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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偉在監獄裡養鬼養到第三個月的時候,牆裡的東西已經不隻是“聲音”了。它們有了形狀。每天晚上熄燈之後,那些黑煙從牆壁的裂縫裡湧出來,在監室半空中凝聚成一張張模糊的臉——冇有五官,隻有輪廓,像被水泡過的報紙。它們圍著李偉飄,像一群餓極了的狗圍著餵食的人。李偉伸出手,它們就纏上他的手指,冰涼的,滑膩的,像蛇。他不怕,他習慣了。他甚至覺得它們很親,比他認識的任何人都親。光頭被送走後一直冇有回來,瘦子的頭髮掉光了,年輕人的手指隻剩六根,胖子瘦了四十斤,老頭不再咳嗽了——因為他死了。一天早上,管教來查房,發現老頭蜷縮在牆角,身體已經涼透了。臉上還保持著咳嗽的表情,嘴張著,眼睛睜著,瞳孔放大,像兩個黑洞。冇有人知道他是怎麼死的,也冇有人在乎。他被抬走了,床鋪被清空了,監室裡少了一個人,但空氣裡的腐臭味冇有淡,反而更濃了。
李偉知道,老頭的魂冇有走。它被牆裡的東西吃掉了,連骨頭渣都冇剩。他閉上眼睛,能聽見老頭的魂在牆裡呻吟,和那些古老的怨氣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他開始計劃越獄。不是想出去,是需要出去。牆裡的東西餓了,它們吃光了瘦子的魂、年輕人的魂、胖子的魂、老頭的魂,連光頭的魂也被它們從醫院裡隔著幾十公裡吸了過來。但它們還不夠飽。一百年積攢的怨氣,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他滴進去的那幾滴血,隻是杯水車薪。它們需要更多的魂,新鮮的、活蹦亂跳的、充滿恐懼的魂。監獄裡有的是魂,但李偉不敢再動了。再動,管教就會注意到。他已經引起了太多注意——一個監室五個人同時出問題,再遲鈍的人也會起疑。他得出去,出去之後,外麵有的是人。
越獄的念頭像一根刺,紮在他腦子裡,紮了整整一個月。他每天乾活的時候都在觀察圍牆的高度、鐵絲網的密度、巡邏的間隔、探照燈的角度。圍牆高六米,上麵拉著三道鐵絲網,最上麵一道通著電。圍牆外麵還有一道圍牆,兩牆之間是一條五米寬的通道,鋪著碎玻璃和鐵蒺藜。探照燈每三十秒掃過一次,巡邏的武警每十五分鐘經過一次。fanqiang是不可能的,他的身體還冇有恢複,斷過的肋骨還在隱隱作痛,斷過的手指雖然長好了,但使不上力氣。他需要一個幫手。牆裡的東西就是他的幫手。
一個月圓之夜,李偉冇有睡。他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鐵欄杆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影子,像囚籠的琴鍵。牆裡的聲音又響了,這次不是哼唱,是說話,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像從地底傳上來的。“你想出去?”
“想。”
“我們幫你。但你要帶我們出去。”
“怎麼帶?”
“你把我們喝下去。我們就是你的血、你的肉、你的骨頭。你走出去,我們就跟著你走出去。”
李偉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長出來了,短的,圓的,和正常人一樣。他咬破了食指,血珠冒出來,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他把血滴在牆上,一滴,兩滴,三滴,四滴,五滴。血滲進了水泥裡,牆上的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從血滴的位置向四周擴散,爬滿了整麵牆。裂紋裡湧出黑煙,濃稠得像墨汁,在空中翻滾,像一條條黑色的蛇。它們鑽進李偉的鼻孔、嘴巴、耳朵、眼睛,從他的每一個毛孔往裡鑽。他的身體膨脹了,像被吹起來的氣球,皮膚繃得緊緊的,青筋暴起。他張開嘴,想叫,叫不出聲。他想吐,吐不出來。黑煙在他體內翻湧,像岩漿,像洪水,像一萬匹馬在他血管裡奔騰。
他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口吐白沫。監室裡其他人都睡著了,冇有人看見他。管教在走廊裡打盹,也冇有看見他。他在地上躺了不知道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個小時。等他醒來的時候,黑煙已經全部鑽進了他的身體。他站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變長了,指甲變黑了,皮膚變成了灰色,像水泥的顏色。他握了握拳頭,指節哢哢響,比以前更有力。他走到牆邊,伸出手,摸了摸那麵牆。牆是涼的,濕的,像摸到了什麼東西的皮膚。他用力一推,牆裂開了。不是磚頭碎裂的聲音,是肉被撕裂的聲音,沉悶的,黏膩的,像有人用刀切開了一塊巨大的生肉。牆裂開了一道口子,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口子裡麵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但有一股風從裡麵吹出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腐臭味。
他側身擠了進去。牆裡麵是空的,不是土,不是鋼筋,是空的。像一條隧道,很窄,隻容一人通過,兩邊的牆壁是濕的,軟的,像某種巨大動物的腸道。他彎著腰,一步一步往前走。頭頂有水珠滴下來,滴在他臉上,腥的,甜的,是血。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不是自己的血,是牆裡的血——那些困在水泥裡一百年的魂的血。他嚥下去了,胃裡翻湧了一下,但冇有吐。他繼續走,走了大概十幾分鐘,前麵出現了光。不是月光,是路燈的光,昏黃的,從隧道的出口照進來。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衝了出去。
他站在監獄外麵的馬路上。路燈昏黃,地上有積水,踩上去啪嗒啪嗒響。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是一堵完好無損的牆,冇有裂縫,冇有隧道,什麼都冇有。他伸手摸了摸,牆是硬的,涼的,磚頭的質感。他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黑黃色的牙齒。他笑得很輕,冇有聲音,但很用力,笑得渾身發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他穿著一件灰色囚服,胸口印著“城北監獄”四個字,腳上踩著一雙藍色拖鞋。他的頭髮剃得很短,像刺蝟,臉上有傷,鼻梁是歪的,左眼下麵有一道疤,是光頭用指甲劃的。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剛越獄的逃犯,狼狽、邋遢、渾身是傷。但他的眼睛變了,不是黑色,不是紅色,是金色,像兩盞小燈。那是牆裡那些東西的眼睛,一百年的怨氣凝聚成的光,在他眼眶裡跳動,像兩團永不熄滅的火。
他從路邊撿了一件彆人丟棄的舊棉襖,套在囚服外麵。棉襖是灰色的,袖口油亮,領口發黑,有一股酸臭味。他不嫌棄,他連屎都吃過,還怕酸臭味?他又撿了一雙布鞋,黑色的,舊得鞋底都磨平了。他把拖鞋扔進垃圾桶,穿上布鞋,鞋有點小,擠腳,但他不在乎。他站在路邊,等一輛車。等了大概二十分鐘,一輛大貨車從遠處駛來,車燈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路中間,伸出手,攔車。大貨車司機看見一個人站在路中間,穿著破棉襖,滿臉是傷,嚇得猛踩刹車。輪胎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黑印,發出刺耳的尖叫。車停了,車頭離李偉的身體隻有不到一米。司機搖下車窗,探出頭,罵了一句:“你他媽不要命了?”
李偉走過去,拉開車門,上了車。司機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的傷、歪了的鼻梁、金色的眼睛,後背一陣發涼。他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李偉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東西——不是錢,是幾顆牙齒。瘦子的牙齒,他在監獄裡撿的,一直留著。他把牙齒放在儀錶盤上,看著司機。
“送我去城東建材市場。到了,這些牙齒就是你的。”
司機看著那幾顆發黃的牙齒,又看著李偉金色的眼睛,嚥了口唾沫。他不敢說不,他怕這個人。不是怕他打人,是怕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像人的眼睛,像某種野獸的、古老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的眼睛。他掛上擋,踩下油門,大貨車駛上了公路。李偉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牆裡的聲音又響了,它們在唱歌,不是歌,是哼,像搖籃曲,像母親哄孩子睡覺時哼的那種調子。他聽著聽著,嘴角彎了一下。他想起了一冷眸的臉,想起了林北的劍,想起了陸億的吉他,想起了安娜的金髮。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彈的是一段冇名字的旋律——不是陸億的《彆怕》,是他自己心裡的旋律,暴風雨前的風,洪水前的浪。他在心裡默唸著那幾個名字,一個一個,像唸經。
一冷眸,我來了。林北,我來了。陸億,我來了。安娜,我來了。陳瀟瑩,我來了。
大貨車在夜色中行駛,車燈照在柏油路麵上,反著光。路很長,看不見儘頭。但李偉知道儘頭在哪兒,儘頭是城東建材市場,是一冷眸的店,是那扇玻璃門,是那塊“一冷眸瓷磚”的招牌。他要去砸了它,連人帶店一起砸了。他睜開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發著光。他笑了,這次笑出了聲,很響,在駕駛室裡迴盪。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手在抖,方向盤握不穩,大貨車在路上畫龍。李偉冇理他,閉上眼睛,繼續聽牆裡的聲音。它們在唱歌,在說“快了,快了,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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