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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先生在icu躺了三天,終於轉到了普通病房。我去看他的時候,他靠在床上,胸口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還是很白,但眼睛有了光。他看見我,第一句話不是“你好嗎”,而是“你的劍呢”。
“在車上。”
“拿上來。”
我下樓,從靈車裡取出外公的鐵劍,上樓,遞給他。他接過劍,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用拇指摸了摸劍刃,又摸了摸劍身上的符文。
“這把劍,跟了你外公一輩子。你外公走的時候,把它托付給我,讓我等你長大了給你。現在你用了,用過了,知道它有什麼缺點嗎?”
“太重了。”
“還有呢?”
“太短了。刺旱魃的時候,差點夠不著她的心臟。”
梁先生點了點頭,把劍還給我。
“你外公也這麼說。他年輕的時候,用這把劍對付一隻千年厲鬼,也是差點夠不著。後來他就想,能不能有一把更輕、更長、更鋒利的劍。他想了很多年,想出了一個辦法——雷劈木。”
“雷劈木?陸億那把吉他就是雷劈木做的。”
“對。雷劈木是至陽之木,天生剋製陰邪之物。做成劍,比鐵劍輕,比桃木劍硬,比銅劍鋒利。而且,雷劈木劍不需要你用力刺,它自己會往陰邪之物身上鑽。因為雷是陽,鬼是陰,陰陽相吸,你隻要對準了,它自己會進去。”
“這麼好?”
“好。但難做。雷劈木不是普通的木頭,是被雷劈過的樹。不是劈一下就行的,要劈很多次。次數越多,木頭的陽氣越重。陸億那把吉他,用的是被雷劈過七次的桃木,七雷桃木,千年難遇。但做劍,七雷不夠。至少需要九雷。”
“九雷?被雷劈過九次的樹?”
“對。而且不能是普通的樹,必須是桃木。桃木本身就有辟邪之效,被雷劈過九次之後,陽氣之盛,天下無雙。”
“哪兒有這樣的樹?”
梁先生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張地圖,遞給我。
“長白山。你上次去過的。白九住的那座山,後山有一片野桃林。其中有一棵老桃樹,被雷劈過至少九次。你外公生前找到的,但他冇來得及砍,就走了。你去砍,砍回來,我幫你做劍。”
“我去砍?我連斧頭都冇摸過。”
“你那個朋友陸億,他不是自己砍過雷劈木嗎?讓他教你。”
我看著地圖上標註的那個位置,長白山後山,野桃林,深處。
“白九知道嗎?”
“知道。她說那棵樹是你的。你外公跟她說過。”
我點了根萬寶路,吸了一口。梁先生看著我,冇說話,但他的眼神裡有一種東西——期待。
“行。我去。”
陳瀟瑩聽說我要去長白山砍樹,第一反應不是“我陪你去”,而是“你一個人去不行”。
“為什麼不行?”
“你上次去長白山,是我帶的路。這次冇有我,你連山腳都找不到。”
“我有地圖。”
“你看不懂地圖。”
“我看得懂。梁先生畫得很清楚。”
“你上次看地圖,把東當成了西,多走了兩個小時。”
我張了張嘴,發現她說得對。我確實分不清東南西北,尤其是在山裡。
“那你陪我去?”
“我手還冇好。”
她的左臂還吊著繃帶,旱魃那一掌拍得不輕,骨裂了。醫生說至少要養一個月。
“那怎麼辦?”
“你找陸億。”
陸億聽說我要去長白山砍樹,第一反應不是“我陪你去”,而是“你砍得動嗎”。
“砍不動。但我可以試試。”
“雷劈木不是普通木頭,硬得像鐵。你拿普通斧頭砍,砍一天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那用什麼砍?”
“雷劈木隻能用雷劈木做的斧頭砍。同根相生,同氣相求。”
“我哪兒有雷劈木做的斧頭?”
“我有。”
他從琴盒裡拿出一把斧頭,巴掌大小,手柄是木頭的,斧刃是鐵的。但木頭手柄上有焦黑的紋路,和那把雷擊桃木吉他一模一樣。
“這是我做吉他的時候順便做的。砍雷劈木用的。”
“你連這個都準備了?”
“你外公托夢讓我準備的。”
我看著陸億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忽然覺得,外公走了這麼多年,好像從來冇離開過。他托夢給這個,托夢給那個,所有人都在替他辦事。而他本人,躺在鳳凰山的墳裡,抽著中華煙,穿著xxl的棉襖,笑眯眯地看著我們忙活。
“億哥。”
“嗯。”
“你手好了嗎?”
他伸出右手,手指上的創可貼已經拆了,但疤痕還在。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指關節發出哢哢的聲響。
“能彈琴,但砍樹夠嗆。”
“那怎麼辦?”
“你砍。我指揮。”
“我一個人砍?”
“陳瀟瑩手傷了,安娜是普通人,梁先生在住院。你不砍誰砍?”
我看著他那雙纏滿疤痕的手,又看了看自己那雙短粗的手指。
“行。我砍。”
出發那天,天還冇亮。我、陸億、安娜三個人,坐上了去長白山的火車。陳瀟瑩來送站,左臂吊著繃帶,右手提著一個布袋,裡麵裝著糯米、符紙、硃砂、創可貼、雲南白藥,還有一包萬寶路。
“煙省著抽。”
“知道了。”
“彆受傷。”
“儘量。”
“彆逞強。”
“不逞強。”
她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裡有擔心,有信任,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她轉身走了,馬尾在晨風中晃了晃,消失在站台上。
火車開了。安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陸億坐在她旁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我坐在對麵,叼著冇點的煙,看著他們倆。
“林北。”陸億冇睜眼。
“嗯。”
“你緊張嗎?”
“不緊張。”
“你每次說‘不緊張’的時候,都在緊張。”
我看著窗外,冇說話。他說得對,我緊張。不是怕砍樹,是怕砍不到。九雷桃木,千年難遇。萬一砍不下來,萬一樹倒了不能用,萬一白九不讓砍——萬一太多了,多到我不敢想。
火車開了十二個小時,到了長白山腳下的小鎮。還是上次那家小旅館,還是那個嗓門大的老闆娘。她看見我,又看了看陸億和安娜,眼神意味深長。
“這次住幾間?”
“兩間。”陸億說。
“一間。”安娜同時說。
老闆娘看了看安娜,又看了看陸億,嘴角一咧,笑了。陸億的耳朵紅了。安娜冇紅,她笑著,挽著陸億的胳膊。
我住了一間單人房,在他們隔壁。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長白山的風景照。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睡不著。手機震了一下。陳瀟瑩的訊息:“到了嗎?”
“到了。”
“吃飯了嗎?”
“吃了。泡麪。”
“又吃泡麪。”
“彆的吃不起。”
“回來我給你做。”
我看著這條訊息,笑了。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雪地上,白慘慘的,像一層霜。
第二天一早,我們上了山。陸億揹著那把雷擊桃木斧頭,安娜揹著一個大包,裝著水和乾糧。我揹著外公的鐵劍和梁先生給的地圖。山路很陡,雪很深,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咯吱響。安娜走在中間,陸億走在她前麵,我走在最後麵。
“林北,你走快點。”陸億頭也不回地說。
“我已經很快了。”
“你像一隻企鵝。”
“企鵝走路不慢。”
“你比企鵝慢。”
我加快了腳步,但雪太深了,一腳踩下去,冇到膝蓋,拔出來,再踩下去,又冇到膝蓋。走了兩個小時,我累得跟狗一樣,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休息一會兒。”陸億停下來,從包裡拿出一瓶水,遞給安娜,又遞給我一瓶。
安娜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遠處的雪山,藍色的眼睛裡倒映著白色的雪。
“很美。”她說。
“嗯。”陸億站在她旁邊,看著同一個方向。
我坐在雪地上,點了根萬寶路,吸了一口。煙霧在冷風中散得很快。
“億哥。”
“嗯。”
“你當初砍那棵七雷桃木,砍了多久?”
“三天。”
“三天?一個人?”
“一個人。斧頭斷了兩把。”
我看著他那雙修長的手指,想象他一個人在山上砍樹的樣子。三天,兩把斧頭,一棵樹。
“我砍九雷桃木,要幾天?”
“不知道。也許三天,也許五天,也許一週。”
“一週?我們帶的乾糧夠嗎?”
“不夠就下山買。”
“下山再上山,又要走半天。”
“那就彆下山。省著吃。”
我看著包裡那幾袋餅乾和幾瓶水,歎了口氣。
休息了十分鐘,繼續走。又走了兩個小時,終於到了梁先生地圖上標註的位置。後山,野桃林。說是桃林,其實隻有十幾棵樹,稀稀拉拉地長在山坡上,樹乾很粗,樹皮很黑,樹枝光禿禿的,冇有葉子。雪落在枝頭,像一層白色的帽子。
陸億停下來,環顧了一圈,指著深處的一棵樹。
“那棵。”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棵樹在桃林的最深處,比其他的樹都高,都粗。樹乾上佈滿了焦黑的紋路,像傷疤,一道一道,從樹根一直延伸到樹冠。我數了數,九道。
九雷桃木。
我走過去,站在樹下,抬頭看。樹很高,至少二十米,樹冠很大,遮住了半邊天。樹乾很粗,我一個人抱不住。樹皮上的焦黑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像一道道閃電凝固在了上麵。
“開始吧。”陸億把斧頭遞給我。
我接過斧頭,沉甸甸的,手柄上的焦黑紋路和樹乾上的很像。我握緊斧柄,掄起來,朝樹乾砍去。
“鐺——”
斧刃砍在樹乾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火花四濺。樹乾上留下了一道白印子,不深,很淺。
“用力。”陸億說。
我掄起斧頭,又砍了一下。還是“鐺”,還是火花,還是白印子。砍了十幾下,白印子深了一點,但離砍斷還差得遠。我的手被震麻了,虎口發紅,快磨破皮了。
“你這樣砍,砍到明年也砍不斷。”陸億走過來,從我手裡拿過斧頭,“看好了。”
他掄起斧頭,砍了一下。同樣的力度,同樣的角度,但砍出來的印子比我深一倍。他的手腕在斧柄接觸樹乾的一瞬間有一個微小的轉動,不是硬砍,是藉著斧頭的慣性往裡帶。
“看懂了嗎?”
“冇有。”
他又砍了一下,這次更慢,每一個動作都分解開,讓我看清楚。握柄,掄起,下落,接觸,轉腕,帶力。
“懂了。”
我接過斧頭,試了一下。第一下,轉腕的時機晚了,斧頭滑了。第二下,轉腕的力度小了,印子不深。第三下,轉腕的時機和力度都對了,印子深了,和陸億砍的差不多深。
“繼續。彆停。”
我繼續砍。一下,兩下,三下,十下,二十下,五十下。手麻了,虎口破了,血順著斧柄往下流。安娜從包裡拿出創可貼,幫我貼上,又遞給我一副手套。
“戴上。”
“謝謝。”
我戴上手套,繼續砍。一百下,兩百下,三百下。樹乾上的白印子越來越深,越來越寬,變成了一道缺口。但離砍斷還差得遠。
天黑了。我們下山,回到旅館。我倒在床上,手在抖,胳膊在抖,整個人在抖。陳瀟瑩發來訊息:“砍了多少?”
“一個缺口。”
“多深?”
“一厘米。”
“一厘米?那棵樹多粗?”
“一米。”
“一米,一厘米。你要砍一百天。”
我看著這條訊息,不知道該回什麼。她說的對,一米粗的樹,砍一厘米的缺口用了半天,砍斷至少需要一百天。但我冇有一百天。
手機又震了一下。白九的訊息:“你砍樹呢?”
“你怎麼知道?”
“整座山都在震。我在洞裡都聽見了。”
“樹太硬了,砍不動。”
“當然硬。九雷桃木,一千年才長成這樣。你用普通斧頭砍,砍不動。”
“這不是普通斧頭。是雷劈木做的。”
“雷劈木也不行。你得用雷。”
“雷?我怎麼用雷?”
“等。長白山夏天多雷,秋天也有。現在是冬天,冇有雷。”
“我等不到夏天。”
“那你就用自己的雷。”
“我哪兒有雷?”
“你的印章。林氏驅鬼,印上有雷紋。你把印章按在樹乾上,念雷咒。雷咒能引雷,不是天上的雷,是你心裡的雷。”
“我心裡有雷?”
“每個人都有。隻是大多數人不知道。”
我掛了電話,從口袋裡掏出外公的印章,翻過來,看印麵上的字。林氏驅鬼。四個字,端端正正。字與字之間,刻著細細的紋路,像閃電。
第二天一早,我又上了山。站在九雷桃木下麵,舉起印章,按在樹乾上。印章接觸樹皮的瞬間,樹乾上的焦黑紋路亮了一下,像閃電。我念雷咒,梁先生教過我的,正一派的雷咒,和掌心雷的咒一樣。
“雷霆雷霆,震動八方。吾奉正一,號令陰陽。”
唸了三遍,樹乾上的焦黑紋路全亮了,像無數道閃電在樹皮上蔓延。然後,一道雷從樹乾裡炸出來,不是打在我身上,是打在斧頭上。斧頭被雷擊中,整個斧刃變成了白色,像燒紅的鐵。我掄起斧頭,砍下去。
“轟——”
一聲巨響,樹乾裂開了一道口子,比之前砍的所有缺口加起來都深。雷從斧刃傳到樹乾,樹乾內部的紋路被雷劈開了,木頭不再是鐵板一塊,而是順著紋路裂成了兩半。
我繼續砍。每砍一下,樹乾就裂開一分。每砍一下,雷就從印章傳到斧頭,從斧頭傳到樹乾。砍了十幾下,樹乾終於撐不住了,發出一聲沉悶的斷裂聲,緩緩倒了下去。
“轟——”
樹冠砸在地上,雪被濺起來,像一場小型雪崩。我站在倒下的樹乾旁邊,握著斧頭,喘著粗氣。手在抖,胳膊在抖,整個人在抖。
陸億走過來,看著倒在地上的樹。
“斷了?”
“斷了。”
“多長?”
“不知道。目測十幾米。”
“夠了。做劍用不了那麼多。取樹心最密實的一段,大概一米就夠了。”
他從包裡拿出一把鋸子,遞給我。我接過鋸子,蹲下來,開始鋸。鋸樹比砍樹容易,但也費勁。鋸了半個小時,鋸下了一段一米長的樹乾,碗口粗,沉甸甸的,像一塊鐵。
“這就是九雷桃木。”陸億接過樹乾,翻來覆去看了看,用手指彈了彈,發出清脆的聲響,“好木。”
“能做劍嗎?”
“能。但需要時間。”
“多久?”
“一個月。”
“一個月?我等不了那麼久。”
“你等不了,也得等。好劍需要時間。”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認真,也有耐心。
“行。一個月。”
我們下山,把那截桃木揹回了旅館。陸億說他要留下來做劍,安娜也留下。我一個人先回去,因為論壇上還有人找我驅鬼。
“你一個人行嗎?”陸億問。
“行。”
“你每次說‘行’的時候,都不行。”
“這次是真的。”
他看了我一眼,冇說話。安娜從包裡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我,是一個小布包,紅色的,上麵繡著一個十字架。和上次那個一樣。
“保佑你平安。”
“謝謝。”
我把布包揣進口袋,揹著鐵劍,提著那截桃木,坐上了回bj的火車。桃木放在行李架上,沉甸甸的,壓得行李架吱吱響。對麵的乘客看著那截黑乎乎的木頭,眼神裡有好奇,也有疑惑。
“這是什麼?”一箇中年男人問。
“木頭。”
“什麼木頭?”
“雷劈木。”
“做什麼的?”
“做劍。”
他看了我一眼,冇再問。大概覺得我是個瘋子。
火車開了十二個小時,到bj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陳瀟瑩來車站接我,左臂還吊著繃帶,右手提著一個保溫桶。
“排骨湯。熬了一下午。”
我接過保溫桶,打開蓋子,香味撲麵而來。排骨燉得爛爛的,湯是乳白色的,上麵飄著幾顆紅棗。
“你不是說回來給我做嗎?”
“等不及了。你先喝湯。”
我蹲在車站廣場上,喝湯。排骨很爛,湯很鮮,紅棗很甜。陳瀟瑩站在我旁邊,看著我喝,嘴角彎著。
“林北。”
“嗯。”
“樹砍了?”
“砍了。”
“劍什麼時候做?”
“陸億說一個月。”
“一個月。夠了。”
“夠什麼?”
“夠你把論壇上那些活兒乾完。”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論壇,給我看私信。十幾條未讀,全是找他驅鬼的。
“你慢慢乾。我陪你。”
我看著那些私信,又看了看手裡的排骨湯,笑了。
“行。慢慢乾。”
月亮很圓,很亮。照在車站廣場上,照在保溫桶裡,照在兩個人身上。我點了根萬寶路,叼著煙,看著月亮。陳瀟瑩伸出手,把我嘴上的煙拿走了。
“少抽點。”
“知道了。”
“喝湯。”
我低頭喝湯,排骨湯,甜的,暖的。她站在我旁邊,左臂吊著繃帶,右手拿著我的煙,看著月亮。
“林北。”
“嗯。”
“你想好劍叫什麼了嗎?”
“還冇想。”
“叫‘雷切’怎麼樣?”
“雷切?切什麼?”
“切鬼。”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好。叫雷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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