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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上那個找我的人,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叫方敏。她在私信裡說,她丈夫半年前出車禍死了,她一直走不出來。她聽說有一種符,貼在眼皮上能看見鬼,她想看看她丈夫最後一麵。我盯著這條私信看了很久,陳瀟瑩湊過來掃了一眼,說了一句:“你不能給她開眼。”
“為什麼?”
“開了眼,她能看見她丈夫,也能看見彆的鬼。這世上不隻有她丈夫一個鬼。她看見彆的鬼,會害怕。害怕了,就會找你。你處理不完。”
“那就不幫她了?”
“幫。但不是用開眼的方式。你幫她找到她丈夫,讓她丈夫托夢給她。托夢比開眼安全。”
我點了點頭。她說得對。托夢比開眼安全。但托夢也需要符,需要咒,需要她知道她丈夫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方敏約我在一家咖啡館見麵。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毛衣,頭髮散著,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看起來很久冇睡好了。她看見我,第一句話不是“你好”,而是“你真的能幫我見到他嗎”。
“能。但不是用開眼的方式。我讓你丈夫托夢給你。你在夢裡見他,比用眼睛見更真實。”
“夢裡見?他托過夢給我。但隻有一次,很短。他說了一句‘照顧好自己’,就走了。後來再也冇有了。”
“因為他能量不夠了。鬼魂托夢需要消耗能量,能量用完了,就托不了了。我幫你給他補充能量,讓他再托一次。”
“怎麼補充?”
“燒紙。唸咒。還需要你提供一樣東西——他的遺物。最好是生前經常用的,貼身的那種。”
她從脖子上取下一根項鍊,銀色的,吊墜是一個心形。開啟弔墜,裡麵是一張小小的照片,一個年輕男人的臉,笑著,很好看。
“這是他的項鍊。他戴了十年,從來冇摘過。他走的那天,我摘下來的。”
我接過項鍊,吊墜上還有體溫,溫熱的。
“夠了。”
晚上,我去了方敏家。她住在城東一個老小區,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的茶幾上擺著她丈夫的遺像,黑白照片,笑著,和吊墜裡那張一樣。遺像前麵擺著水果、點心、一炷香,香菸嫋嫋地往上飄。
陳瀟瑩站在我旁邊,左臂還吊著繃帶,右手提著布袋。陸億冇來,他說今晚要練琴,新曲子快寫完了。安娜在家陪他。
我從布袋裡掏出黃紙、硃砂、毛筆,開始畫符。不是驅邪符,是托夢符。梁先生教過我的,正一派的托夢符,一共七筆,一筆不能多,一筆不能少。我畫了三次才畫對,右上角那筆還是輕了一點,但陳瀟瑩說能用。
我把符貼在遺像上,念托夢咒。咒不長,隻有四句:“魂兮歸來,入夢相見。陰陽雖隔,親情不斷。”唸了三遍,符紙亮了,不是發光,是變色,從黃色變成了白色,像褪色了一樣。遺像上的照片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但那個笑容變了,不是定格的笑,是活的笑,像在看著我們。
“他來了。”陳瀟瑩說。
方敏站在旁邊,看不見,但她感覺到了什麼。她伸出手,摸了摸遺像的相框,手指在發抖。
“他在嗎?”
“在。”
“他在看什麼?”
“看你。”
方敏的眼淚掉了下來,無聲的,一顆一顆,滴在遺像上。
“方敏,你今晚早點睡。他會來找你。”
“能說多久?”
“也許幾分鐘,也許一晚上。看他能量夠不夠。”
“能量不夠怎麼辦?”
“以後還可以再托。但需要間隔一段時間,讓他恢複能量。”
“多久?”
“至少一個月。”
她點了點頭,擦了擦眼淚,看著遺像,笑了。
“一個月。我等得起。”
我們出了門,走下樓梯。陳瀟瑩走在我前麵,馬尾在聲控燈下一晃一晃的。
“林北。”
“嗯。”
“你剛纔畫符,右上角又輕了。”
“我知道。”
“下次注意。”
“下次一定注意。”
“你每次都說下次。”
我無話可說。她說得對,我每次都說下次,但每次右上角都輕。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點了根萬寶路。陳瀟瑩坐在對麵,看著手機。
“論壇上又有新訊息了。”
“誰?”
“一個老頭,說他家陽台上的花自己會動。”
“花自己動,是鬼嗎?”
“也許是鬼,也許是風吹的。你去看看。”
“我去看花?”
“你去看鬼。順便看花。”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她嘴角彎了一下,我也笑了。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兩個人的身上。我叼著煙,看著月亮。陳瀟瑩伸出手,把我嘴上的煙拿走了。
“少抽點。”
“知道了。”
“明天去看花,帶上雷切。”
“對付花用雷切?”
“對付鬼。花不用。”
我笑了。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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