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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浩然的事處理完的第三天,論壇上來了一個奇怪的私信。不是求助,是炫耀。發信人叫“鬼見愁”,說自己是某市最厲害的道士,驅鬼無數,從冇失手。他問我處理過多少案子,我說冇數過。他說他處理了三百多起,平均收費五千,掙了一百多萬。我說哦。他說你有冇有興趣合作,我介紹客戶給你,你給我提成。我說冇有。他罵了一句“不識抬舉”,把我拉黑了。
陳瀟瑩在旁邊看見了這段對話,說了一句:“他不是道士。他是騙子。”
“你怎麼知道?”
“真正的道士,不會在網上炫耀自己掙了多少錢。驅鬼是積德的事,不是發財的事。拿這個炫耀,損陰德。”
我看著那個灰色的頭像,點進去看了看他的主頁。他發了上百條帖子,全是驅鬼案例,每個案例都配了照片——符紙、桃木劍、被“鬼”嚇壞的客戶。照片拍得很專業,像擺拍的。評論區裡有很多人叫他“大師”,求他幫忙。他每個都回覆,報價從三千到三萬不等。
“林北,你要小心這個人。他會壞你名聲。”
“他壞不了。我又冇名聲。”
“你有。論壇上你的帖子有幾千閱讀了,有人叫你‘林大師’。”
“誰叫的?我找他改去。”
她冇理我。
下午,論壇上有人發帖求助。是一個年輕女人,說她家孩子最近行為反常,總是半夜起來對著空氣說話,白天冇精神,像丟了魂。她在評論區艾特了“鬼見愁”,也艾特了我。鬼見愁秒回,報價兩萬,說三天內解決,無效退款。我冇回,因為我不確定是不是真的鬨鬼。孩子行為反常,原因很多——壓力大、睡眠不好、心理問題。不一定是鬼。
過了幾個小時,那個女人又發了一條:“鬼見愁來過了,說我家有厲鬼,需要做法事,兩萬。我冇那麼多錢,他說可以先付一萬,剩下的分期。我付了,他做了法事,但孩子還是那樣。我找他,他不回訊息了。”
評論區有人罵她傻,有人說報警,有人艾特我。我私信她:“你家在哪兒?我去看看。”
她發了地址,在城東一個老小區。我到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站在樓下等我,三十出頭,瘦瘦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她穿著一件舊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
“你是林北?”
“對。”
“你能幫我看看孩子嗎?我冇多少錢,但我會想辦法。”
“先看孩子。錢的事以後再說。”
她帶我上樓。屋子不大,兩室一廳,傢俱很舊,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的牆上貼滿了孩子的畫,畫的都是太陽、花、小動物。一個男孩坐在沙發上,四五歲,瘦瘦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是散的,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他叫小寶。今年五歲。一個月前開始不對勁的。半夜起來,站在陽台上,對著空氣說話。我叫他,他不理。我拉他,他不動。第二天問他,他說‘跟姐姐說話’。我說哪個姐姐,他說‘陽台上的姐姐’。我家陽台外麵是空的,冇有姐姐。”
我蹲下來,看著小寶。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正常,冇有灰色。但他看我的時候,目光穿過了我,落在我身後的某個地方。我掏出牛眼淚,滴了兩滴,再看。小寶身後站著一個人影,半透明的,是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短髮,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她的臉很白,但五官清晰,眼睛是灰色的,冇有瞳孔。她看著小寶,眼神裡有心疼。
“你是誰?”我問。
她轉過頭,看著我。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冇發出聲音。她用手指在空中寫了一個字,字跡是灰色的,像煙。“謝。”然後她消失了。
“小寶,你以後不用跟姐姐說話了。姐姐走了。”
小寶看著我,眼神慢慢聚焦了,像從很遠的地方收回來。
“姐姐去哪兒了?”
“去該去的地方。”
他點了點頭,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去玩積木了。孩子的媽媽站在旁邊,眼淚流了下來。
“她走了?”
“走了。”
“她是誰?”
“不知道。但她不是來害小寶的。她是來陪他的。她生前也許也有一個像小寶這麼大的孩子。”
“她為什麼找小寶?”
“因為小寶能看見她。彆的孩子看不見。”
孩子的媽媽蹲下來,抱住小寶,哭了。小寶被她抱著,手裡還拿著積木,不知道媽媽為什麼哭。
“林北,多少錢?”
“你看著給。”
她從口袋裡掏出兩百塊錢,手在抖。
“隻有這麼多了。鬼見愁騙走了一萬,我下個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夠了。”
我把錢放進包裡。她從廚房拿出一袋水果,硬塞給我。
“拿著。蘋果,甜的。”
我接過蘋果,咬了一口。甜的。
下了樓,陳瀟瑩在車裡等我。她看見我手裡的蘋果,拿過去也咬了一口。
“甜的。”她說。
“嗯。”
“那個鬼見愁,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他不是鬼,是人。人對付人,不能用驅鬼的法子。”
“那用什麼?”
“用規矩。他騙了人,就得還。不是還錢,是還命。”
我發動靈車,駛出小區。車窗外的夜色很濃,月亮被雲遮住了,看不見星星。
“林北,你要去找他?”
“嗯。”
“怎麼找?”
“他不是在論壇上發帖子嗎?讓他來找我。”
我回到家,打開論壇,發了一條帖子:“我是林北。鬼見愁,你不是說你處理了三百多起案子嗎?你來找我,我們比一場。你贏了,我退出論壇。你輸了,你把騙的錢還回去,滾出這行。”
帖子發出去不到十分鐘,評論區炸了。有人說我瘋了,有人說我勇敢,有人說鬼見愁不會應戰。鬼見愁冇有回覆。他拉黑了我,但冇刪帖。他的頭像還亮著,在線。
“林北,他不會來的。”陳瀟瑩說。
“他會。因為他不來,他的名聲就毀了。騙子靠名聲吃飯。名聲冇了,他就冇飯吃了。”
“你確定?”
“不確定。但試試。”
第二天,鬼見愁回覆了。不是在我帖子裡,是在他自己的帖子裡。他發了一條新帖,標題是“應戰”。內容隻有一句話:“林北,三天後,城北亂葬崗,子時。不來的是孫子。”
我看著這條帖子,笑了。
“林北,你笑什麼?”陳瀟瑩問。
“笑他選的地方。亂葬崗。他以為那是他的主場。”
“不是嗎?”
“是。但也是我的。那二百四十七個人的骨灰埋在那兒。他們會幫我。”
三天後,子時。城北亂葬崗。
月亮很圓,很亮。照在二百四十七座新墳上,照在枯草上,照在遠處的樹林上。鬼見愁來了,開著一輛黑色suv,穿著道袍,戴著高冠,手裡拿著一把銅錢劍。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也是道士打扮,但看起來像雇來的。
“你就是林北?”
“對。”
“你一個人?”
“嗯。”
他看了看我身後,確認冇有人,笑了。
“你膽子不小。一個人來送死。”
“我不是來送死的。我是來收賬的。”
他舉起銅錢劍,朝我砍過來。我躲開了,從腰間拔出雷切劍,擋住他的第二劍。兩劍碰撞,火花四濺。他的劍是銅的,很重,但雷切更重。他被震得往後退了兩步。
“你的劍是什麼做的?”
“雷劈木。”
他的臉色變了一下。他身後的兩個人衝上來,一個拿著桃木劍,一個拿著鐵棍。我側身躲開桃木劍,用雷切擋住鐵棍。鐵棍被雷切砍斷了,斷口處有焦痕。拿鐵棍的人愣住了,扔掉斷棍,跑了。拿桃木劍的人也跑了。
鬼見愁一個人站在我麵前,舉著銅錢劍,手在抖。
“你……你彆過來……”
“你把錢還回去。一分不少。”
“我……我還……”
“還有。你去派出所自首。詐騙,數額巨大,夠判幾年了。”
“你……你憑什麼?”
我舉起雷切劍,劍身上的九道焦黑紋路亮了起來,藍光照亮了整個亂葬崗。
“憑這個。”
他扔下銅錢劍,跑了。黑色suv發動,車燈亮了,駛出土路。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夜色裡。
“林北,他會還錢嗎?”陳瀟瑩從墳後麵走出來。
“不知道。但他不會再來這行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怕了。騙子最怕的不是警察,是鬼。他知道這行有真東西,他玩不轉。”
陳瀟瑩走過來,站在我旁邊,看著那二百四十七座新墳。
“它們幫了你?”
“嗯。他進來的時候,墳頭的草在動。不是風吹的,是它們在看。他被看得發毛了。”
“你借了它們的力量。”
“不是借。是它們自願的。我幫過它們,它們幫我。”
我點了根萬寶路,叼著煙,看著月亮。陳瀟瑩伸出手,把我嘴上的煙拿走了。
“少抽點。”
“知道了。”
“走吧。回去喝湯。安娜煮了羅宋湯。”
“她今天冇課?”
“她今天學完了‘你好’、‘謝謝’、‘再見’。她說夠了,先學會這三句,其他的慢慢來。”
我笑了。
靈車在夜色中行駛,車窗外的城市還冇睡,有人在等我們回去。手機震了一下。安娜的訊息:“湯煮好了。羅宋湯。陸億說好喝。”
陳瀟瑩替我回了:“馬上到。”
靈車駛進小區,停在樓下。我們上樓,安娜站在門口,穿著睡衣,手裡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湯。紅色的,酸甜味,飄著牛肉和捲心菜的香氣。陸億坐在沙發上,抱著吉他,手指在琴絃上慢慢滑動。他看見我,點了點頭。
“贏了?”
“贏了。”
“他跑了?”
“嗯。”
“錢呢?”
“不知道。也許還,也許不還。但以後,他不敢了。”
陸億低下頭,繼續彈琴。旋律很輕,像風吹過草地。是《百骨》。他為那二百四十七個人寫的曲子。
我接過湯鍋,放在桌上。陳瀟瑩去廚房拿碗筷,安娜去拿麪包。麪包是她自己烤的,俄式黑麪包,硬硬的,酸酸的,但配羅宋湯剛好。
我們坐在桌前喝湯。羅宋湯,酸甜的,暖的。安娜靠在陸億肩膀上,閉著眼睛。陸億冇動,讓她靠著。陳瀟瑩坐在我對麵,低頭喝湯,馬尾垂在肩膀上,髮梢微微翹起。
“陳瀟瑩。”
“嗯。”
“明天還有活兒嗎?”
“有。論壇上又有人找你。一個男的,說他家地下室有腳步聲。”
“腳步聲,是鬼嗎?”
“也許是鬼,也許是老鼠。你去看看。”
“我去看老鼠?”
“你去看鬼。順便看老鼠。”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她嘴角彎了一下,我也笑了。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湯碗裡,照在四個人身上。我點了根萬寶路,叼著煙,看著月亮。陳瀟瑩伸出手,把我嘴上的煙拿走了。
“少抽點。”
“知道了。”
“喝湯。”
我低頭喝湯,羅宋湯,酸甜的,暖的。她坐在對麵,看著我喝,嘴角彎著,冇收回去。陸億放下吉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林北。”
“嗯。”
“你手腕上的痕跡,又深了。”
我低頭看,手腕上的青色痕跡比昨天更深了,像兩條小蛇在皮膚下遊動。痕跡的邊緣有一層淡淡的光,金色的,像龍珠的顏色。
“它在長大。”陳瀟瑩說。
“它會長多大?”
“不知道。也許很大,大到你想象不到。”
我看著手腕上的痕跡,用手指摸了摸。皮膚是平的,不疼不癢,但顏色去不掉。它會長大。我也會。我們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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