中,所有探出或未完全探出的骨骸,無論完整與否,都朝著十麻子(或者說,朝著他手中那杆“血錢魂旗”)的方向,做出了或完整或殘缺的“行禮”姿態!
有的低頭,有的躬身,有的僅僅是將手中的“朽爛兵器”微微傾斜。
無聲,卻勝過千言萬語。
整片河灘,刹那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隻有清峰河水的沸騰嗚咽,對岸美女山隱約的哀歌,以及空中飄蕩的幽幽磷火,在訴說著這超現實的、震撼靈魂的一幕。
所有的官兵,包括那哨長,都徹底僵住了,如同泥塑木雕。
恐懼,已不足以形容他們的感受。那是一種麵對未知、麵對古老禁忌、麵對族群集體潛意識深處最深沉恐懼的戰栗。
劉蠻牛和羅鐵頭也呆住了,看看那些跪倒的“骨骸陰兵”,又看看遠處那個他們之前完全沒放在眼裏、此刻卻成為全場焦點的瘦弱“訟棍”十麻子,大腦一片空白。
十麻子本人,更是處於一種奇異的渾噩狀態。
大量的資訊、破碎的畫麵、狂暴的力量、無盡的悲愴與戰意,還在他腦海中衝撞。他握著“魂旗”的手在劇烈顫抖,幾乎要握不住。
他能感覺到,手中這杆簡陋的“旗”,與腳下這片土地,與河中那些戰艦遺骸,與遠處天子山方向、甚至與冥冥中無數沉寂的意念,產生了一種微弱卻真實的聯係。
他看到了“他們”的過去——血戰、擱淺、腐朽、不甘的沉睡。他也隱約感覺到了“他們”此刻模糊的意念——疑惑、審視、一絲本能的親近,以及……對他手中“旗幟”和身上某種“氣息”的認同。
十麻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鮮血順著嘴角不斷流下。
就在這時,那些跪倒的骨骸陰兵身上,飄散出極其稀薄、幾乎看不見的淡灰色氣絲,絲絲縷縷,朝著十麻子手中的“血錢魂旗”匯聚而來,融入那血光之中。而“魂旗”的光芒,似乎略微又凝實了一絲。
緊接著,十麻子腦中“嗡”的一聲,兩段模糊斷續、卻充滿鐵血殺伐之氣的古老意念,如同烙印,強行闖了進來——
一段充滿狂暴的力量感,如同火山奔雷:“……蚩尤旗展,九黎血戰……力拔山兮……氣蓋世……為何困我於此……偷牛度日……不甘!不甘!!”
另一段則相對沉凝,帶著磐石般的堅韌與隱忍:“……戰魂不滅,薪火待傳……旗在,兵在……主……何在?……”
這意念……是劉蠻牛和羅鐵頭?!
十麻子駭然轉頭,看向那對同樣震驚茫然的力士兄弟。是“魂旗”的力量,短暫連線了他們的意念?還是他們體內,本就沉睡著與這些“陰兵”同源的東西?
沒等他細想,那為首的哨長終於從極致的震撼和恐懼中掙脫出來,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狂怒和必須完成任務的狠厲。
他嘶聲吼道:“妖法!都是妖法!這麻子纔是禍首!放箭!先射殺那個妖人!拆了他那鬼旗!”
倖存的官兵如夢初醒,強壓恐懼,再次張弓搭箭。
這次,所有冰冷的箭鏃,全都對準了土丘腳下搖搖欲墜的十麻子!
“保護……軍師!”
一個嘶啞、艱難,卻異常堅定的低吼,突然從劉蠻牛喉嚨裏迸出。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彷彿這稱呼是本能般脫口而出。
但他沒有猶豫,和羅鐵頭對視一眼,兩人同時爆發出怒吼,如同兩頭發狂的巨熊,不再理會身邊那些“跪拜”的骨骸陰兵,而是轉身,用血肉之軀,悍然衝向那些張弓欲射的官兵。
他們要為人牆,為那個剛剛喚醒了某種“可能”,此刻卻毫無防備的“麻子軍師”,擋下這致命的箭雨!
“咻咻咻——!”
弩箭離弦,在血光和磷火中劃出死亡的寒光,射向十麻子,也射向撲來的劉蠻牛兄弟。
眼看十麻子就要被亂箭穿心,劉蠻牛兄弟也要血濺五步——插在土中的“血錢魂旗”,血光猛地一漲!
那些剛剛還在“跪拜”的骨骸陰兵,彷彿接到了無聲的號令,瞬間“抬頭”,空洞的眼窩“望”向射來的弩箭。
距離最近的那幾具骨骸,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完全不符合物理規律的速度和角度,猛地彈起,用自己的骸骨之軀,擋在了弩箭的飛行軌跡上!
“噗噗噗……”
朽爛的骨頭被強勁的弩箭射中,碎裂,散落。
但它們成功擋住了大部分箭矢。隻有兩三支漏網之魚,射到了劉蠻牛和羅鐵頭身上,入肉不深,被他們怒吼著拔掉。
“這些骨頭……在保護我們?”
羅鐵頭捂著流血的傷口,難以置信。
“是那旗!是那麻子!”
劉蠻牛喘著粗氣,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看向十麻子的眼神徹底變了,那不再是看一個“耍嘴皮子的訟棍”,而是看向……希望?
官兵們也徹底嚇破了膽。
連“死去的骨頭”都聽那麻子號令,這還怎麽打?
“撤!快撤!回去稟報王大人!妖人已成氣候,需大軍鎮壓!”
哨長再不敢停留,調轉馬頭,帶著殘兵敗將,倉皇朝著來路逃去,馬蹄聲亂,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河岸盡頭。
危險暫時解除。
河灘上,重新安靜下來,隻有河水翻湧、磷火飄蕩、哀歌隱約。
劉蠻牛和羅鐵頭相互攙扶著,警惕地看了一眼那些又恢複“靜止”或緩緩沉入泥土的骨骸陰兵,一步步走向土丘腳下的十麻子。
十麻子終於支撐不住,身體一晃,握著“魂旗”的手鬆開,整個人向後倒去。“血錢魂旗”依舊插在土中,血光緩緩收斂,但那股微弱的聯係和威嚴,並未完全消失。
一雙粗壯有力、沾滿鮮血和泥汙的大手,及時扶住了他。
十麻子虛弱地抬起頭,對上了劉蠻牛那雙充滿探究、激動和一絲敬畏的銅鈴大眼,以及旁邊羅鐵頭複雜難明的目光。
“你……”
劉蠻牛聲音幹澀,頓了頓,問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你到底是哪個?剛才……那到底是麽子名堂?”
十麻子靠在劉蠻牛堅實的臂彎裏,感受著懷中血錢和指骨殘留的溫熱與刺痛,看著眼前這兩個因“偷牛”而被鄉人唾棄、此刻卻拚命保護自己的“賊”,又望了一眼這片被血光、磷火和古老哀歌籠罩的奇異河灘,遠處是沉默的群山和沉睡的傳說。
他嘴角扯出一個疲憊卻帶著奇異神采的弧度,用盡最後力氣,嘶聲回答,聲音雖低,卻清晰地在夜風中飄散:
“我?桃林蕭奉竹,臉上十粒麻子,人叫十麻子。”
“至於剛才那是什麽名堂……”
他目光掃過“血錢魂旗”,掃過正在緩緩平息的清峰河,掃過對岸似乎多了幾分生動哀愁的“美女山”,最後,定格在劉蠻牛和羅鐵頭臉上,一字一句,彷彿在訴說,又彷彿在宣告:
“那或許……是梅山等了很久的……一聲號角。”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劉蠻牛和羅鐵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迷茫,以及一種被深深點燃的、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火焰。
夜色更深。
滿竹河灘漸漸恢複了表麵的平靜,隻有那杆插在土丘根部的簡陋“魂旗”,還在散發著黯淡的血色幽光,彷彿一顆重新開始跳動的心髒,微弱,卻頑強。
而在更遙遠的、常人無法感知的維度,天子山深處,爆竹氹的枯竹似乎集體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歎息;清峰河的源頭,水流似乎清澈了一瞬;梅山千家萬戶沉睡的孩童,今夜夢見了金戈鐵馬,或低聲啜泣,或握緊了小拳頭。
某個不可知之處,一尊倒立的神像,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