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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偉被打習慣了之後，身體反而生出了一種奇怪的耐受力。肋骨斷了接，接了又斷；手指腫了消，消了又腫；臉上的傷還冇好全，新的又添上。他的皮膚從蒼白變成了蠟黃，從蠟黃變成了青灰，像一塊在陰溝裡泡了很久的抹布。但那雙眼睛冇變——不是變回正常人的那種冇變，而是在空洞和麻木的底層，有一小簇火苗，冇滅。那火苗不是恨，不是怒，是更原始的東西：想活。不是想活著出去，是想活著。在哪兒活都行，牆裡牆外都一樣，隻要還“是”個東西，不是一攤被人踩爛了的泥。
光頭打他打膩了之後，換了一種玩法。不打臉了，打身上，用毛巾裹著肥皂，打在身上不留印子，但疼到骨頭裡。李偉咬著牙，一聲不吭。他不吭聲，光頭就覺得冇意思，後來連打都懶得打了，隻是不給他吃飯，讓他餓著。餓了兩天，李偉的眼窩凹了下去，顴骨凸了出來，嘴脣乾裂，走路打晃。但他冇倒。他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水龍頭前，擰開，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鐵的腥味，他嚥下去，胃裡翻湧了一下，冇吐。
餓到第三天晚上，他睡不著。不是因為餓，是因為餓到一定程度之後，身體反而亢奮，腦子裡像有無數根針在紮。他躺在下鋪，睜著眼睛，盯著上鋪的床板。月光從窗戶的鐵欄杆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床板上，照在那攤乾涸的血跡上。血跡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隻閉著的眼睛。他盯著那隻“眼睛”，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腦子裡傳來的——很輕，很遠，像風吹過枯枝，又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歎氣。
“李偉。”
他猛地坐起來。監室裡其他人都睡著了，打鼾、磨牙、翻身。他環顧四周，冇有人。聲音又響了：“李偉，你餓不餓？”這次他聽清了，不是從腦子裡，是從牆裡。他轉過頭，看著那麵牆。牆是水泥的，刷著淡藍色的漆，漆皮剝落了好幾塊，露出下麵發黑的水泥。聲音從水泥裡麵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棉被。
“你是誰？”
“你猜。”聲音變了，從一個變成了好幾個，男女老少都有，混在一起，像合唱。牆裡的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雜，像有一群人在牆裡麵開會。李偉的後背貼住了床板，渾身起雞皮疙瘩。但他冇有叫，也冇有跑——冇地方跑。他閉上眼睛，又睜開，月光還在，牆還在，聲音還在。
“你們想乾什麼？”
“我們想出去。你幫我們出去，我們幫你。”
“幫我什麼？”
“幫你活著。幫你報仇。幫你變成你想變的東西。”
李偉的手指攥緊了被子，斷過的骨頭隱隱作痛。他知道牆裡的是什麼——怨氣。這棟監獄建在什麼地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能積攢這麼多怨氣的地方，下麵一定埋著很多東西。不是屍體，是魂。散不掉的魂，困在水泥裡，困在鋼筋裡，困在這棟建築的每一寸縫隙裡。它們在等他。不是等他來救，是等他來“用”。
“我怎麼幫你們？”
“養我們。像你以前養鬼那樣。給我們供香、供血、供生肉。我們吃了，就有力氣。有力氣了，就能從牆裡出來。出來了，就聽你的話。”
李偉的喉嚨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他想起張細紅的話——“養鬼會損陰德，折陽壽。你養了，就回不了頭了。”他已經回不了頭了。他是詐騙犯、強姦犯、打女人的chusheng，在這堵牆裡麵，他是最底層的一坨爛泥。他還有什麼可失去的？他伸出右手，咬破了食指，血珠冒出來，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他把血滴在牆上，一滴，兩滴，三滴。血滲進了水泥裡，像被吸進去了一樣，瞬間消失。牆裡的聲音安靜了，安靜了幾秒，然後牆壁開始震動，不是劇烈的震，是很輕的、像心跳一樣的搏動。水泥表麵出現了裂紋，細小的，像蛛網，從血滴的位置向四周蔓延。裂紋裡透出一縷黑煙，很淡，很細，像一根黑色的線頭。黑煙在空中打了個旋，鑽進了李偉的鼻孔裡。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嗆得直咳嗽，咳嗽的時候肋骨疼得他彎下了腰。但咳完之後，他不餓了。胃裡像塞了一團棉花，不空了，不燒了，甚至有點飽。
牆裡的聲音又響了，這次隻有一個，是一個老太太的聲音，沙啞，但很清晰。
“你給我們血，我們給你命。你活一天，我們活一天。你死了，我們也散。從今天起，你不是一個人了。”
李偉抬起頭，看著那麵牆。裂紋還在，黑煙還在往外冒，但很慢，很細，像一根永遠不會斷的線。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條裂紋，涼的，濕的，像摸到了什麼東西的皮膚。他縮回手，把手指上的血擦在被子上，躺下來，閉上了眼睛。他不餓了，不冷了，不害怕了。他有東西了。不是鬼，是“牆”。這堵牆會保護他，因為他的血滲進了牆裡，牆裡的東西吃了他血，就得聽他的話。這是養鬼的規矩，張細紅教的，他冇忘。
第二天，光頭又來找他麻煩。讓他跪著擦地，擦整間監室，用舌頭。李偉跪了，但冇擦。他抬起頭，看著光頭，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恐懼、麻木、空洞，現在不是。現在是那種——一個人手裡有了刀，但不急著拔出來的光。
“你看什麼？”光頭一巴掌扇過來。李偉冇躲，巴掌落在他臉上，聲音很響，但他的頭冇偏。光頭的手腕被震了一下，發麻，像打在了牆上。他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李偉的臉。李偉的臉冇腫，連紅都冇紅。
“你——”
李偉站起來，比光頭高半個頭。他以前比光頭矮，因為他總是彎著腰、低著頭、縮著肩膀。但今天他站直了，背挺得很直，像換了個人。
“你再打我一下試試。”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光頭猶豫了。他不知道為什麼猶豫，他的手不疼了，但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不是李偉的眼睛，是牆。他感覺牆在看他。那麵淡藍色的、漆皮剝落的牆，像活了一樣，有無數隻眼睛從水泥裡麵往外看。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轉身走到自己床前，躺下了。監室裡安靜極了，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瘦子縮在被子裡，不敢露頭。年輕人假裝睡著了，呼吸很重。胖子翻了個身，麵朝牆壁。老頭還在咳嗽，咳得很厲害，但冇人理他。
李偉站在原地，看著光頭的背影。他的嘴角咧了一下，冇笑出聲，但笑了。牆裡的東西在動，他能感覺到。它們在他的血管裡流動，像一條條黑色的線，從他的指尖流到心臟，從心臟流到大腦。他不再是一個人了。他是一堵牆。
晚上，熄燈之後，李偉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一顆牙齒。不是他的，是光頭的。白天光頭打他的時候，那顆牙自己掉了，掉在地上，李偉撿起來，藏在了枕頭底下。他把牙齒握在手心裡，閉上眼睛，唸了一段養鬼咒。牆裡的黑煙從裂紋裡湧出來，纏住了那顆牙齒，像蛇一樣，一圈一圈，越纏越緊。牙齒變黑了，從白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黑色，最後碎成了粉末。粉末從李偉的指縫間漏下去，落在地上，風一吹，散了。
光頭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在做夢。李偉看著他，嘴角又咧了一下。他知道，那顆牙裡有一縷光頭的魂。魂被鬼吃了，光頭就會開始倒黴——先是做噩夢，然後失眠，然後掉頭髮，然後生病，然後死。不是馬上死，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死。死得很難看。
李偉把粉末拍乾淨，躺下來，蓋上被子。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很平靜，像一潭死水。他閉上眼睛，聽著牆裡的聲音。它們在唱歌，不是歌，是哼，像搖籃曲，像母親哄孩子睡覺時哼的那種調子。他聽著聽著，睡著了。冇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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