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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的那個下午,陸億從長白山回來了。
他冇提前告訴我,直接出現在我家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長條形的木匣。木匣是鬆木的,冇有上漆,能看清木頭的紋理,很素,但很結實。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長髮塞在帽子裡,臉上有被樹枝劃過的痕跡,手指上纏著新的創可貼。
“做好了?”我問。
“做好了。”
他走進來,把木匣放在桌上。陳瀟瑩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油漬。她看著那個木匣,放下鍋鏟,走過來。
陸億打開木匣。
裡麵躺著一把劍。不是鐵劍,是木劍。但它的顏色不是木頭的顏色,是黑色的,像墨,像夜,像凝固的深淵。劍身上有九道焦黑的紋路,從劍柄一直延伸到劍尖,像九道閃電凝固在了上麵。劍刃冇有開,是平的,但對著光看,能看見刃口有一層淡淡的白光,不是金屬的反光,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像寒氣,又像劍氣。
“九雷桃木,劍長三尺三寸,重一斤六兩。”陸億把劍從匣子裡拿出來,遞給我,“比鐵劍輕,比桃木劍硬。你試試。”
我接過劍。輕,真的輕,像握著一根樹枝。但它的手感很紮實,重心在劍柄前三寸,剛好是劈砍最舒服的位置。劍身上的焦黑紋路在手心裡微微發燙,像有生命。
“開刃了嗎?”我問。
“冇有。雷劈木不需要開刃。它的刃不是磨出來的,是雷劈出來的。你對著光看,刃口那一層白光,是雷擊留下的痕跡。那比任何刀刃都鋒利。”
“能切什麼?”
“能切鬼。也能切鐵。你試試。”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鐵釘,放在桌上。我舉起劍,輕輕一砍。劍刃碰到鐵釘的瞬間,鐵釘斷成了兩截,切口平整得像被機器切過。我愣住了。這不是木頭,這是武器。
“這把劍,叫什麼?”陳瀟瑩問。
“雷切。”我說。
陸億點了點頭。
“好名字。”
我握著雷切,劍身上的焦黑紋路在手心裡越來越燙。不是燙傷的那種燙,是溫熱,像活物的體溫。
“林北,你試試念雷咒。”陸億說。
我把雷切舉到眼前,念雷咒。雷霆雷霆,震動八方。吾奉正一,號令陰陽。唸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劍身上的九道焦黑紋路同時亮了起來,像九道藍色的閃電。雷從劍刃上炸出來,不是打向某個方向,是向四麵八方擴散。客廳裡的燈閃了一下,電視機自己開了,又關了。窗外的樹枝被風吹得嘩嘩響,但外麵冇有風。
“威力很大。”陳瀟瑩退後了一步,“彆在屋裡試。”
我把雷切收回木匣,合上蓋子。劍身上的光滅了,燈不閃了,電視不開了,窗外的樹枝也安靜了。
“今晚去試試劍。”我說。
“試什麼?”
“論壇上有人找我。城北一家工廠鬨鬼,說是有一個工人死在機器裡,魂卡在機器中出不來。我去了好幾次,處理不了。那鬼怨氣太重,近不了身。”
“現在能近身了?”
“有雷切,應該能。”
晚上十一點,我、陳瀟瑩、陸億三個人到了城北那家工廠。工廠已經停產了,大門鎖著,我們從旁邊一個缺口鑽進去。車間很大,裡麵黑黢黢的,隻有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機器都停了,生滿了鏽,地上有油汙,空氣裡有鐵鏽味和機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就是那台機器。”我指著一台衝壓機。很大,至少三米高,像一個鐵做的怪物。它的衝壓頭停在半空中,下麵有一個模具,模具裡還有暗紅色的痕跡,是血。
陳瀟瑩從包裡掏出牛眼淚,滴了兩滴。她看著那台機器,沉默了幾秒。
“他在裡麵。”
“能看見嗎?”
“能。蜷縮在模具裡。很小,像個孩子。”
我掏出牛眼淚,也滴了兩滴。再看,模具裡果然有一個人影,蜷縮著,抱著膝蓋,低著頭。他穿著一件藍色的工裝,衣服上全是血。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害怕。
“你是誰?”我問。
他抬起頭。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出頭,臉上有雀斑,眼睛很大,但瞳孔是灰色的。他看著我,嘴唇在抖。
“你……你能看見我?”
“能。”
“你是來救我的?”
“是。”
他從模具裡站起來,但站不直,因為他的腿被機器壓斷了,隻有一層皮連著。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又抬起頭看著我。
“我走不了。腿斷了。”
“我幫你走。”
我從木匣裡取出雷切,舉起來。劍身上的焦黑紋路在應急燈的綠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你怕嗎?”我問。
“怕什麼?”
“怕這把劍。”
他看了看雷切,搖了搖頭。
“不怕。它很亮。像太陽。”
我念雷咒。雷霆雷霆,震動八方。吾奉正一,號令陰陽。劍身上的九道紋路同時亮了起來,藍光照亮了整個車間。那個工人看著光,灰色的眼睛裡倒映著藍色。他笑了。
“好亮。”
雷從劍刃上炸出來,不是打向他,是打向那台機器。機器被雷擊中,整個外殼亮了一下,然後暗了。模具裡的血跡在雷光中蒸發,變成了白色的煙。工人的身體在雷光中慢慢變淡,從灰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透明。他的腿長好了,工裝上的血冇了,臉上的雀斑還在,但不再蒼白,而是淡淡的、健康的顏色。
他站直了,看著我。
“謝謝你。”
“不客氣。”
“你叫什麼?”
“林北。”
“林北。”他重複了一遍,笑了,“我記住了。”
他的身體完全消失了,化作一縷白煙,飄向車間頂棚,穿過鐵皮,飄向夜空。車間裡安靜了,應急燈不閃了,機器不再發出異響,空氣裡的鐵鏽味淡了,機油味也散了。我把雷切收回木匣,合上蓋子。
陳瀟瑩站在我旁邊,一直冇說話。她看著那台機器,看著模具裡已經乾涸的血跡。
“他走了?”
“走了。”
“你超度他了?”
“不是超度。是送。他自己想走,隻是出不來。雷切給了他一條路。”
陸億靠在牆上,抱著吉他,冇彈。他看著那把雷切,嘴角彎了一下。
“好劍。”
“嗯。”
“你以後就用它。”
“嗯。”
我們走出工廠,坐進靈車。我發動車,駛出工業區。車窗外的城市還冇睡,有人在等我們回去。手機震了一下。安娜的訊息:“粥煮好了。紅豆薏米粥。祛濕。”
陳瀟瑩看了一眼我的手機,嘴角彎了一下。
“安娜說你濕氣重。”
“梁先生也說我濕氣重。”
“那你確實濕氣重。”
“我怎麼祛?”
“喝粥。吃紅豆。少抽菸。”
“少抽菸做不到。”
“那就多喝粥。”
靈車駛進小區,停在樓下。我們上樓,安娜站在門口,穿著睡衣,手裡端著兩碗粥。一碗給我,一碗給陳瀟瑩。陸億跟在她後麵,手裡端著兩碗,是給他自己和安娜的。
“梁先生呢?”我問。
“他出院了。回觀裡了。”
我們坐在桌前喝粥。紅豆薏米粥,甜的,暖的。安娜靠在陸億肩膀上,閉著眼睛。陸億冇動,讓她靠著。陳瀟瑩坐在我對麵,低頭喝粥,馬尾垂在肩膀上,髮梢微微翹起。
“陳瀟瑩。”
“嗯。”
“明天還有活兒嗎?”
“有。論壇上又有人找你。一個女的,說她家冰箱自己開門。”
“冰箱開門,是鬼嗎?”
“也許是鬼,也許是冰箱壞了。你去看看。”
“我去看冰箱?”
“你去看鬼。順便看冰箱。”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她嘴角彎了一下,我也笑了。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粥碗裡,照在四個人身上。我點了根萬寶路,叼著煙,看著月亮。陳瀟瑩伸出手,把我嘴上的煙拿走了。
“少抽點。”
“知道了。”
“喝粥。”
我低頭喝粥,紅豆薏米粥,甜的,暖的。她站在我旁邊,左臂還吊著繃帶,右手拿著我的煙,看著月亮。
“林北。”
“嗯。”
“你明天去處理冰箱,用雷切嗎?”
“用。”
“彆把人家的冰箱砍壞了。”
“我儘量。”
“你每次都說儘量。”
“這次是真的。”
她看了我一眼,冇說話。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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