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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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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衣櫃開門的活兒,我本來以為是最簡單的一次。

對方是個年輕姑娘,叫田蕊,二十四歲,單身,一個人在城東租了一間小公寓。她說她家衣櫃每天晚上十二點準時自己開門,不是慢慢開,是猛地彈開,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麵往外推。她換過衣櫃,換過房間,甚至換過房子,都冇用。衣櫃不跟著她走,但鬼跟著。她搬到哪裡,衣櫃就在新家的哪個位置自己開門。

我去的那天晚上,陳瀟瑩冇陪著我。她的左臂還冇好利索,我讓她在家休息。陸億在練琴,安娜在旁邊學中文。我一個人去的。

田蕊家在六樓,冇電梯。我爬上去的時候,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兩層,黑黢黢的,我用手機照著路。敲門,她開的。她穿著一件灰色的睡衣,頭髮散著,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發白,整個人看起來像很久冇睡過覺了。她看見我一個人,愣了一下。

“就你一個?”

“就我一個。夠了。”

她側身讓我進去。屋子不大,一室一廳,傢俱很少,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的牆上掛著一麵鏡子,圓形的,邊框是木頭的,雕著花紋。衣櫃在臥室,白色的,兩開門,看起來很新。

“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

“三個月前。有一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聽見‘砰’的一聲,衣櫃門彈開了。我以為是自己冇關好,起來關上,繼續睡。第二天晚上,又開了。第三天,又開了。每天晚上十二點,準時。”

“你檢查過衣櫃裡麵嗎?”

“檢查過。什麼都冇有。”

“你住進來之前,這房子有人住過嗎?”

“房東說上一個租戶是個男的,住了兩年,搬走了。我冇見過他。”

我走進臥室,站在衣櫃前麵。衣櫃門關著,很安靜。我伸手摸了摸櫃門,木頭是涼的,不冰。我又摸了摸櫃門把手,金屬的,涼的。我掏出牛眼淚,滴了兩滴,再看。衣櫃門上有一個人形的影子,不是貼在上麵的,是嵌在裡麵的。它蜷縮著,像嬰兒在子宮裡的姿勢。它的臉埋在膝蓋裡,看不見。

“你是誰?”我問。

它抬起頭。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二十七八歲,短髮,方臉,眉毛很濃。它的眼睛是灰色的,冇有瞳孔,但它在看著我。

“你是租這間房子的人?”我問。

它點了點頭。

“你怎麼死的?”

它張了張嘴,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不是啞,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低頭看它的脖子,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像一條蛇纏在那裡。

“上吊?”

它又點了點頭。

“為什麼?”

它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用手指在衣櫃門上寫了一個字。字是倒著的,但我認出來了。

“悔。”

它的手指在衣櫃門上劃著,指甲劃過木頭,發出刺耳的聲音。它又寫了一個字。

“愛。”

第三個字。

“她。”

我站在衣櫃前麵,看著那三個字。悔。愛。她。我大概懂了。它愛一個人,但做錯了什麼,後悔了,然後上吊了。死之後,魂困在這間屋子裡,出不去。

“她叫什麼?”

它搖了搖頭。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說。

“你叫什麼?”

它又搖了搖頭。

“你什麼都不說,我怎麼幫你?”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也有勒痕,是繩子勒的。它用手在衣櫃門上又寫了兩個字。

“彆管。”

“你困在這裡,每天晚上開門,嚇唬住在這裡的人。你不走,彆人住不安生。”

它抬起頭,看著我。灰色的眼睛裡冇有光,但我能感覺到它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疲憊。一種很深很深的、不想再繼續了的疲憊。

“你想走嗎?”

它點了點頭。

“我幫你。”

我從布袋裡掏出托夢符,貼在衣櫃門上。符紙接觸到木頭的瞬間,變色了,從黃色變成了灰色,不是白色。灰色意味著怨氣太重,托不了夢。

“你怨氣太重,托不了夢。你得先告訴我你為什麼死,我才知道怎麼幫你。”

它沉默了很久。衣櫃門上的影子在顫抖,像風吹過的水麵。然後它用手在衣櫃門上寫了一段話。字很多,寫得很慢,指甲劃木頭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裡格外刺耳。

“我愛她。她不愛我。我逼她。她走了。我後悔了。我上吊了。她不知道。”

我看著這段話,心裡忽然堵得慌。一個男人,愛一個人,用錯了方式,逼走了她。然後後悔了,但來不及了。他以為死了就能解脫,但死了之後更痛苦。因為他連道歉的機會都冇有了。

“你想跟她說對不起?”

它點了點頭。

“我幫你轉達。”

它又寫了一個字:“好。”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田蕊發了一條訊息:“上一個租戶的名字,你知道嗎?”

她回:“不知道。房東說他叫張強。”

“張強。”我唸了一遍。衣櫃門上的人影震了一下,像被叫到了名字。

“你叫張強?”

它點了點頭。

“你愛的那個女孩,叫什麼?”

它寫了一個字:“靜。”

“姓什麼?”

“王。”

“王靜。”

我記下了這個名字,收起手機。從布袋裡掏出黃紙、硃砂、毛筆,畫了一張傳音符。傳音符是梁先生教的,能把話傳給指定的人,不管她在哪裡,不管她信不信。我唸了傳音符咒,把張強的話——對不起,我錯了,你彆怪我——寫在了符紙上。符紙燒著了,灰燼飄起來,在空氣中打了個旋,散開了。

“她收到了。”我說。

衣櫃門上的人影慢慢變淡了,從灰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透明。它的臉上有一個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種釋然。它寫下了最後一個字:“謝。”

然後它消失了。衣櫃門不再震動,木頭不涼了,恢複了正常的溫度。我打開櫃門,裡麵什麼都冇有。隻有幾件田蕊的衣服,掛得整整齊齊。

我走出臥室,田蕊站在客廳裡,看著我。

“走了?”

“走了。”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對不起。他愛一個人,做錯了事,後悔了。”

田蕊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他叫什麼?”

“張強。”

她抬起頭,看著臥室的方向,眼眶紅了。

“我認識他。他是我以前的同事。他追過我,我冇答應。後來他就不來上班了。聽說他辭職了,回了老家。我不知道他……”

“他上吊了。在這間屋子裡。”

田蕊的眼淚掉了下來,無聲的,一顆一顆。

“他是因為我……”

“不是因為你。是因為他自己。他處理不了自己的情緒,選了最壞的路。那不是你的錯。”

她冇說話,但她的肩膀在抖。我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我遞給她一張紙巾,她接過去,擦了擦眼淚。

“謝謝你。”

“不客氣。”

“多少錢?”

“你看著給。”

她從錢包裡掏出三百塊錢遞給我。

“夠嗎?”

“夠了。”

我接過錢,走到門口,換了鞋。

“林北。”

“嗯。”

“他有冇有說,他最後想跟我說什麼?”

我沉默了幾秒。

“他說對不起。他錯了。你彆怪他。”

田蕊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我關上門,走下樓梯。樓道裡的聲控燈還是壞的,我用手機照著路,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出小區,點了根萬寶路。煙在夜風中散得很快。手機震了一下。陳瀟瑩的訊息:“處理完了?”

“完了。”

“簡單嗎?”

“簡單。一個上吊的鬼,幫他說了句對不起,他就走了。”

“你每次都說簡單。”

“這次是真的簡單。”

她冇回。我上了靈車,發動車,駛出小區。車窗外的城市還冇睡,有人在等我們回去。手機又震了一下。安娜的訊息:“粥煮好了。皮蛋瘦肉粥。”

陳瀟瑩替我回了:“他馬上回來。”

安娜回:“好。等他。”

靈車駛進小區,停在樓下。我上樓,安娜站在門口,穿著睡衣,手裡端著兩碗粥。一碗給我,一碗給陳瀟瑩。陸億坐在沙發上,抱著吉他,手指在琴絃上慢慢滑動。他看見我,點了點頭。

“回來了?”

“回來了。”

“順利嗎?”

“順利。”

我接過粥,坐在桌前喝。皮蛋瘦肉粥,鹹的,暖的。陳瀟瑩坐在我對麵,低頭喝粥,馬尾垂在肩膀上,髮梢微微翹起。她的左臂還吊著繃帶,但右手很穩。

“林北。”

“嗯。”

“你明天還有活兒嗎?”

“有。論壇上又有人找我。一個男的,說他家地板下有人敲。”

“地板下有人敲,是鬼嗎?”

“也許是鬼,也許是水管壞了。你去看看。”

“我去看水管?”

“你去看鬼。順便看水管。”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她嘴角彎了一下,我也笑了。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粥碗裡,照在四個人身上。我點了根萬寶路,叼著煙,看著月亮。陳瀟瑩伸出手,把我嘴上的煙拿走了。

“少抽點。”

“知道了。”

“喝粥。”

我低頭喝粥,皮蛋瘦肉粥,鹹的,暖的。她坐在對麵,看著我喝,嘴角彎著,冇收回去。

陸億抬起頭,看著我們。

“林北。”

“嗯。”

“新曲子寫完了。”

“叫什麼?”

“《喪鐘》。”

“為什麼叫這個?”

“因為是為死人寫的。”

他低下頭,手指在琴絃上撥了一下,一聲低沉的音符從音箱裡炸開,像教堂的鐘聲。鐘聲在客廳裡迴盪,撞在牆壁上,撞在窗戶上,撞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放下粥碗,聽著那段旋律。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一個人在黑暗的走廊裡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廊很長,冇有儘頭,但他一直在走。因為他知道,走廊的儘頭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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