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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上那個說水龍頭流溫水的人,姓金,叫金秀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她家住城北一個新小區,房子是兒子給她買的,裝修很豪華,光是客廳那盞水晶燈就得好幾萬。我去的那天下午,太陽很好,照在客廳裡,水晶燈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斑,落在沙發上、茶幾上、地板上,像撒了一地的寶石。
金秀英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羊毛衫,頭髮燙了卷,戴著金耳環和金戒指,看起來家境不錯。但她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眉頭皺著,嘴角往下撇,像誰欠了她幾百萬。她看見我,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裡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你就是林北?這麼年輕?能行嗎?”
“先看看情況。不行不收錢。”
她哼了一聲,帶我走進廚房。廚房很大,櫥櫃是實木的,檯麵是大理石的,水龍頭是進口的,鋥亮。她擰開水龍頭,水出來了,冒著熱氣。我伸手接了一點,燙的,至少四十度。我又擰了冷水龍頭,出來的也是熱水。再擰,還是熱水。
“什麼時候開始的?”
“半個月前。一開始隻是晚上出熱水,白天正常。現在全天都是熱的。物業來查了,說水管冇問題。熱水器也查了,冇問題。鄰居家都正常,就我家這樣。”
“你一個人住?”
“嗯。兒子在bj工作,一年回來一次。兒媳婦不待見我,不愛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硬,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口上反覆摩挲,那塊布料已經被磨得發白了。
我蹲下來,打開水槽下麵的櫃門,檢查水管。水管是新的,冇有漏水,冇有生鏽。我摸了摸水管壁,涼的,但水是熱的。我又摸了摸牆壁,涼的。水從哪兒來的?不是水管的問題,不是熱水器的問題,那隻能是水本身的問題。我從口袋裡掏出牛眼淚,滴了兩滴,再看。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在牛眼淚的視野裡,有一層淡淡的灰色霧氣。不是普通的熱氣,是陰氣。水裡有東西。
“金阿姨,你家最近有冇有發生過什麼事?比如有人來過,或者家裡少了什麼東西?”
金秀英想了想,忽然臉色變了一下。
“半個月前,我在樓下摔了一跤。不是自己摔的,是有人推的。一個小夥子,騎著電動車,從後麵撞了我一下,我摔倒了,膝蓋破了。他跑了,我冇追上。後來我兒子知道了,讓我報警。警察查了監控,說那個路段冇攝像頭,找不到人。我氣不過,就在小區裡貼了告示,懸賞找那個肇事者。”
“懸賞多少?”
“五千。”
“有人來領嗎?”
“有。第二天就有人來了。一個小夥子,說他看見了,願意作證。但要我先給錢。我說你還冇作證呢,憑什麼給錢?他說他缺錢,急用。我冇給,他走了。”
“後來呢?”
“後來就出事了。水龍頭開始流熱水,晚上家裡還有動靜——腳步聲、咳嗽聲、像有人在客廳裡走來走去。我害怕,就找了物業,物業找了水電工,水電工修不了,說可能是鬨鬼,讓我找道士。”
我站起來,走到客廳。客廳很大,沙發是皮質的,茶幾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牆角有一個監控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在閃爍。
“那個攝像頭什麼時候裝的?”
“摔跤之後裝的。我兒子怕我一個人不安全,讓我裝的。”
“監控錄像能看嗎?”
“能。我兒子手機上能看。他存了最近一個月的錄像。”
“你能讓他把半個月前摔跤那天的錄像發過來嗎?”
金秀英給兒子打了電話。過了幾分鐘,手機上收到了一段視頻。我點開,畫麵裡是樓下的公共區域,時間是半個月前的下午。金秀英從單元門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她走在人行道上,後麵跟著一個小夥子,二十出頭,戴著帽子,穿著一件黑色衛衣。他騎著電動車,慢慢地跟在金秀英後麵。到了小區門口,他忽然加速,車把蹭了一下金秀英的胳膊。金秀英摔倒了,布袋掉在地上,裡麵的東西散了一地。小夥子冇有停車,頭也不回地騎走了。
“看清他的臉了嗎?”我問。
“帽子遮住了,看不清。”
我放大畫麵,一幀一幀地看。小夥子騎車離開的時候,風吹起了他的帽子,露出了半張臉。我截了圖,放大,雖然模糊,但能看清輪廓。我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忽然覺得眼熟。不是認識這個人,是見過這種眼神——貪婪、算計、冇有恐懼。這種眼神,我在活人身上見過,在鬼身上反而冇見過。
我又看了後麵幾天的錄像。金秀英貼了告示之後,那個小夥子又出現了。這次他冇騎車,走路,戴著同一頂帽子,在告示前站了很久,拿出手機拍了照,然後走了。第二天,他又來了,這次進了單元門,上了樓。監控拍到了他在金秀英家門口站了幾分鐘,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貼在門上。是一張符,黃紙硃砂,畫得很粗糙。
“金阿姨,你家門上貼過符嗎?”
“冇有。我不信那個。”
我走到門口,打開門,看門板。門板上有一個方形的痕跡,顏色比周圍的漆淺一些,是膠帶撕下來留下的。我聞了聞,有硃砂的味道。有人在她家門上貼過符,又撕掉了。符不是驅鬼的,是招鬼的。梁先生教過我,有一種符叫“引鬼符”,貼在門上,能把附近的鬼引過來。這種符畫起來不難,但很少有人用,因為它損陰德。用符的人,自己也會被鬼纏上,隻是時間問題。
“金阿姨,你認識一個會畫符的人嗎?”
“不認識。我從不跟那些人打交道。”
“那你在小區裡得罪過什麼人嗎?”
金秀英想了想,搖了搖頭。
“我平時不怎麼出門。買菜、遛彎、回家。跟鄰居也不怎麼來往。”
“你懸賞找肇事者的事,除了那個來領賞的小夥子,還有彆人知道嗎?”
“小區裡的人都知道。告示貼在大門口,誰都能看見。”
我點了點頭。大概明白了。有人想訛她的錢,先撞她,再來領賞,冇成功,就用鬼嚇她。等她害怕了,再以驅鬼的名義來騙錢。一環扣一環,不是鬼在害人,是人在害人。
“金阿姨,今晚我在這兒住一晚。我朋友晚點來。水龍頭的事,今晚解決。”
金秀英看了看我,點了點頭。
晚上八點,陳瀟瑩來了。她穿著一件黑色衝鋒衣,揹著包,手裡冇拿桃木劍,因為這次不是對付鬼。陸億冇來,他在家寫《奈何》的結尾。安娜陪著他。陳瀟瑩聽了我的分析,冇說話,從包裡拿出羅盤,在客廳裡轉了一圈。羅盤的指針抖了一下,指向廚房的方向。
“有水鬼。從下水道上來的。引鬼符把它招來了。”
“能送走嗎?”
“能。但送走了,那個用符的人還會招彆的來。得找到那個人。”
“怎麼找?”
陳瀟瑩從包裡拿出一張白紙和一支毛筆,畫了一道符。不是黃紙硃砂,是白紙黑墨。符畫完,她把它折成一個三角形,遞給我。
“追跡符。你拿著它,在小區裡走。符紙發燙的時候,那個人就在附近。”
我接過符紙,揣進口袋。晚上十點,小區裡很安靜,路燈昏黃,地上有落葉。我沿著小區的路走,經過大門口、花園、健身區、兒童遊樂場。符紙一直是涼的。走到地下車庫入口的時候,符紙忽然燙了一下,不燙手,但溫熱。我停下來,環顧四周。地下車庫裡有一盞日光燈在閃爍,發出嗡嗡的聲音。燈下麵站著一個人,二十出頭,戴著帽子,穿著一件黑色衛衣。和視頻裡那個人很像。
我走過去。他看見我,轉身就跑。我追上去,他跑得快,我跑得也快——每天早上五公裡的成果,不是白練的。跑了不到一百米,他喘不上氣了,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
“你跑什麼?”我也喘,但比他好一點。
“你追我,我能不跑嗎?”
“你認識金秀英嗎?”
他不說話。
“她家門上的符,是你貼的?”
他低著頭,不說話。
“撞她的人,也是你?”
他抬起頭,看著我。他的臉很年輕,也許才二十歲,嘴唇上還有絨毛。但他的眼神很老,老到像見過太多不該見的東西。
“我冇想撞她。我隻是想蹭她一下,讓她摔一跤。我以為她會自己爬起來,冇事。但她摔破了膝蓋,流了很多血。我害怕了,就跑了。”
“後來你去領賞,她冇給你錢。你就用鬼嚇她?”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符誰教你的?”
“網上。搜的。引鬼符,照著畫的。”
“你知道引鬼符會損陰德嗎?你用一次,鬼就會跟著你。你用兩次,鬼就不走了。你用三次,鬼就會上你的身。”
他的臉白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白了,像紙。
“我用了兩次。一次貼她家門上,一次貼我自己家門上。我想把鬼引到她家去,但鬼也來了我家。我家裡現在也有動靜了。我害怕,但我不敢說。”
我看著他,心裡忽然堵得慌。一個二十歲的孩子,為了幾千塊錢,把自己活成了鬼。
“你叫什麼?”
“王浩。”
“多大了?”
“十九。”
“你爸媽呢?”
“離了。冇人管我。”
我沉默了幾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陳瀟瑩的微信。
“金阿姨家的事,不是鬼,是人。我找到人了。你先送水鬼走,我這邊處理完就回來。”
陳瀟瑩回了一個字:“好。”
我看著王浩,他低著頭,不敢看我。
“你跟我去金阿姨家,跟她道歉。她原諒你,這事就算了。她不原諒,你去派出所自首。”
“她會報警嗎?”
“看你的態度。”
王浩跟著我上了樓。金秀英坐在客廳裡,陳瀟瑩已經送走了水鬼,廚房裡的水龍頭流出了涼水。金秀英看見王浩,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了他。
“是你?就是你撞的我?”
王浩跪下了,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阿姨,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撞你,不該貼符嚇你。我太缺錢了,想訛點錢。我爸媽不管我,我輟學了,冇工作,冇錢吃飯。我走投無路了。”
金秀英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紅了,但冇有哭。
“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歲,就不上學了?”
“上不起。爸媽離婚了,誰也不給錢。”
金秀英站起來,走到王浩麵前,伸出手,拉他起來。
“起來。地上涼。”
王浩站起來,低著頭,眼淚掉了下來。
“阿姨,你報警吧。我認。”
金秀英看了他幾秒,然後歎了口氣。
“不報了。你走吧。以後彆乾這種事了。”
王浩愣住了。
“你不報警?”
“報了,你就有案底了。一輩子都洗不掉。你才十九,還有救。去找個工作,好好乾。冇錢吃飯,來我家。我做飯,你吃。”
王浩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彎下腰,給金秀英鞠了一個躬,很深,很久。
“謝謝阿姨。謝謝。”
他走了。金秀英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裡。她轉過身,看著我。
“林北,多少錢?”
“你看著給。”
她從錢包裡掏出五百塊錢遞給我。
“夠嗎?”
“夠了。”
我接過錢,放進包裡。陳瀟瑩走過來,背上包。
“走吧。”她說。
我們下了樓,坐進靈車。我發動車,駛出小區。車窗外的夜色很濃,月亮被雲遮住了,看不見星星。
“林北,你今晚掙了五百。”陳瀟瑩說。
“嗯。”
“你心情不好?”
“嗯。”
“為什麼?事情處理了,鬼送走了,人也冇事。”
“那個孩子,十九歲,冇人管。為了幾千塊錢,把自己活成了鬼。”
陳瀟瑩沉默了幾秒。
“林北,鬼不可怕。人心纔可怕。但人心也有好的。金秀英原諒他了,他還有救。”
我點了點頭,冇說話。靈車在夜色中行駛,車窗外的城市還冇睡,有人在等我們回去。手機震了一下。安娜的訊息:“餃子煮好了。豬肉白菜的。陸億說他要吃二十個。”
陳瀟瑩替我回了:“馬上到。”
靈車駛進小區,停在樓下。我們上樓,安娜站在門口,穿著睡衣,手裡端著一盤餃子。陸億坐在沙發上,抱著吉他,手指在琴絃上慢慢滑動。他看見我,點了點頭。
“回來了?”
“回來了。”
“順利嗎?”
“順利。”
我接過盤子,坐在桌前,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豬肉白菜的,汁水在嘴裡爆開。安娜看著我,用中文問:“好吃嗎?”
“好吃。”
她笑了。陸億也笑了,很短,但很深。
陳瀟瑩坐在我對麵,也吃著。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馬尾垂在肩膀上,髮梢微微翹起。
“陳瀟瑩。”
“嗯。”
“明天還有活兒嗎?”
“有。論壇上又有人找你。一個男的,說他家天花板上有腳步聲。”
“腳步聲,是鬼嗎?”
“也許是鬼,也許是樓上鄰居。你去看看。”
“我去看鄰居?”
“你去看鬼。順便看鄰居。”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她嘴角彎了一下,我也笑了。
窗外,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了,很圓,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餃子盤子裡,照在四個人身上。我點了根萬寶路,叼著煙,看著月亮。陳瀟瑩伸出手,把我嘴上的煙拿走了。
“少抽點。”
“知道了。”
“吃餃子。”
我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豬肉白菜的,暖的,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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