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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無常給我的第三個差事，是在一個廢棄醫院裡。
“這次是什麼？”我接過冊子，翻開一看，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瘦得跟竹竿似的，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格子襯衫，標準的程式員打扮。死因寫的是“過度勞累，心臟驟停”。照片右上角冇有血跡標記，說明怨念不深。
白無常說：“這個不難。他死了三年了，一直待在廢棄醫院裡，不肯走。不是怨念，是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見人。他生前就社恐，死了之後更嚴重了。陰差去了三次，他每次都躲起來。我們找不到他。”
“所以讓我去？我一個活人，他更怕了吧？”
“你是活人，但你身上有陰司的印。他感應到你，不會把你當普通人，也不會躲你。你找到他，跟他說，陽間的事已經跟他沒關係了，讓他跟我們走。”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白無常把冊子合上，遞給我。我接過來，看了一眼地址——城北，第三人民醫院舊址。廢棄六年了。
我點了根萬寶路，吸了一口。
“行。我去。”
城北第三人民醫院，六年前因為醫療事故倒閉了。大門用鐵鏈鎖著，鐵鏈上生滿了鏽。我從旁邊一個被拆開的缺口鑽進去，院子裡長滿了野草，高到膝蓋。主樓是一棟五層的灰色建築，窗戶全碎了，像一隻隻空洞的眼睛。風吹過破碎的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我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廢棄醫院比墳地還恕７氐刂遼侔簿玻飫鐧醬κ欠緔道納簟⑻せ味納簟⒁懊ú人椴ＡУ納簦懇簧既媚憔醯蒙硨笥腥恕Ⅻbr/>掏出牛眼淚，滴了兩滴。再一看，樓裡果然有東西——不是一隻，是很多隻。二樓走廊裡有一個老太太在來回踱步，三樓窗戶邊站著一箇中年男人在抽菸——不對，鬼魂抽菸，煙是灰色的，往上飄到一半就散了。四樓有一個小孩蹲在角落裡，抱著膝蓋，不知道在乾什麼。
但我要找的那個程式員，冇看見。
我走進主樓，一樓大廳空曠得嚇人。掛號視窗的玻璃碎了一半，地上散落著發黃的病曆本和處方單。牆角有一輛廢棄的輪椅，輪子還在慢慢轉，像剛纔還有人坐過。
“有人嗎？”我喊了一聲。
冇人應。但樓上有腳步聲。不是人的腳步聲，是那種很輕的、像貓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我順著樓梯往上走，每走一步，樓梯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二樓走廊很長，兩邊是一間間診室，門有的開著，有的關著。那個來回踱步的老太太，在我上來的一瞬間就消失了。
“彆跑。”我對著空氣說，“我不是來抓你的。我找彆人。”
冇人回答。但三樓那個抽菸的中年男人也消失了。
我繼續往上走。三樓，四樓，五樓。
五樓是住院部，走廊儘頭有一間病房，門半開著。我走到門口，往裡看——房間裡有一張病床，床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病號服，抱著膝蓋，縮在床角。他看見我，身體抖了一下，然後開始往後退。但床就這麼大，他冇地方可退。
“彆怕。”我走進去，“我不是壞人。”
他抬起頭，看著我。他的臉很白，不是那種厲鬼的白，是那種常年不見太陽的白。黑框眼鏡的鏡片碎了半邊，但還掛在鼻梁上。頭髮亂得像雞窩，嘴脣乾裂，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的貓。
“你……你是誰？”他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我叫林北。陰司派來的。”
“陰司……你是來抓我的？”
“不是抓你。是來接你。”
“接我去哪兒？”
“去你該去的地方。”
他低下頭，抱著膝蓋，不說話。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對麵，從口袋裡掏出萬寶路，點了一根。
“你叫什麼名字？”
“趙……趙明遠。”
“生前是程式員？”
“嗯。前端開發。”
“哪個公司？”
“一個小公司。老闆天天加班，冇有加班費。我連續加了三個月，每天到淩晨兩三點。有一天晚上，我寫著寫著代碼，胸口忽然疼了一下，然後就不記得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
“我死了之後，一直在想，那個bug我還冇修完。”
我愣了一下。
“你都死了，還惦記著bug？”
“那個bug很頑固。我查了三天冇查出來。”
我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心酸。一個人活著的時候被工作壓垮，死了還在惦記工作。這不是敬業，這是可憐。
“趙明遠。”
“嗯。”
“那個bug，你不用修了。”
“為什麼？”
“因為那家公司倒閉了。你死了之後三個月，老闆跑路了。”
趙明遠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釋然的笑。
“倒閉了？”
“倒閉了。”
“老闆跑路了？”
“跑路了。”
“活該。”他說。
我也笑了。
“所以你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趙明遠想了想。
“我媽。她一個人在家，腿腳不好。我走了之後，冇人照顧她。”
“你媽現在有人照顧。你妹妹從外地回來了，在你媽旁邊租了房子，每天下班去看她。”
“你怎麼知道？”
“陰司冊子上寫的。你走了之後，你妹妹辭了工作，回了老家。她現在在一家超市上班，離你媽家走路十分鐘。”
趙明遠的眼眶紅了。
“我妹妹……小時候我老欺負她。搶她的零食，看她的日記，往她書包裡放蜘蛛。”
“你是程式員，你往她書包裡放蜘蛛？”
“我小時候還不是程式員。”
他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鬼魂冇有眼淚，但他的動作很真實。
“林北。”
“嗯。”
“我跟你走。”
“好。”
他站起來，穿上鞋——他之前一直光著腳。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那張病床。
“我在這兒躺了三年。每天都能聽見樓下有人走路，隔壁有人說話，走廊裡有腳步聲。但我不敢出去。”
“為什麼？”
“因為我不認識他們。”
我沉默了幾秒。
“趙明遠，你社恐這麼嚴重，是怎麼當程式員的？”
“寫代碼不用見人。需求文檔發郵件，代碼提pr，開會用zoom不開攝像頭。完美。”
“那你死了之後，陰差來找你，你躲什麼？”
“他們穿得太正式了。黑白衣服，高帽子，看著就嚇人。”
我想起白無常那張慘白的臉和裂到耳根的笑容，確實挺嚇人的。
“那你為什麼不怕我？”
趙明遠看了我一眼。
“你長得比較像普通人。穿的也像。還抽菸。”
“所以你覺得我接地氣？”
“差不多。”
我帶著趙明遠走下五樓，穿過四樓、三樓、二樓、一樓。他走得很慢，每經過一個房間都會往裡看一眼。經過二樓的時候，那個來回踱步的老太太又出現了。她站在走廊儘頭，看著趙明遠，點了點頭。趙明遠也朝她點了點頭。
“你認識她？”我問。
“不認識。但她每天晚上都在走廊裡走。我看了她三年，從來冇說過話。”
“你不想知道她為什麼走？”
“不想。人家的事，跟我沒關係。”
我歎了口氣。社恐到這個程度，也是冇誰了。
走出醫院大門，黑白無常已經等在門口了。白無常提著燈籠，笑容滿麵。黑無常提著鐵鏈，麵無表情。
趙明遠看見他們，往後退了一步，躲到我身後。
“彆怕。”我說，“他們不嚇人。”
“他們明明很嚇人。”趙明遠的聲音在發抖。
白無常笑了，把燈籠舉高了一點，光照在趙明遠臉上。
“趙明遠，你該走了。”
趙明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白無常。
“那個……我能提一個要求嗎？”
“說。”
“能不能彆用鐵鏈？我害怕。”
黑無常的臉更黑了。白無常看了他一眼，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根紅繩。
“用這個行嗎？”
趙明遠看了看紅繩，又看了看鐵鏈。
“行。”
白無常把紅繩係在趙明遠的手腕上，另一端自己牽著。趙明遠跟著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我。
“林北。”
“嗯。”
“謝謝你。”
“不客氣。”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那個煙，萬寶路，能給我留一根嗎？我生前也想抽，但一直冇敢買。”
我愣了一下，從煙盒裡抽出一根，遞給他。他接過煙，叼在嘴裡，冇有打火機，但煙自己著了。他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勁兒太大了。”
“習慣了就好。”
他叼著煙，跟著黑白無常走了。白燈籠在夜風中晃了晃，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裡。
我站在廢棄醫院門口，點了根萬寶路，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手機震了一下。陳瀟瑩的訊息：“回來了嗎？”
“回來了。任務完成。”
“簡單嗎？”
“簡單。一個社恐鬼，哄了哄就走了。”
“你哄鬼的本事越來越大了。”
“那當然。我連厲鬼都哄過。”
“彆飄。”
“冇飄。”
“回來吧。我煮了麵。”
我看著這條訊息，笑了。
黑色的靈車停在路邊，我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冇有聲音，冇有震動，但車子動了。駛過空蕩蕩的街道，駛過路燈一盞一盞，駛過深夜還在營業的燒烤攤。車窗外的城市睡著了，安靜得像一個嬰兒。
我打開手機，播放器裡是陸億的那首《彆怕》。旋律從音響裡流出來，莫斯科的雪，bj的夜，一個人在對另一個人說——彆怕，我在。
訊息提示音忽然響起。陸億的微信：“明天下午到bj。安娜說想吃烤鴨。你找地方。”
林北迴了一句：“全聚德？”
億：“太貴。”
林北：“便宜坊？”
億：“行。”
林北：“幾個人？”
億：“四個。我，安娜，你，陳瀟瑩。”
林北：“陳瀟瑩去不去我不知道，我幫你問問。”
億：“你直接說‘去’就行。”
林北：“你怎麼知道她去？”
億：“她不去誰給你夾菜？你自己會夾嗎？”
林北盯著螢幕，不知道該回什麼。因為他說得對。每次吃飯，陳瀟瑩都坐我左邊，給我夾菜。不是因為我不會夾，是因為她坐左邊，順手。
把手機揣進口袋，踩下油門。黑色的靈車在空曠的馬路上加速，像一支射向黑暗的箭。
明天，陸億回來了。
帶著安娜。
帶著那首《彆怕》。
帶著他終於敢說出口的那句話。
我叼著萬寶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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