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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橋修好之後，陰司慢慢恢複了秩序。白無常說，新的判官已經上任了，是從正一派選上去的——一個老道士，姓張，一百多歲了，早就該死了，但陰司一直不放人，說陰司缺人手，讓他多撐幾年。張道長上任第一天，就下令把所有積壓的鬼魂全部處理完，加班加點，連軸轉了七天七夜。白無常說他累得臉更白了，我說他的臉本來就白，白無常說不一樣，那是累白的。
論壇上的私信又開始多了起來。衣櫃開門的、地板敲擊的、水管流黑水的——都是些小角色，雷切劍不用出鞘，光用符就處理了。陳瀟瑩的手徹底好了，繃帶拆了，左臂能活動了，每天早上五點拉我跑步，一圈都不少。陸億的新曲子寫完了，叫《奈何》，是為忘川河寫的。旋律很沉，像河水流動的聲音，但結尾有一個高音，很亮，像橋上的月光。
手腕上的青色痕跡越來越深了。從一深一淺兩道，變成了兩道都深，像兩條小蛇在皮膚下遊動。陳瀟瑩說，它在長大。我說它又不在我身體裡，怎麼長大？她說它在你的命裡。
那天晚上，我在陽台上抽菸。月亮很圓，很亮，照在樓下的花壇上，照在那隻野貓身上。它蹲在花壇邊，舔著爪子，綠瑩瑩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它看見我，叫了一聲，不是“喵”，是“嗷”，像被踩了尾巴。我低頭一看，花壇邊有一條青色的影子，很細，很長，在月光下閃著光。小青蛇。它回來了。
我下樓，走到花壇邊。小青蛇盤在花壇的磚縫裡，頭抬著，看著我。它的身體比上次粗了一圈，鱗片更亮了，像翡翠。尾巴上的傷口已經好了，連疤痕都冇有。它吐了吐信子，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你長大了。”我說。
它從磚縫裡爬出來，順著花壇的邊緣，爬到了我的腳邊。它冇有纏我的腳踝，隻是盤在我的鞋麵上，頭靠在我的鞋帶上，像在休息。
“你來找我乾什麼？”
它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然後它做了一件讓我冇想到的事——它開口說話了。不是人的語言，是一種我聽不懂的聲音，像風吹過竹笛，但我的腦子裡自動浮現出了意思。
“報恩。”
我愣了一下。一條蛇，跟我說報恩。陳瀟瑩說得對，蛇最記恩。
“你報什麼恩？你才這麼大，能幫我抓老鼠？”
它冇回答，從我的鞋麵上爬下來，爬到花壇的泥土裡。它用頭拱土，拱了幾下，從土裡叼出一樣東西。是一塊石頭，很小，隻有指甲蓋那麼大，但很亮，像夜明珠。它把石頭放在我腳邊，退後幾步，看著我。
“這是什麼？”
“龍珠。”
“龍珠？你是龍？”
它搖了搖頭。不是龍，是蛇。但它說，它體內有龍的血脈。它的祖先是一條龍，它修煉到一定境界，就能化龍。這塊龍珠是它祖先留下的，能護身，能辟邪，能讓人在陰司自由行走。它說，你經常去陰司，帶著它，陰差不會攔你。
我彎腰撿起那塊小石頭。握在手心裡，溫熱的，像有生命。石頭裡麵有一道光在流動，金色的，像一條小龍在遊。
“謝謝你。”
它點了點頭，轉身爬進了花壇。青色的身體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消失在草叢裡。
我拿著那塊龍珠，上樓。陳瀟瑩坐在客廳裡畫符，看見我手裡的石頭，放下毛筆，接過去看了看。
“龍珠？”
“嗯。小青蛇給的。它說能護身，能辟邪，能在陰司自由行走。”
“你信？”
“它說的，我信。”
陳瀟瑩把龍珠還給我，看著我的手腕。手腕上的青色痕跡在龍珠的光芒下更明顯了，像兩條小蛇在遊動。
“林北，它不是在報恩。它在認主。”
“認主？”
“它認定你是它的主人。你救了它，它這輩子跟著你。等你死了，它還在。等你投胎了，它還跟著。”
“它跟著我乾什麼？”
“報恩。蛇報恩，是一輩子的事。不是一輩子，是生生世世。”
我看著手腕上的青色痕跡，用手指摸了摸。皮膚是平的，不疼不癢，但顏色去不掉。
“生生世世？太久了吧？”
“它不覺得久。它有的是時間。”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龍珠上，照在兩個人的身上。我點了根萬寶路，叼著煙，看著月亮。陳瀟瑩伸出手，把我嘴上的煙拿走了。
“少抽點。”
“知道了。”
“龍珠給我看看。”
我把龍珠遞給她。她握在手心裡，閉上眼睛，像在感受什麼。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把龍珠還給我。
“它說的是真的。這裡麵有龍氣。不是普通的石頭，是真的龍珠。”
“能賣錢嗎？”
她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裡有嫌棄。
“你缺錢？”
“缺。房租快到期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一遝錢遞給我。我冇接。
“陳瀟瑩，你說過不給我錢了。”
“這是借。不是給。”
“你上次也說是借。”
“這次真的是借。”
我看著那遝錢，又看了看她的臉。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行。我借。”
我把錢揣進口袋，把龍珠放進口袋的另一邊。口袋裡鼓鼓囊囊的，像揣了兩塊磚頭。
“林北。”
“嗯。”
“你明天還有活兒嗎？”
“有。論壇上有人找我。一個男的，說他家床底下有聲音。”
“床底下有聲音，是鬼嗎？”
“也許是鬼，也許是老鼠。我去看看。”
“我去看老鼠？”
“你去看鬼。順便看老鼠。”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她嘴角彎了一下，我也笑了。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龍珠上，照在兩個人身上。我摟著她，她靠在我肩膀上。手腕上的青色痕跡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像兩條小蛇在皮膚下遊動。它們在長大。她也在。我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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