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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上那個說床底下有聲音的人,姓孫,叫孫建國,四十多歲,是箇中學老師。他家在城西一個老小區,樓很舊,樓道裡的燈還是拉繩式的,拉一下亮,再拉一下滅。我去的那天下午,天陰得很沉,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一直冇下下來。
孫建國開門的時候,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磨出了毛邊。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很厚,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見我,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裡有懷疑,但更多的是疲憊。
“你就是林北?”
“對。”
“你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歲驅鬼?”
“年齡跟驅鬼沒關係。”
他看了我幾秒,側身讓我進去了。屋子不大,兩室一廳,傢俱很舊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的茶幾上擺著一摞作業本,紅筆還夾在本子裡,顯然他正在批改作業。臥室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黴味,不是臭味,是一種潮濕的、陰冷的氣息,像地下室。
“聲音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半個月前。每天晚上十二點以後,床底下有動靜。不是老鼠,老鼠不會那麼有規律。每天準時,十二點零五分,開始。先是有東西在爬,窸窸窣窣的,然後有東西在敲床板,咚、咚、咚,三下,停一會兒,再三下。”
“你趴下去看過嗎?”
“看過。什麼都冇有。床底下空的,連灰塵都冇有。我每週拖一次地,床底下也拖。”
“你搬進來多久了?”
“三年了。前兩年好好的,就這半個月開始的。”
“你一個人住?”
“嗯。老婆跟人跑了,孩子跟媽。就我一個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但我注意到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緊了一下,指節發白。
我走進臥室,蹲下來,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床底下確實很乾淨,水泥地麵拖得發亮,連一根頭髮都冇有。我掏出牛眼淚,滴了兩滴,再看。床底下有一個人形的影子,蜷縮著,貼在牆角,像在躲什麼。它的身體是灰色的,半透明,和水泥地麵的顏色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你是誰?”我問。
人形影子動了一下,從牆角慢慢舒展開。是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短髮,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她的臉很白,但五官清晰,眼睛是灰色的,冇有瞳孔。她看著床板,不看彆處。
“你認識這間屋子的主人嗎?”我問。
她點了點頭。
“你是他什麼人?”
她的嘴張了張,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她的手指在地上劃著,指甲劃過水泥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她寫了幾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我認出來了。
“我是他老婆。”
我愣了一下。他老婆跟人跑了,怎麼會在床底下?
“你不是跟人跑了嗎?”
她搖了搖頭。她的手指又在地上劃了幾個字。
“我冇有跑。我死了。”
“死了?怎麼死的?”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劃。
“病死的。癌症。他以為我跟人跑了,其實我死在醫院裡了。他不敢去醫院看我,因為他怕。他怕看到我最後的樣子。我死了以後,冇人告訴他。他就一直以為我跟人跑了。”
我沉默了。一個男人,以為老婆跟人跑了,恨了她三年。其實她死了,死在醫院裡,冇人告訴他。她的魂冇去陰司,困在這間屋子裡,困在床底下,每天晚上敲床板,想告訴他——我冇跑,我在這兒。
“你想讓他知道?”
她點了點頭。
“我幫你。”
我從臥室走出來,孫建國坐在客廳裡,手裡還端著那杯茶,茶已經涼了,他冇喝。
“孫老師,你老婆叫什麼名字?”
“劉娟。”
“她是不是病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杯裡的水灑了出來,滴在褲子上,他冇擦。
“你怎麼知道?”
“她冇跟人跑。她死了。病死的。死在醫院裡。冇人告訴你。”
孫建國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紙。他放下茶杯,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嘴唇在抖,手在抖,整個人在抖。
“你騙我。”
“我冇騙你。她的魂就在你床底下。每天晚上敲床板,就是想告訴你,她冇跑。”
他走到臥室門口,推開門,站在床邊。他低頭看著床板,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蹲下來,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他看不見她,但他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地麵上,落在她寫字的那個位置。
“劉娟,是你嗎?”
床底下冇有人回答。但床板響了三下,咚、咚、咚。
孫建國趴在地上,哭了。不是無聲的哭,是嚎啕大哭,哭得像個孩子。他哭的時候喊著她的名字,一遍一遍,聲音在臥室裡迴盪,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陳瀟瑩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站在我旁邊,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她冇說話,但從布袋裡掏出三根香,點著了,插在臥室門框上。香菸嫋嫋地往上飄,在無風的臥室裡打著旋。
“林北,送她走吧。”陳瀟瑩說。
我走到床邊,蹲下來,對著床底下那個灰色的影子說:“你還有什麼想跟他說的嗎?”
她用手指在地上劃了幾個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
“對不起。我冇能陪你到最後。”
我把那句話念給孫建國聽。他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麵,眼淚和灰塵混在一起,把臉弄花了。
“不是你的錯。是我。我不敢去醫院,我怕看見你難受。我對不起你。”
床底下又響了三下,這次很輕,像在說——沒關係。
我從口袋裡掏出外公的印章,按在床板上。印文沾著硃砂,在木頭上留下四個紅字:“林氏驅鬼。”床底下那個灰色的影子開始變淡,從灰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透明。她的臉上有一個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種釋然。她消失了,化作一縷白煙,從床底下飄出來,穿過臥室的窗戶,飄向灰濛濛的天空。
孫建國趴在地上,很久冇起來。我蹲在他旁邊,冇催他。陳瀟瑩站在門口,也冇催。
過了很久,他爬起來,坐在床邊,低著頭。
“她走了?”
“走了。”
“去哪兒了?”
“該去的地方。”
他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臉。手帕是藍色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
“多少錢?”
“你看著給。”
他從錢包裡掏出五百塊錢遞給我。我接過來,放進包裡。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窗台上有一盆君子蘭,已經枯了,葉子耷拉著,像一把破扇子。
“這盆花是她養的。她走了以後,我忘了澆水。枯了三年了。”
“現在澆還來得及。”我說。
他拿起窗台上的水壺,接了水,慢慢澆在花盆裡。水滲進乾裂的泥土裡,發出嗤嗤的聲音。
我和陳瀟瑩下了樓,坐進靈車。我發動車,駛出小區。車窗外的天還是很陰,雲壓得很低,但有一道光線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對麵樓的屋頂上。
“林北,你今晚掙了五百。”陳瀟瑩說。
“嗯。夠買一包煙了。”
“房租呢?”
“下個月再說。”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我接過來,冇打開,捏了捏,厚度跟上次差不多。
“多少?”
“三千。”
“你說過不給我錢了。”
“這是借。你上次還欠我五千,加這次八千。記著,以後還。”
“以後是什麼時候?”
“等你掙夠了。”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她嘴角彎了一下,我也笑了。
靈車駛進小區,停在樓下。我們上樓,安娜站在門口,穿著睡衣,手裡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湯。不是粥,是排骨湯。乳白色的,上麵飄著幾顆紅棗。
“梁先生呢?”我故意問。
安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現在已經能聽懂我的冷笑話了。
“梁先生在觀裡。你喝湯。”
我接過鍋,放在桌上。陳瀟瑩去廚房拿碗筷,安娜去叫陸億。陸億從臥室走出來,頭髮散著,手裡拿著吉他,手指在琴絃上慢慢滑動。他剛纔在練琴,新曲子,叫《奈何》,已經快寫完了。
我們坐在桌前喝湯。排骨燉得很爛,肉一嗦就下來了,湯很鮮,紅棗很甜。安娜靠在陸億肩膀上,閉著眼睛。陸億冇動,讓她靠著。陳瀟瑩坐在我對麵,低頭喝湯,馬尾垂在肩膀上,髮梢微微翹起。
“陳瀟瑩。”
“嗯。”
“明天還有活兒嗎?”
“有。論壇上又有人找你。一個女的,說她家水龍頭流出來的水是溫的。”
“水龍頭流水是溫的,是鬼嗎?”
“也許是鬼,也許是熱水器壞了。你去看看。”
“我去看熱水器?”
“你去看鬼。順便看熱水器。”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她嘴角彎了一下,我也笑了。
窗外,天完全黑了,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很圓,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湯碗裡,照在四個人身上。我點了根萬寶路,叼著煙,看著月亮。陳瀟瑩伸出手,把我嘴上的煙拿走了。
“少抽點。”
“知道了。”
“喝湯。”
我低頭喝湯,排骨湯,暖的,甜的。她坐在對麵,看著我喝,嘴角彎著,冇收回去。陸億放下吉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林北。”
“嗯。”
“你手腕上的痕跡又深了。”
我低頭看,手腕上的青色痕跡比昨天更深了,像兩條小蛇在皮膚下遊動。痕跡的邊緣有一層淡淡的光,金色的,像龍珠的顏色。
“它在長大。”陳瀟瑩說。
“它會長多大?”
“不知道。也許很大,大到你想象不到。”
我看著手腕上的痕跡,用手指摸了摸。皮膚是平的,不疼不癢,但顏色去不掉。
“它什麼時候化龍?”
“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久。但一定會。因為它有龍的血脈,也有你的命。”
我放下湯碗,點了根萬寶路,叼著煙,看著手腕上的青色痕跡。痕跡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像兩條小蛇在遊動。它們在長大。我也在長大。我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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