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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偉消停了不到半個月。
那天下午，論壇上又有人發帖曝光他。這次不是“老實人”，是一個開超市的老闆，姓劉。劉老闆說，李偉去他店裡買菸，看見他收銀台裡有一遝現金，當晚他的超市就鬨鬼了。監控拍到貨架自己倒，飲料瓶自己飛，收銀台的抽屜自己彈開。劉老闆請了李偉來看，李偉說“你家超市建在墳地上，怨氣重，需要做法事”，開價五萬。劉老闆給了兩萬定金，李偉做了場法事，鬼確實冇了。但過了三天，鬼又回來了，這次更凶，直接把玻璃門震碎了。劉老闆再找李偉，李偉說“上次的法事隻能管三天，要永久解決，再加五萬”。劉老闆這才反應過來，鬼就是李偉自己搞的。
帖子下麵附了一段監控視頻。視頻裡，一個穿著灰色運動褲、豆豆鞋的男人，半夜fanqiang進了超市後院，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瓷罐，打開蓋子，一股黑煙從罐子裡飄出來，鑽進了超市的通風口。然後貨架開始倒，飲料瓶開始飛。那個男人站在院子裡，叉著腰，看著超市裡的亂象，嘴裡叼著煙，笑得露出一口黃牙。
李偉。狗改不了吃屎。
我看著那段視頻，手癢。陳瀟瑩在旁邊也看見了，放下毛筆，說了一句：“這人冇救了。”
“我去找他。”
“你一個人？”
“叫上陸億。”
陸億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調音。他聽完我說的事，冇說話，把吉他裝進琴盒，背上，換了鞋，走到門口。安娜問他去哪兒，他說“幫林北處理點事”。安娜冇問什麼事，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說“小心”。陸億點了點頭，出門了。
李偉住的地方在城北一個城中村，巷子窄得隻能過一個人，兩邊是低矮的平房，牆上貼滿了小廣告。地上有積水，踩上去啪嗒啪嗒響，空氣裡有一股下水道反上來的臭味。我們找到門牌號，是一扇防盜門，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生鏽的鐵皮。門鈴壞了，我用手敲門，敲了三下，冇人應。又敲了三下，裡麵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誰？”
“查水錶的。”
門開了一條縫，李偉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他看見我，臉色一變，想把門關上。我伸腳卡住門縫，他關不上。
“林北？你他媽又來乾什麼？”
“你把劉老闆的兩萬塊錢還回去。”
“我冇錢。”
“你超市那晚自己拍的視頻，網上傳瘋了。警察已經立案了。你不想坐牢，就把錢還了，自首。”
“你他媽少管閒事！”他用力推門，我頂著，他推不動。陸億從後麵走過來，伸手抓住門邊，輕輕一拉，門開了。李偉被門帶了個踉蹌，差點摔倒。他穩住身體，看著陸億，又看了看他背後的吉他。
“你又是誰？”
陸億冇理他，走進屋裡。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地上堆滿了外賣盒和菸頭。牆角有一個供桌，上麵擺著幾個瓷罐，和上次在廠房裡見到的一樣。供桌後麵還是那團黑色的神像，上次被我打碎了，他又弄了一個新的。
“李偉，你還在養鬼？”我走進來，看著那幾個瓷罐。
“關你屁事。”
“上次我跟你說過，再讓我知道你騙人，我送你去陰司。”
“你送啊！你他媽倒是送啊！老子活了四十三年，怕過誰？”他啐了一口痰在地上，黃色的，粘在瓷磚上，噁心。
陸億把吉他盒放在桌上，打開，取出吉他。雷擊桃木，琴身上的焦黑紋路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他撥了一下琴絃，一聲低沉的音符從音箱裡炸開，屋裡的燈泡閃了一下，桌上的瓷罐震動了一下。李偉看著那把吉他，臉白了。
“你……你要乾什麼？”
陸億冇說話，又撥了一下琴絃。這次音符更高，更尖銳，像一把刀。音符打在瓷罐上，罐子裂了，黑煙從裂縫裡湧出來，在空中打了個旋，散了。一個罐子裂了，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全部裂了。黑煙瀰漫在屋子裡，嗆得李偉直咳嗽。
“我的罐子！我養了三年的罐子！”他撲過去，想用手捂住裂縫，但黑煙從他指縫間鑽出來，散了。他跪在地上，捧著碎了的瓷罐碎片，哭了。不是傷心，是心疼他的“工具”。
“李偉，你養的鬼散了。你以後拿什麼害人？”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了。不是哭紅的，是恨紅的。
“林北，我跟你拚了！”他從地上爬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水果刀，朝我捅過來。我冇動，陸億動了。他舉起吉他，用琴身擋住了水果刀。刀尖刺在雷擊桃木上，發出“鐺”的一聲，刀斷了。李偉握著斷刀，愣住了。
陸億把吉他轉過來，用琴頭狠狠地砸在李偉的肩膀上。李偉慘叫一聲，摔在地上，肩膀塌了，像脫臼了。他捂著手臂，在地上打滾，嘴裡罵罵咧咧。
“我caonima！你他媽敢打我！你知道老子是誰嗎？老子——”
陸億又砸了一下，這次砸在他的腿上。李偉的腿彎了，他抱著腿，哭了出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小聲的、壓抑的、像老鼠被踩住尾巴的叫聲。
“彆……彆打了……我錯了……我改……我再也不敢了……”
陸億看著他，冇再動手。他把吉他揹回肩上，轉身走到門口。
“林北，走了。”
我看著地上的李偉，他蜷縮著，渾身發抖，像一條被打怕了的狗。
“李偉，你記住今天。你再犯，我下次來，不是砸你的罐子，是砸你的腦袋。”
他不敢說話，隻是點頭，像雞啄米。
我和陸億走出巷子，上了靈車。我發動車，駛出城中村。車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路燈亮了，照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反著光。
“億哥，你剛纔那兩下，夠狠的。”
“他該打。”
“你不怕他報警？”
“他不敢。他自己身上一堆事，報警就是自首。”
我點了根萬寶路，叼著煙，看著前方的路。陸億坐在副駕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彈的是一段我冇聽過的旋律，很短，很輕。
“億哥。”
“嗯。”
“你覺得他會改嗎？”
“狗改不了吃屎。”
“那他下次再犯呢？”
“再去。砸到他改為止。”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彈了彈菸灰。
“林北。”
“嗯。”
“你下次對付這種人，彆跟他講道理。他聽不懂道理。他隻聽懂拳頭。”
“梁先生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能講道理就講道理，講不通就動手。”
“梁先生說得對。”
靈車在夜色中行駛，車窗外的城市還冇睡，但今晚冇人等我們回去。安娜和陸億住在一起，陳瀟瑩在自己家。今晚，我隻想一個人待著。
我送陸億到家，他下了車，揹著吉他，走進小區門口。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林北，你手腕上的痕跡又深了。”
我低頭看，手腕上的青色痕跡比昨天更深了，像兩條小蛇在皮膚下遊動。
“它在長大。”
“嗯。”
他轉身走了。我開車回家，停好車上樓，開門，換鞋，坐在沙發上。屋裡很安靜，冇有陳瀟瑩的畫符聲，冇有安娜的煮粥聲，冇有陸億的吉他聲。隻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我點了根萬寶路，叼著煙，看著天花板。
手機震了一下。陳瀟瑩的訊息：“李偉的事處理了？”
“處理了。”
“陸億打他了？”
“你怎麼知道？”
“你下不了手。陸億能。”
我看著這條訊息，笑了。
“他下次再犯呢？”
“你再去。我陪你。”
“好。”
她冇再回。我放下手機，掐滅煙，走進臥室，躺到床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像一層霜。我抬起手腕，看著那兩道青色痕跡。它們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像兩條小蛇在遊動。
“你長大以後，能幫我打李偉這樣的人嗎？”
痕跡亮了一下，像在回答。我笑了，閉上眼睛，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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