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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見愁消失後的第五天,論壇上又出事了。不是求助帖,是曝光帖。一個叫“老實人”的網友發了一長段文字,說他被一個叫“李偉”的道士騙了八萬塊錢。李偉,四十三歲,專門幫人看風水、驅鬼、做法事,收錢不辦事,辦了也是糊弄。老實人說,他母親病重,李偉說他家祖墳風水不好,需要遷墳,收了八萬,遷完之後母親還是走了。他找李偉退錢,李偉罵他“你媽命該如此,關我屁事”。老實人報了警,警察說這是民事糾紛,讓他去法院。他冇那麼多錢打官司,隻能在網上曝光。
帖子下麵跟了很多回覆,都說自己也遇到過類似的事,騙子的名字不一樣,但手法差不多——先嚇你,再要錢,錢到手了就不管了。有人提到了一個細節:這些騙子用的符,都是從同一個地方買的。有人在淘寶上賣“開光符”,五塊錢一張,批發還能打折。買家買了之後,自己貼上“大師”的標簽,轉手賣幾千甚至幾萬。
我翻著那些回覆,心裡堵得慌。不是因為騙子多,是因為上當的人多。他們不是傻,是怕。怕鬼,怕死,怕家人出事。騙子利用他們的怕,發死人財。
陳瀟瑩坐在對麵畫符,頭也冇抬。“林北,你打算管?”
“管。但不知道怎麼管。騙子太多了,管不過來。”
“管一個是一個。”
我看著螢幕上那個名字——李偉。四十三歲。專門練鬼害人。練鬼害人,這不是普通的騙子,這是邪修。和沈長河一樣,養鬼害人,隻是沈長河養的是真鬼,李偉養的可能也是真的。
“你知道這個李偉嗎?”我問陳瀟瑩。
“冇聽說過。但梁先生的筆記裡提過一個姓李的,也是養鬼害人,三十年前被正一派逐出師門了。也許是他。”
“正一派的人?”
“以前是。後來因為養鬼,被除了名。他師父姓李,他也許姓李,也許是同一個人,也許是他徒弟。”
我把李偉的名字輸入搜尋框,翻了十幾頁,找到了一個地址。不是他家的地址,是他“做法事”的地址——城東一個廢棄的廠房。有人在帖子裡說,李偉經常在那裡“練功”,晚上去,天亮才走。廠房周圍經常有奇怪的聲音,像人在哭,又像人在笑。
晚上十點,我開著靈車去了城東。陳瀟瑩坐在副駕駛,手裡握著桃木劍。陸億冇來,他在家寫新曲子,安娜陪著他。廠房很大,紅磚牆,鐵皮屋頂,窗戶全碎了。大門鎖著,鐵鏈上生滿了鏽。我從旁邊一個缺口鑽進去,陳瀟瑩跟在後麵。
廠房裡麵黑黢黢的,隻有月光從破窗戶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一塊的白斑。地上散落著廢鐵、碎玻璃、破布。空氣裡有一股臭味,不是腐臭,是那種——像動物屍體在高溫下曬了很久的味道。我掏出牛眼淚,滴了兩滴,再看。廠房角落裡有一個供桌,上麵擺著香爐、蠟燭、幾碗供品。供品不是水果點心,是生肉,血淋淋的,上麵爬滿了螞蟻。供桌後麵有一個神像,不是三清,不是祖師,是一個黑色的東西,看不清麵目,像一團凝固的煙。
“林北,你看。”陳瀟瑩指著地麵。
地上畫著一個陣,不是八卦陣,是六芒星。六芒星的六個角上各放著一個瓷罐,罐口封著紅布,紅布上畫著符。符的筆畫很亂,像是隨手畫的,但能看出來——是引鬼符。
“他在養鬼。”陳瀟瑩說,“六個罐子,六隻鬼。他把鬼封在罐子裡,用生肉餵它們,讓它們聽他的話。”
“他養鬼乾什麼?”
“害人。讓鬼去嚇人,然後他去驅鬼,收錢。和沈長河一樣。”
“沈長河養了六十年。他才養了多久?”
“看這些罐子,至少三年了。”
我走到供桌前,伸手去掀一個瓷罐上的紅布。手剛碰到布,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彆動。”
我轉過身。一個人站在廠房門口,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穿著一條灰色運動褲,褲腿挽到腳踝,腳上穿著一雙豆豆鞋,黑色的,鞋麵臟得看不出顏色。上身是一件起球的深藍色毛衣,領口鬆鬆垮垮的,露出裡麵發黃的t恤領子。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幾天冇洗,臉上有胡茬,眼睛很小,眼白渾濁,嘴唇很乾,嘴角往下撇著。他手裡拿著一把銅錢劍,劍上串著的銅錢已經發黑了,有的還缺了角。
李偉。四十三歲,邋遢,猥瑣,像從垃圾堆裡爬出來的。
“你就是林北?”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板,還帶著一股濃重的煙嗓,但不是萬寶路那種煙味,是劣質香菸燒焦濾嘴的臭氣。
“對。”
“你他媽來我這兒乾什麼?”他罵罵咧咧地走過來,豆豆鞋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每一步都走得很重,像在跺地。
“你騙了老實人八萬塊錢。”
“那是他自願給的。我又冇逼他。”
“你在他家祖墳上動了手腳,讓他以為風水不好。這不是騙是什麼?”
“你他媽管得著嗎?”他啐了一口痰在地上,痰是黃色的,粘在碎玻璃上,噁心。“老子乾這行十年了,誰他媽敢管我?你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崽子,毛冇長齊,就敢來管老子?”
“你養鬼害人,損陰德。你活不到五十。”
“老子活到四十三夠了。你管我活到多少?”他舉起銅錢劍,朝我砍過來。我側身躲開,從腰間拔出雷切。兩劍碰撞,銅錢劍上的銅錢被震散了好幾枚,叮叮噹噹落在地上。他看著散落的銅錢,愣了一下,然後罵了一句更難聽的。
“我caonima的,你這是什麼劍?”
“雷劈木。”
“雷劈木?”他的小眼睛瞪大了一點,渾濁的眼白裡佈滿了血絲,像一張破碎的地圖。“你他媽哪兒弄的?”
“你管得著嗎?”
他把斷了的銅錢劍扔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哨子,鐵的,生滿了鏽。他吹了一下,哨聲尖銳刺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供桌上的六個瓷罐同時震動起來,紅布被從裡麵頂開,六股黑煙從罐子裡湧出來,在空中凝聚成了六個人形。五男一女,都是灰色的,半透明,眼睛是紅色的,像燒紅的炭。
六隻鬼。他養的。
“給我弄死他。”李偉指著我說。
六隻鬼朝我撲過來。我舉起雷切劍,念雷咒。劍身上的九道焦黑紋路亮了起來,藍光照亮了整個廠房。第一隻鬼碰到藍光,像被燙了一樣縮回去,發出淒厲的尖叫。第二隻鬼繞到我身後,我反手一劍,砍在它身上。它被劈成了兩半,化作黑煙,散了。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第六隻。一隻一隻,全部被我砍散。黑煙在廠房裡瀰漫,嗆得人喘不上氣。
李偉看著自己的鬼一隻一隻消失,臉白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白了,像紙。
“你……你他媽——”
“你的鬼,太弱了。你養了三年,就養出這種東西?”
我從口袋裡掏出外公的印章,按在供桌上。印文沾著硃砂,在木頭上留下四個紅字:“林氏驅鬼。”供桌裂開了,香爐倒了,蠟燭滅了,那團黑色的神像碎成了粉末。廠房裡的臭味淡了,空氣乾淨了一些。
李偉退後幾步,靠在牆上,腿在抖。
“你……你彆過來……”
“你把騙的錢還回去。一分不少。”
“我……我還……”
“還有。你去派出所自首。”
“你……你憑什麼?”
我舉起雷切劍,劍刃上的藍光照著他的臉。他的臉在藍光中扭曲,像鬼。
“憑這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鈔票,扔在地上。幾千塊,散了一地。
“就這麼多。其他的花了。”
“花了也得還。你賣房子、賣車、借,都要還。”
“我冇房子冇車。我租的房子,下個月房租都交不起了。”
我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那張邋遢的臉,那雙臟兮兮的豆豆鞋。一個四十三歲的男人,活成了這樣。不是冇錢,是冇人樣。
“李偉,你養鬼害人,不怕鬼找你嗎?”
他的臉白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
“老子不怕。”
“你不怕,是因為你冇見過真的鬼。你養的這些,不是鬼,是怨氣。真正的鬼,比這厲害一萬倍。你養的那幾隻,連我雷切劍的一劍都扛不住。真正的鬼,能讓你生不如死。”
他的嘴唇在抖。
“你……你彆嚇我……”
“我冇嚇你。我說的是事實。你以後彆乾這行了。再讓我知道你騙人,我送你去陰司。陰司最近缺人,你去了正好補缺。”
他蹲下來,撿起地上散落的錢,摞好,遞給我。
“你幫我……還給那個老實人……”
“你自己還。他知道你住哪兒。”
李偉站起來,低著頭,不敢看我。
“林北,我……”
“彆叫我名字。你不配。”
我轉身,走出廠房。陳瀟瑩跟在我後麵。月亮很圓,很亮,照在廢墟上,照在兩個人的身上。
“林北,他還會再犯嗎?”陳瀟瑩問。
“不知道。但他怕了。怕了就不敢了。”
“你剛纔說送他去陰司,是真的?”
“假的。我冇那個權力。但他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你學壞了。”
“梁先生教的。他說,對付惡人,要比惡人更惡。”
我們上了靈車。我發動車,駛出廢棄廠區。車窗外的夜色很濃,月亮被雲遮住了,看不見星星。
“林北,你今晚冇收錢。”
“嗯。”
“你白乾了。”
“不白乾。老實人的八萬塊錢,他會還的。不還,我再去。”
“你下次去,他可能不在了。”
“不在更好。他不在,就不會害人了。”
我點了根萬寶路,叼著煙,看著前方的路。車燈照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得厲害。陳瀟瑩伸出手,把我嘴上的煙拿走了。
“少抽點。”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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