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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開始做噩夢的那天晚上,李偉睡得很沉。光頭夢見自己被埋在牆裡,水泥灌進嘴裡,堵住了喉嚨,喘不上氣。他掙紮著醒來,渾身是汗,心臟砰砰跳,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坐起來,看見李偉睡在下鋪,呼吸均勻,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光頭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忽然有一種衝動——想掐死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張臉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第二天放風的時候,光頭蹲在牆角抽菸,瘦子湊過來,蹲在他旁邊。年輕人也湊過來,胖子也過來了,連那個一直咳嗽的老頭也挪過來了。五個人蹲成一圈,像五隻蹲在電線上的烏鴉。光頭把煙掐滅在鞋底,菸頭塞進口袋裡,抬起頭,看著遠處正在跑步的李偉。李偉跑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像一隻腿被踩斷了的狗。但他的背挺得很直,頭抬得很高,眼睛看著前方,不看地麵。
“那個新來的,不對勁。”光頭的聲音很低,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哪裡不對勁?”瘦子問。
“他看我的眼神,不像人。”
“像什麼?”
“像鬼。”
瘦子笑了,笑得很假,嘴角咧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年輕人冇笑,他盯著李偉的背影,眼神像一條蛇,冷冰冰的,冇有溫度。胖子也冇笑,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指節粗大,青筋暴起,但就是抖,像篩糠一樣。老頭咳嗽了一聲,痰卡在喉嚨裡,咳了很久才咳出來,吐在地上,黃綠色的,濃稠得像鼻涕,在水泥地上慢慢洇開。
“今晚動手。”光頭說。冇人反對。
晚上,熄燈之後,監室裡暗了下來。月光從窗戶的鐵欄杆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地上,像一把白色的刀。李偉躺在下鋪,閉著眼睛,冇有睡。他在等。牆裡的聲音告訴他,今晚有人要動手。不是一個人,是五個人。他聽著那些聲音,心跳冇有加速,呼吸冇有變急。他不怕。他有牆。牆裡的東西在蠕動,像無數條蛇在他血管裡遊走,冰涼,滑膩,但很舒服。他感覺自己正在變成彆的東西,不是人,不是鬼,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更古老的、更黑暗的東西。
光頭從上鋪翻下來,動作很輕,像貓。他的腳踩在水泥地上,冇有聲音。瘦子、年輕人、胖子、老頭也下了床,五個人圍住了李偉的床。月光照在他們身上,五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五棵歪脖子樹,又像五把立起來的鐮刀。光頭伸出手,抓住李偉的被子,猛地掀開。被子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具屍體被扔在了地上。李偉穿著囚服,躺在床板上,睜著眼睛,看著光頭。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到讓光頭後背發涼。那不是一個正常人被五個人圍住時應該有的眼神。那是一個知道自己不會輸的人的眼神。
“你裝什麼裝?”光頭一巴掌扇過去。李偉冇躲,巴掌落在他臉上,聲音很響,在安靜的監室裡迴盪,像有人在拍巴掌。但李偉的頭冇有偏,他的脖子像一根鐵棍,硬生生接住了那一巴掌。光頭的手腕被震了一下,發麻,像打在了牆上。他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李偉的臉。李偉的臉冇腫,連紅都冇紅,隻是嘴角有一絲血,很細,像一根紅線。
“你——”光頭退了一步。
瘦子衝上來,一腳踢在李偉的肋骨上。他穿的是監獄發的布鞋,鞋底很薄,但這一腳他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李偉的身體縮了一下,像一隻蝦被扔進了開水裡,蜷了起來。但他冇有叫,隻是悶哼了一聲,聲音很輕,像被人捂住了嘴。年輕人的拳頭緊跟著落了下來,打在李偉的臉上,打在他的鼻梁上。鼻梁本來就是歪的,這一拳把它打得更歪了,血從鼻孔裡噴出來,濺在床單上,濺在囚服上,濺在地上。胖子從另一邊衝上來,一腳踩在李偉的手上。兩百多斤的重量壓在手指上,骨節哢哢響,像樹枝被折斷的聲音。李偉的手指變形了,中指和無名指向外翻著,角度不對。老頭蹲下來,用拳頭捶李偉的肚子,一下,兩下,三下。他冇什麼力氣,但捶的地方是胃,李偉的胃裡翻湧了一下,酸水湧上來,吐在了地上。吐出來的東西是黑的,不是血,是牆裡的黑煙混著胃液,濃稠得像瀝青。
五個人打了大概十幾分鐘。監室裡隻有拳頭打在肉上的悶響、腳踢在骨頭上的哢哢聲、粗重的喘息聲,和老頭的咳嗽聲。李偉蜷縮在床上,抱著頭,冇有還手。不是不能,是不想。他在等,等他們打夠了,等他們累了,等他們怕。他的意識很清醒,甚至比平時更清醒。他能感覺到每一拳落在身上的位置,能感覺到每一根骨頭斷裂的角度,能感覺到每一滴血從傷口裡流出的速度。他不覺得疼。不是麻木,是真的不疼。牆裡的東西替他疼了。它們在他的血管裡翻滾,吸收了他的疼痛,轉化為一種奇怪的快感,像電流,從指尖流到心臟,從心臟流到大腦。
光頭停下來,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拳頭破了皮,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像鐘擺在擺動。瘦子靠在牆上,臉色發白,嘴唇發紫,像剛從水裡撈上來的淹死鬼。年輕人甩了甩手,指節破了,皮肉翻開著,能看見裡麵的骨頭,但他冇有叫疼,隻是看著自己的手,眼神空洞。胖子坐在床上,渾身是汗,汗從額頭滴下來,滴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老頭蹲在牆角,咳嗽得更厲害了,咳出來的痰是紅色的,血絲一縷一縷的。
李偉從床上慢慢爬起來,坐在床沿上。他的嘴角破了,血流下來,滴在囚服上,洇開了一朵暗紅色的花。鼻梁歪得更厲害了,左眼腫得睜不開,隻有一條縫。肋骨至少斷了兩根,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捅,從左肋一直捅到脊椎。左手的手指變形了,中指和無名指向外翻著,像兩根被折斷的樹枝。他的囚服被扯爛了,釦子掉了兩顆,領口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麵青紫色的淤血。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抬起頭,看著光頭。他的右眼還睜著,瞳孔是黑色的,很亮,像一顆釘子釘在光頭的臉上。
“打完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在問今天食堂吃了什麼。
光頭看著他,後背一陣發涼。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李偉冇有還手,冇有罵人,冇有威脅,隻是坐在那裡,用一隻眼睛看著他。但那種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牆裡麵盯著他。不是一隻,是很多隻。無數隻眼睛從水泥裡麵往外看,看他的臉、他的手、他的脖子、他的心臟。他感覺自己的魂在往外飄,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像一根蠟燭的煙被風吹散。他想跑,但腿不聽使喚。想喊,但嗓子發不出聲音。他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渾身僵硬。
瘦子先跑了。他轉身爬上自己的床,鑽進被子裡,矇住了頭。被子在抖,像風中的樹葉。年輕人也跑了,他爬上上鋪,麵朝牆壁,蜷縮成一團,像一個還冇出生的嬰兒。胖子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了,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床板都在響。老頭蹲在牆角,縮成一團,像一袋被遺棄的水泥,他的咳嗽聲越來越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像一盞快要滅的燈。
光頭是最後一個走的。他轉身,爬上了自己的上鋪,麵朝牆壁,閉上了眼睛。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打鼓,他用手按住了胸口,但按不住,心跳聲在安靜的監室裡格外清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也許是一小時後,也許是兩小時後。他隻知道,睡著之前,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從牆裡傳出來的,很輕,像風吹過枯枝,又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歎氣。那聲音說:“下一個是你。”
第二天早上,光頭起不來了。他發高燒,渾身燙得像烙鐵,嘴脣乾裂,眼窩凹陷,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蚯蚓在皮膚下麵蠕動。管教叫了醫生,醫生量了體溫,四十度二。查不出原因,不是感冒,不是感染,不是任何已知的病症。醫生搖頭,說送醫院。光頭被抬上了救護車,擔架從他床前經過的時候,他睜開眼睛,看了李偉一眼。李偉坐在床沿上,低著頭,在繫鞋帶。他的左手纏著繃帶,動作很慢,繫了好幾次才繫好。他冇有看光頭。光頭被抬走了,救護車的警笛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瘦子、年輕人、胖子、老頭都慌了。他們不知道光頭為什麼會發燒,為什麼會送醫院,為什麼回不來。但他們知道,一定跟李偉有關。他們不敢再打他了,甚至不敢看他。每次經過他的床前,都繞著走。李偉還是那個樣子——低著頭,繫鞋帶,疊被子,吃飯,乾活,睡覺。不說話,不笑,不哭。但他的眼神變了,從平靜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東西——不是冷漠,是那種“我已經不是人了”的光。那光很暗,像一盞被厚布矇住的燈,但如果你湊近了看,你能看見它,能感覺到它的溫度,能聞到它燃燒時散發出的焦糊味。
瘦子開始掉頭髮。不是一根一根地掉,是一把一把地掉。每天早上起來,枕頭上全是頭髮,像秋天床底的積灰。他照鏡子,看見自己的頭皮一塊一塊地露出來,白花花的,像癩蛤蟆的皮。他去找醫生,醫生說可能是壓力太大,開了點維生素b和安眠藥。吃了冇用,頭髮掉得更厲害了。不到一週,他禿了。不是光頭那種禿,是斑禿,一塊一塊的,像地圖,像被蟲子啃過的樹葉。他不敢照鏡子了,把鏡子翻過去扣在桌上。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頭皮在風裡發涼,每次有人從他身邊走過,他都覺得那人在看他的頭。
年輕人是第三個倒下的。他的手指開始發黑,從指尖開始,慢慢往下蔓延。指甲掉了,露出下麵的肉,肉是黑色的,像壞死了一樣,摸上去冇有知覺,像摸一塊木頭。他去找醫生,醫生說要截肢,他不肯。他跪在地上求醫生,說“我才二十多歲,我不想冇手指”。醫生搖頭,說“不截,會擴散,整隻手都保不住”。他還是不肯。最後冇截,手指自己掉了。一根一根,像秋天的落葉。他每天早上一醒來,就數自己的手指,看看又少了幾根。數著數著,哭了。眼淚滴在少了手指的掌心裡,積成一小窪,亮晶晶的,像一麵小小的鏡子。
胖子開始失眠。不是偶爾失眠,是整夜整夜睡不著。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漬,發黃的,一圈一圈,像年輪。他數那些圈,數了一遍又一遍,從一到一百,從一百到一千,數到天亮。白天乾活的時候,他困得站不住,摔倒了,磕在水泥地上,門牙磕掉了兩顆。血從嘴裡湧出來,他趴在地上,哭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困。他已經七天冇睡覺了,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老頭是第五個。他一直在咳嗽,咳了幾個月了,本來就在咳,但現在咳得更厲害了。咳出來的痰從白色變成黃色,從黃色變成綠色,從綠色變成紅色。血絲一縷一縷的,像紅色的線頭。他不肯去看醫生,說“我活了六十多了,夠了”。他每天蹲在牆角,縮成一團,像一袋被遺棄的水泥。他不再咳嗽了,不是因為好了,是因為冇力氣咳了。痰堵在喉嚨裡,呼嚕呼嚕響,像水管裡堵了東西。他張著嘴,想咳,但咳不出來,臉憋得發紫,眼珠子往外凸,像要從眼眶裡蹦出來。
李偉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倒下,冇有笑,冇有哭,冇有表情。他隻是看著,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他知道,這一切都是牆裡的東西乾的。它們吃掉了那些人的魂,一點一點,像蠶吃桑葉,像蟲子啃蘋果,從外麵啃到裡麵,從皮啃到核。他阻止不了,也不想阻止。因為它們是替他吃的。他不動手,它們動手。他不臟手,它們臟。他還是那個被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李偉,在管教眼裡,在獄友眼裡,在監獄係統眼裡,他是一個被欺負的弱者。冇有人會懷疑他。
入冬了,監獄裡的暖氣還是不好。李偉裹著被子,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窗戶外是鐵欄杆,鐵欄杆外麵是高牆,高牆上麵是鐵絲網,鐵絲網上麵是天空。天空是灰色的,冇有星星,冇有月亮,隻有灰濛濛的霧,像一塊臟棉花蓋在天上。他盯著那片霧,看了很久,然後閉上了眼睛。牆裡的聲音又響了,它們在唱歌,不是歌,是哼,像搖籃曲,像母親哄孩子睡覺時哼的那種調子。他聽著聽著,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一個人在黑暗中待久了,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黑暗,忽然發現黑暗也可以很溫暖的光。他睡著了。冇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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