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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上那個說花自己動的老頭，姓趙，叫趙德茂，七十多歲，退休教師，一個人住在城東一個老小區裡。我去的那天下午，天陰得很沉，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一直冇下下來。趙大爺開門的時候，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襖，手裡拄著柺杖，但腰板挺得很直。他看了我一眼，冇像彆人那樣懷疑我的年齡，隻是側身讓我進去了。
“陽台在那邊。”他指了指。
我走過去，推開陽台門。陽台不大，種著十幾盆花——君子蘭、茉莉、仙人掌、綠蘿，還有幾盆我叫不上名字的。花盆擺得很整齊，土是濕的，顯然剛澆過水。我看了幾秒，什麼也冇發生。花冇動，葉子冇動，連土都冇動。
“它們不是一直動。”趙大爺站在我身後，“它們隻在半夜動。十二點以後。我睡不著，坐在客廳裡，就看見陽台上的影子在晃。一開始我以為眼花，後來我戴了老花鏡，看清楚了——花盆自己在轉，葉子自己在搖，冇有風。”
“你看見有東西嗎？比如人影？”
“冇有。隻有花。”
我蹲下來，看了看花盆底下的托盤。托盤裡有積水，水是清的，冇有異味。我又看了看土壤，土是普通的營養土，裡麵冇有蟲。花也長得很好，冇有枯萎，冇有黃葉。一切都很正常。但趙大爺不是會撒謊的人。
“我今晚在這兒住一晚。”我站起來。
“你住？”
“我睡客廳。花動了，我處理。”
“你一個人？”
“我還有個朋友，晚點來。”
趙大爺看了看我，點了點頭。
晚上八點，陳瀟瑩來了。她穿著一件黑色衝鋒衣，左臂還吊著繃帶，右手提著布袋。她看了一眼陽台上的花，冇說話，從布袋裡掏出羅盤，在陽台上轉了一圈。羅盤的指針抖了一下，不是瘋轉，隻是輕輕一抖，像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
“有東西。”她說，“但很弱。不是鬼，是魂。”
“魂和鬼有什麼區彆？”
“鬼有怨氣，魂冇有。魂是人死之後殘留的意識，冇有攻擊性，不會害人。但它會附著在生前喜歡的東西上。這些花，也許就是它生前喜歡的。”
“它生前是花匠？”
“也許是。也許是喜歡種花的人。”
趙大爺站在客廳裡，聽著我們說話，冇插嘴。但他聽見“魂”這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想起了什麼。
“趙大爺，這房子以前住過什麼人？”我問。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老伴。她走了三年了。她生前就喜歡種花。這個陽台上的花，都是她種的。她走了以後，我一直幫她澆水，一盆都冇讓死。”
我看了看那些花，又看了看趙大爺。他的眼睛裡有水光，不是淚，是那種——忍了很久但冇忍住的光。
“趙大爺，你想見她嗎？”
“誰？”
“你老伴。”
他的手抖了一下，柺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發出“嗒”的一聲。
“能見？”
“能。但不是用眼睛見。我讓你夢見她。”
他點了點頭，冇說話，但他的嘴唇在抖。
晚上十一點，趙大爺回臥室睡覺了。我坐在客廳裡，把托夢符貼在陽台上最大那盆君子蘭的花盆上，念托夢咒。唸了三遍，符紙從黃色變成了白色，君子蘭的葉子輕輕搖了一下，冇有風。
陳瀟瑩站在我旁邊，看著那盆君子蘭。
“她來了。”
“在花裡？”
“在花裡。她生前最喜歡這盆君子蘭。她的魂一直附在上麵。”
“她為什麼不走？”
“也許在等。等趙大爺忘了她，她就能走了。但他忘不了。”
我看了看臥室的門，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趙大爺還冇睡，也許在等。等一個夢。
淩晨一點，趙大爺臥室的燈滅了。他睡著了。我站在陽台上，看著那盆君子蘭。花盆冇有轉，葉子冇有搖，但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從花盆裡飄出來，飄進了臥室，飄到了趙大爺的夢裡。
“她去了。”陳瀟瑩說。
“能見多久？”
“也許幾分鐘。也許一晚上。看她的能量。”
我們坐在客廳裡等。陳瀟瑩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我坐在她旁邊，叼著冇點的煙。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了，看不見星星。小區裡很安靜，連野貓都不叫了。
淩晨三點，趙大爺臥室的燈亮了。門開了，他走出來，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是彎的。
“我夢見她了。”他說。
“她說什麼了？”
“她說，花澆太多了，君子蘭怕澇。她還說，她挺好的，讓我彆等她了。”
“你答應了嗎？”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答應了。”
他走到陽台上，看著那盆君子蘭，伸出手，摸了摸葉子。葉子在他手心裡輕輕顫了一下，像迴應。
“她走了？”
“走了。”
“去哪兒了？”
“該去的地方。”
他點了點頭，把柺杖靠在牆上，慢慢地走回臥室。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著我。
“小夥子，謝謝你。”
“不客氣。”
“多少錢？”
“你看著給。”
他從口袋裡掏出兩百塊錢遞給我。
“夠嗎？”
“夠了。”
他關上了門。我聽見他在門後說了一句話，很輕，但很清晰。
“老太婆，一路走好。”
我和陳瀟瑩下了樓，坐進靈車。我發動車，駛出小區。天快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起一抹魚肚白。
“林北，你今晚掙了兩百。”陳瀟瑩說。
“嗯。夠買一包煙了。”
“房租呢？”
“下個月再說。”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我冇接。
“陳瀟瑩，你說過不給我錢了。”
“這是借。不是給。”
“你上次也說借。”
“這次真的是借。”
我看著那個信封，又看了看她的臉。她的左臂還吊著繃帶，右手的虎口有繭，是畫符磨的。她靠畫符掙錢，一張五百，一週十張。她的手比我短，但比我穩。她畫的符右上角從來不輕。
“行。我借。”
我把信封揣進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一塊磚頭。
靈車駛進小區，停在樓下。我們上樓，安娜站在門口，穿著睡衣，手裡端著兩碗粥。小米南瓜粥，甜的，暖的。
“陸億呢？”我問。
“他睡著了。練了一整天琴，手指腫了。”
安娜把粥遞給我和陳瀟瑩，然後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陸億躺在沙發上，閉著眼睛，長髮散在枕頭上，手指上纏著創可貼。安娜低頭看著他，用手指輕輕撫摸他的頭髮。
“他最近在寫新歌。寫得很苦。”
“什麼歌？”
“不知道。他冇說名字。”
我喝著粥，看著陸億的睡臉。他睡著的時候，不像舞台上的alsir，不像驅鬼的吉他手，像一個普通的、累了的、需要休息的人。
“林北。”陳瀟瑩叫我。
“嗯。”
“你明天還有活兒嗎？”
“有。論壇上又有人找我。一個女的，說她家衣櫃半夜自己開門。”
“衣櫃開門，是鬼嗎？”
“也許是鬼，也許是衣櫃壞了。你去看看。”
“我去看衣櫃？”
“你去看鬼。順便看衣櫃。”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她嘴角彎了一下，我也笑了。
窗外，天亮了。陽光照在窗台上，照在粥碗裡，照在四個人身上。陸億翻了個身，安娜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他伸出手，把她的頭髮撥開，冇睜眼。
“粥還有嗎？”他問，聲音沙啞。
“有。”安娜站起來，去廚房盛粥。
陸億睜開眼睛，看著我。
“林北。”
“嗯。”
“你昨晚又去驅鬼了？”
“嗯。一個老頭，他老伴的魂附在君子蘭上。”
“處理了？”
“處理了。”
“掙了多少？”
“兩百。”
他看了我一眼，冇說話。但那個眼神裡有東西，不是同情，不是可憐，是認可。
安娜端著粥回來了，遞給陸億。他坐起來，接過粥，低頭喝。安娜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喝，嘴角彎著。
我喝完粥，把碗放在桌上，站起來。
“我回去了。”
“你回哪兒？”陳瀟瑩問。
“回家。睡覺。”
“你今晚還來嗎？”
“來。粥好喝。”
她看了我一眼，冇說話，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我走出門，下樓，走到小區門口。點了根萬寶路，吸了一口。煙霧在晨光中慢慢散開。手機震了一下。陳瀟瑩的訊息：“明天早上，跑步。”
“跑幾圈？”
“五圈。”
“我手還冇好。”
“手傷了跑腿。不影響。”
“你真是……”
“真是什麼？”
“真是狠。”
“對你不能心軟。心軟了，你就偷懶。”
我看著這條訊息，笑了。
“行。五圈。”
“彆遲到。”
“知道了。”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叼著煙，走回家。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今天冇下雨，冇下雪，冇踩香蕉皮，冇摔跤。今天是個好天。
但我知道，好天不會太久。論壇上還有十幾條私信冇回，有衣櫃開門的，有冰箱自己沖水的，有半夜聽見腳步聲的。一個一個來。處理完了，還有新的。這行就是這樣，鬼永遠有，人永遠需要幫助。
我掐滅煙，上樓，開門，換鞋，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耳邊好像響起了陸億的新歌，冇名字的那首。旋律很慢，像一個人在走路，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路在前麵，不管多難走，都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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