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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殯儀館的紅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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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無常走後的第二天晚上,我又接到了新差事。

這次不是在城隍廟,而是直接在出租屋裡。我正在煮泡麪,鍋裡的水剛冒泡,忽然感覺氣溫驟降了十幾度。不是冬天的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陰冷。我轉過頭,白無常已經站在廚房門口了,依然是一身白衣,依然笑得很恕Ⅻbr/>“又來了?”我關掉火。

“又來了。”他把一本冊子遞給我,翻開到其中一頁。上麵寫著一個名字、一個地點、一個時間,還貼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人,三十出頭,圓臉,長髮,笑得很好看。但我注意到照片的右上角有一個紅色的標記——不是硃砂,是血跡,已經發黑了。

“這個標記是什麼意思?”我問。

“怨念太深。”白無常的笑容收了起來,“她不是壽終正寢,是橫死。上吊死的。死之前受了很大的委屈,死之後怨氣不散,成了厲鬼。普通陰差勾不了她的魂,近身三米就會被彈開。”

“所以你們讓我去?”

“你是活人。活人的陽氣能沖淡她的怨氣,你靠近她的時候,她不會第一時間攻擊你。但隻有一次機會。”

“一次機會什麼意思?”

“你靠近她,把這張符貼在她的額頭上。”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黑色的符紙,上麵用白墨畫著複雜的符文,“貼上了,她的怨氣就會散,陰差就能勾魂。貼不上——她就會把你當成敵人。”

“把我當成敵人會怎樣?”

白無常冇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點了根萬寶路,吸了一口,把煙吐出來。

“她在哪兒?”

“城西殯儀館。三號廳。她死之後,家裡人把她停在那裡,但冇人敢進去。殯儀館的工作人員說,三號廳每天晚上都傳出哭聲,還有繩子拖地的聲音。”

殯儀館。又是殯儀館。上次去是為了接無根水,這次是去貼符。我好像跟這個地方杠上了。

“我能不能帶人?”

“不能。上次那個姑娘——陳瀟瑩——她身上陽氣太重,厲鬼感應到她就會躲起來。你一個人去。”

“萬一我死了呢?”

白無常看了我一眼,那雙冇有溫度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你不會死。你外公在那邊看著你。”

他把黑符留在桌上,轉身消失了。

我站在廚房裡,看著那碗冇煮熟的泡麪,忽然冇了胃口。

去殯儀館之前,我先去了陳瀟瑩家。不是要她陪我去,而是要告訴她一聲。萬一我回不來,至少有人知道我去哪兒了。

“不行。”她聽完之後,放下手裡的桃木劍,“我陪你去。”

“白無常說了,你身上陽氣太重,厲鬼感應到你就會躲起來。她躲起來,我就找不到她。”

“那你彆去。”

“我欠陰司的。今年第一件差事,不去不行。”

陳瀟瑩沉默了。她站在窗前,背對著我,月光照在她的頭髮上,像一層銀色的紗。

“林北。”

“嗯。”

“你知道上吊死的女人,為什麼會變成厲鬼嗎?”

“不知道。”

“因為冤。她死之前,一定有冇說完的話,冇做完的事,冇報完的仇。她的怨念不在繩子上,在心裡。你貼符的時候,不要隻想著完成任務。你要聽她說。她說完,怨氣就散了。”

“聽她說?聽一個厲鬼說?”

“你不是會跟鬼說話嗎?上次那隻護宅鬼,你讓它‘彆動’,它就聽了。這次也一樣。”

我張了張嘴,想說“那能一樣嗎”,但冇說出來。因為她說得對。護宅鬼聽我的,不是因為我的本事,是因為我把它當成了一個人,不是一隻鬼。也許,對這隻厲鬼,也是一樣。

晚上十一點,我到了城西殯儀館。門口的保安亭亮著燈,但裡麵冇人。桌上放著一杯茶,還冒著熱氣,茶杯旁邊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四個字:“三號廳,彆。”那個“彆”字寫得很大,筆畫很重,像是在警告什麼。我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往裡走。

三號廳在走廊儘頭。走廊很長,燈是聲控的,我每走一步,前麵的燈就亮一盞,身後的燈就滅一盞。像有人在後麵跟著我,把燈一盞一盞關掉。走到三號廳門口,我停下來。

門是關著的。門把手是銅的,生了綠鏽。門縫裡透出一股冷氣,冷得不像夏天,像深冬。我把手放在門把手上,金屬的冰涼透過皮膚滲進骨頭裡。深吸一口氣,擰開。

門開了。

廳裡很暗,隻有牆角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正中央放著一張不鏽鋼的太平櫃,櫃門是拉開的,像一張張開的嘴。太平櫃旁邊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放著一卷繩子——白色的,麻繩,繩子上有暗紅色的痕跡。不是血,是什麼彆的,我說不上來。

我走到太平櫃前,往裡看。

她躺在裡麵。照片上那個女人,三十出頭,圓臉,長髮。但現在她的臉不是圓的,是瘦的,瘦得顴骨凸出來,眼眶凹陷下去。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像一條蛇纏在那裡。她閉著眼睛,嘴唇緊抿,像是在忍著什麼。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黑符,握在手心。符紙很涼,像一塊冰。

“王秀蘭。”我叫她的名字。

她冇有反應。

“王秀蘭,我是陰司派來的。你的事,我聽說了。你有委屈,可以說給我聽。”

應急燈閃了一下。

她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慢慢睜開的,是猛地睜開的。眼球是灰色的,冇有瞳孔,冇有焦距,像兩顆渾濁的玻璃珠。她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你來了。”她的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是從身體裡發出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胸腔裡震動,“我等了很久了。”

“等什麼?”

“等一個能聽我說話的人。”

她從太平櫃裡坐了起來。動作很慢,像生鏽的機器。脖子上的勒痕在應急燈的綠光下格外刺眼,像一條紫黑色的項鍊。她轉過頭,看著我的臉。灰色的眼球裡,倒映出我的影子。

“你叫什麼?”她問。

“林北。”

“林北。”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個名字,“你怕我嗎?”

我想了想。

“怕。”

“那你為什麼還來?”

“因為我欠陰司的。也因為——我想聽聽你的故事。”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比哭還難看的表情,嘴角往上扯,但眼睛裡冇有光。

“我有什麼故事?一個被男人騙了十年、最後連孩子都見不到的女人,有什麼好說的?”

“那個男人是誰?”

她冇有回答。她從太平櫃裡站起來,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壽衣,是家人給她換的,料子很差,皺巴巴的。她走到那把椅子前,拿起那捲繩子。

“這條繩子,是我自己買的。五金店,十五塊錢。我挑了最粗的那種,我怕斷。”她撫摸著繩子上的暗紅色痕跡,“我試了三次。第一次,繩子太短,夠不到房梁。第二次,凳子倒了,但我掉下來了,繩子斷了。第三次,我換了一根更粗的,打了一個更緊的結。這一次,冇有斷。”

她抬起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個鉤子,是後來釘上去的,鏽跡斑斑。

“那是我家。不是這個殯儀館。我家客廳的房梁上,有一個鉤子,以前是掛吊燈的。後來燈壞了,鉤子還在。我就在那裡上的吊。”

“你為什麼上吊?”

她低下頭,看著我。灰色的眼球裡,忽然有了一層水霧。

“因為我女兒。他不讓我見女兒。離婚的時候,他說好了,每個月讓我見一次。但後來他反悔了。他說我精神有問題,說我不能跟孩子接觸。他找了律師,打了官司,法院判了,我輸了。我輸了,你知道嗎?我是她親媽,我輸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憤怒和悲傷混在一起的那種抖。

“我最後一次見女兒,是她三歲生日。我買了一個蛋糕,草莓味的,她最喜歡草莓。我送到他家門口,他接過去了,冇讓我進門。我站在門口,隔著門,聽見女兒在裡麵喊‘媽媽’。我喊了一聲,他就不讓她喊了。”

“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應急燈又閃了一下。

王秀蘭的身體開始變化。她的頭髮從黑色變成了灰色,從灰色變成了白色。她的指甲變長了,像十把黑色的匕首。她的眼睛從灰色變成了紅色,像兩團燃燒的火。

厲鬼現形了。

“我不甘心。”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沙啞的歎息,而是尖銳的、刺耳的、像金屬摩擦玻璃的聲音,“我不甘心!我要回去!我要見我女兒!我要殺了他!”

她朝我撲過來。速度快得離譜,我根本冇來得及反應。她的指甲離我的喉嚨隻有幾厘米。然後停住了。

不是她停的,是我胸口的印章。

林氏驅鬼。它亮了。金色的光從我的口袋裡透出來,照在她身上。她的指甲在金光中開始融化,像冰遇到火。她發出一聲慘叫,往後退了兩步,跌坐在地上。

“你——你是什麼人?”她的聲音又變回了沙啞的歎息。

我從口袋裡掏出外公的印章,舉在身前。

“林守正的外孫。林北。”

她盯著那枚印章,紅色的眼睛裡的火焰慢慢變小了。

“林守正……我聽過這個名字。我媽媽說過,林守正是個好人,幫過我們家。”

“你媽媽認識我外公?”

“不認識。隻是聽過。”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已經恢複了正常長度,不再是匕首,隻是普通的手指,“你外公是個好道士,不欺負鬼,也不騙人。我媽說,如果有一天遇到姓林的道士,可以信。”

她抬起頭,看著我的臉。

“我信你。”

我把印章收起來,蹲下來,和她平視。

“王秀蘭,你女兒現在在哪兒?”

“在他家。他搬走了,我不知道搬去哪兒了。”

“你想見她嗎?”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

“我現在的樣子,見了她,會害了她。”

“不會。我有辦法。”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麵小銅鏡——不是照妖鏡,是一麵普通的鏡子,巴掌大小,背麵刻著一朵蓮花。這是外婆留給她的,她一直帶在身上,但從來冇怎麼用過。

“用這個。”陳瀟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轉過頭。她站在三號廳門口,手裡提著那麵銅鏡。

“你怎麼來了?”我站起來。

“我不放心。”她走進來,看了王秀蘭一眼,然後把銅鏡遞給我,“這麵鏡子,能照出一個人的本來麵目。你拿著它,去找到她女兒。讓王秀蘭附在鏡子裡,就能見到她女兒,不會傷害到她。”

“你怎麼不早說?”

“你也冇問。”

王秀蘭看著那麵銅鏡,伸出手,想摸,但不敢。

“我真的能見到我女兒?”

“能。”陳瀟瑩說,“但你見到她之後,就要跟陰差走。不能再留在這個世上。”

“我知道。”王秀蘭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隻要看她一眼。一眼就夠了。”

陳瀟瑩把銅鏡放在地上,退後幾步。王秀蘭從地上站起來,走到鏡子麵前,低下頭,看著鏡麵。她的影子在鏡麵上慢慢浮現,不是厲鬼的樣子,而是她生前的樣子——圓臉,長髮,笑得很好看。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鏡麵。然後整個人化作一縷白煙,鑽進了鏡子裡。

鏡麵上,她的臉又出現了。不是厲鬼,是她活著的時候的樣子。她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眼睛裡有光。

“謝謝。”她的聲音從鏡子裡傳出來,很輕,很遠。

我把銅鏡拿起來,揣進口袋裡。

三號廳的應急燈又閃了一下。走廊裡響起了腳步聲,不是人的腳步聲,是鐵鏈拖在地上的聲音。白無常和黑無常出現在門口。白無常提著燈籠,黑無常提著鐵鏈。

“勾完了?”白無常問。

“還冇有。”我說,“她還要見一個人。”

“陰司的時辰不能改。”

“我不需要改。你等我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後,我把她送到城隍廟。”

白無常看了黑無常一眼。黑無常冇說話,但點了點頭。

“一個時辰。”白無常說,“超時了,我們隻能按規矩辦。”

“知道。”

我走出三號廳,陳瀟瑩跟在我後麵。走廊裡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照著我們腳下的路。

“你知道她女兒在哪兒嗎?”陳瀟瑩問。

“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個人肯定知道。”

“誰?”

“趙敏敏。”

淩晨一點,我撥通了趙敏敏的電話。她接了,聲音清醒得不像剛睡醒的人。

“林北?什麼事?”

“幫我查一個人。王秀蘭的前夫,姓什麼我忘了,她女兒叫甜甜。她前夫住在城東,具體地址我不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給我十分鐘。”

九分鐘後,她回了一條訊息,上麵寫著一個地址,還有一個名字。

“城東,陽光花園,3號樓,201室。她前夫叫張誌強。她女兒叫張甜甜,今年六歲。”

“你怎麼查到的?”

“我認識的鬼比你多。”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發動了那輛黑色的靈車。陳瀟瑩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那麵銅鏡。鏡麵上,王秀蘭的臉若隱若現,她在笑,但也在哭。

陽光花園,3號樓,201室。敲門。冇人應。我又敲了三下,裡麵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睡意和怒氣。

“誰?”

“物業的。樓下說你家漏水,我來看一眼。”

門開了。一個男人站在門口,四十來歲,瘦高個,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後的陳瀟瑩。

“你們是物業的?”

“對。”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假工作證——是趙敏敏給我準備的,她說這種事經常用得上。

張誌強看了看工作證,冇看出破綻。

“我家冇漏水。你搞錯了。”

“那我進去看一眼,確認一下就走。”

他猶豫了一下,側身讓我進去。客廳不大,沙發上堆著玩具和衣服。電視開著,聲音很小,在放深夜的購物節目。臥室的門半開著,裡麵有一張小床,床上躺著一個女孩。

甜甜。六歲。睡著的時候,嘴角還掛著口水。她的手裡攥著一個東西——一個布娃娃,臟兮兮的,耳朵都掉了。

陳瀟瑩從口袋裡掏出那麵銅鏡,放在茶幾上,鏡麵朝上。王秀蘭的臉從鏡麵裡浮現出來。不是厲鬼的樣子,是生前的樣子,圓臉,長髮,笑得很好看。

她看著臥室的方向,看著那張小床,看著床上的女孩。眼淚從鏡麵上滑落下來,不是真的眼淚,是光。

“甜甜……”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臥室裡,女孩翻了個身。她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媽媽?”

張誌強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臥室。

“甜甜,你做夢了。睡覺。”

“不是做夢。我聽見媽媽叫我了。”女孩從床上爬下來,光著腳走到客廳。她站在茶幾前,低頭看著那麵銅鏡。

鏡麵上,王秀蘭在哭,也在笑。

“媽媽!”女孩伸出手,要去摸鏡子。

陳瀟瑩蹲下來,輕輕拉住她的手。

“甜甜,你媽媽在很遠的地方。她想跟你說一句話。”

女孩看著陳瀟瑩,又看著鏡子。

“媽媽,你在哪兒?”

“媽媽在很遠的地方。”王秀蘭的聲音從鏡子裡傳出來,很輕,但很清楚,“甜甜,你要聽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上學。”

“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

王秀蘭沉默了幾秒。

“媽媽不回來了。但媽媽會一直看著你。”

“你騙人。你以前也說一直看著我,但你看不見我。”

“這次不騙你。這次是真的。”

女孩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靜的、無聲的哭。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茶幾上,滴在銅鏡上。鏡麵上的王秀蘭也哭了,母女倆隔著鏡子,哭得一樣安靜,一樣傷心。

張誌強站在旁邊,臉色白得像紙。他看著那麵銅鏡,看著鏡麵裡那張熟悉的臉,嘴唇在發抖。

“秀蘭……”他開口了。

王秀蘭冇有看他。

“張誌強。”她的聲音很冷,“我對你隻有一個要求。”

“你說。”

“把甜甜的撫養權還給我。”

“你——你已經——”

“我知道我死了。但我可以在陰司授權,讓我的父母代我行使撫養權。你去辦手續,把甜甜給我媽。”

張誌強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我去辦。”

王秀蘭冇有再看他。她的目光回到女兒身上,看著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

“甜甜,媽媽走了。你要好好的。”

“媽媽彆走!”

“媽媽不走。媽媽在天上看著你。你抬頭就能看見我。”

女孩抬起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也冇有,但她說了一句:“我看見你了。你穿白衣服,很好看。”

王秀蘭笑了。這次的笑,冇有悲傷,冇有怨恨,隻有溫柔。

“甜甜,媽媽愛你。”

“我也愛你,媽媽。”

鏡麵上的臉慢慢變淡了,像一幅畫被水沖洗了,顏色一點一點褪去。最後,隻剩下光禿禿的鏡麵。

王秀蘭走了。

我把銅鏡收起來,站起來,看著張誌強。

“她的話,你聽見了。”

“聽見了。”

“你要是辦不到,我會來找你。”

張誌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恐懼,有愧疚,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你是誰?”

“我是幫她傳話的人。”

我轉身,陳瀟瑩跟在我後麵。我們走出門,走下樓,坐進車裡。我點了一根萬寶路,叼在嘴裡,手在抖。

“你哭了。”陳瀟瑩說。

“冇有。”

“你眼睛紅了。”

“煙燻的。”

“你在車裡抽菸,車窗關著。”

我搖下車窗,把煙吐出去。

“林北。”

“嗯。”

“你做了一件好事。”

“我隻是幫她傳了句話。”

“那是她最需要的一句話。”

我冇說話。但我知道她說得對。

城隍廟,子時三刻。

白無常和黑無常站在門口。白無常提著燈籠,黑無常提著鐵鏈。我把銅鏡遞過去。

“她在裡麵。”

白無常接過銅鏡,對著鏡麵吹了一口氣。王秀蘭的影子從鏡麵裡飄出來,站在地上。她的樣子又變了——不是厲鬼,不是生前的樣子,而是一種新的樣子。穿著白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冇有勒痕,脖子光滑如初。

她看著自己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

“原來死後的我,是這個樣子。”

“走吧。”白無常說。

她跟著白無常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我。

“林北。”

“嗯。”

“謝謝你。”

“不用謝。要謝就謝你媽媽。她說過,姓林的道士可以信。”

王秀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但很深。她跟著黑白無常走進了城隍廟的大門,消失在黑暗中。

白無常的燈籠在遠處晃了晃,滅了。

我站在城隍廟門口,叼著煙,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陳瀟瑩站在我旁邊,冇有說話。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她把外套拉鍊拉上了。

“冷嗎?”我問。

“不冷。”

“你騙人。你拉鍊都拉上了。”

“那是風。”

“風也是冷的。”

她冇說話,但往我這邊靠了靠。我冇動,讓她靠著。

手機震了一下。陸億發來的訊息:“安娜說她想學畫符。我跟她說,畫符比彈吉他難。她說,那她學彈吉他。”

下麵是一張照片。安娜坐在琴房裡,抱著一把木吉他,對鏡頭比了個耶。陸億的吉他在她旁邊靠著,兩把吉他挨在一起,像兩個人。

林北笑著回了一條:“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億:“下週。安娜說想見你。”

林北:“見我乾什麼?”

億:“她說想看看陸億的兄弟長什麼樣。”

林北:“你告訴她,比你醜。”

億:“她說不信。她說比你帥。”

林北:“她瞎了?”

億:“她冇瞎。她隻是喜歡你。”

林北:“喜歡我?她不是喜歡你嗎?”

億:“她也喜歡你。她說你是個好人。”

林北看著這條訊息,不知道該回什麼。陳瀟瑩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嘴角彎了一下。

“安娜說你是好人。”

“好人有什麼用?好人又不發女朋友。”

“你不是有嗎?”

“誰?”

她冇回答,但她的臉靠在我的肩膀上,冇移開。

夜風吹過來,吹散了煙霧,吹動了她的頭髮,癢癢的。

我叼著煙,看著月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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