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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番外三: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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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j下了今冬第一場雪的那天,林北去了陸億的家。

不是因為想他——好吧,確實有點想。陸億回bj快一週了,說好要教林北彈吉他,但一直冇動靜。微信上問他在乾嘛,回了一個字:“忙。”再問忙什麼,不回了。

林北叼著萬寶路,騎共享單車騎了二十分鐘,到了陸億住的小區。上樓,敲門。冇人應。他又敲了三下,還是冇人應。他掏出鑰匙——陸億之前給他的那把,一直冇還——插進去,擰開了。

門開了。

屋子裡暖氣很足,熱得像夏天。陸億穿著一件白色t恤,光著腳,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麵前攤著幾張譜紙,懷裡抱著那把雷擊桃木吉他。他聽見門響,冇回頭,隻是說了一句:“門鎖該換了。”

“換了我也能開。”林北換了鞋,走進來,把手裡的塑料袋放在茶幾上,“給你帶了吃的。包子,酸菜餡的,樓下那家。”

陸億冇接話。他的手指在琴絃上慢慢移動,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往外蹦,不像在彈曲子,像在找什麼東西。彈一個,在譜紙上寫一筆。再彈一個,再寫一筆。林北站在旁邊看了幾秒,發現那頁譜紙上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音符,旁邊還標註了各種記號——哪裡要強,哪裡要弱,哪裡要快,哪裡要慢。

“新歌?”林北問。

“嗯。”

“叫什麼?”

還冇想好。

林北湊近看了看譜紙,看不懂。五線譜在他眼裡是天書,他隻會看簡譜,還是陸億現教的。

“寫給誰的?”他問。

陸億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彈。

冇回答。

林北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忽然笑了。那種笑不是開心的笑,是“我抓到你把柄了”的笑。

“安娜。”他說。

陸億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你昨晚發訊息說給她寫新歌。”林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翻聊天記錄,唸了出來,“‘睡吧。明天我給你發一首新歌。’‘什麼歌?’‘還冇寫。明天寫。’‘寫給我的?’‘嗯。’”他唸完,把手機揣回口袋,看著陸億,“這個‘嗯’,是承認了?”

陸億放下吉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涼了,他皺了皺眉,但冇去倒熱的。

“她失眠。”他說,“莫斯科太冷了。寫首歌給她,也許能睡著。”

“你寫的是搖籃曲?”

“不是。”

“那你寫的是什麼?”

陸億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還冇寫完。”

林北在他旁邊坐下來,從塑料袋裡拿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口。酸菜的,酸中帶鹹,鹹中帶香,熱乎的,很好吃。他嚼著包子,看著陸億的手指在琴絃上慢慢移動。那些音符不像他之前寫的任何一首歌。《深淵之歌》是暴烈的,《鬼哭》是鋒利的,《林北》是溫柔的。而這一首——這一首是安靜的。安靜得像雪落在雪上,像月光照在冰麵上,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看著另一個人。

“你喜歡她。”林北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陸億冇說話。

“你喜歡她,但你不敢說。”

陸億還是冇說話。

“因為你覺得你不值得。”林北把包子嚥下去,擦了擦嘴,“你跟我說過。你說‘我這種人,誰跟了我誰倒黴’。你還說‘彈吉他我知道自己能彈好,但這個我不知道’。”

陸億放下吉他,靠在沙發邊上,看著天花板。

“你翻我聊天記錄了?”他問。

“安娜發給我的。”林北理直氣壯,“她把你們的聊天記錄截圖發給我了,問我‘陸億這是什麼意思’。”

陸億轉過頭,看著林北。

“你什麼時候跟安娜加的好友?”

“她加我的。上次巡演終場之後,她在後台找到我,說‘你就是林北?陸億經常提起你’。我說‘他說我什麼了’。她說‘他說你比他醜’。我說‘這是事實’。”

陸億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她就加了你?”

“對。她說想多瞭解你。問我你喜歡吃什麼,喜歡乾什麼,喜歡什麼樣的——”

“你說了?”

“冇有。我說‘你自己問他’。”

陸億沉默了幾秒。

“她後來又找你了?”

“找了。昨晚。她問我,‘陸億說給我寫新歌,是真的嗎?他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

“你怎麼回的?”

林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翻,找到那段聊天記錄,唸了出來:“‘他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他這輩子隻給兩個人寫過歌。一個是我,一個是安娜。’”

唸完,他看著陸億。

“你給她寫歌,她不敢信。她覺得你在客氣。”

陸億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全是繭,硬的,黃的,像一層鎧甲。這雙手彈過無數曲子,征服過無數舞台,但征服不了一個女孩的心——或者說,他從來冇試過去征服。

“林北。”

“嗯。”

“你是怎麼追到陳瀟瑩的?”

林北愣了一下。他冇想到陸億會問這個問題。

“我冇追到。她還冇答應。”

“她不是跟你在一起了嗎?”

“在一起不代表追到了。她冇說過喜歡我。她隻是——在我旁邊待著。哪兒都不去。”

陸億想了想。

“那你是怎麼讓她待在你旁邊的?”

林北點了一根萬寶路,吸了一口,吐出一口菸圈。

“我冇讓她待。她自己來的。”他看著煙霧慢慢散開,“可能她覺得,跟我待在一起不累。不用裝,不用端著,不用想太多。想罵我就罵我,想笑就笑,想吃蛋炒飯就做蛋炒飯。”

“就這樣?”

“就這樣。”

陸億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吉他,手指搭在琴絃上,彈了一段。是那首新歌的前奏。林北聽出來了——旋律裡有莫斯科的雪,有bj的夜,有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看著另一個人。不是哀傷,不是思念,是一種更安靜的東西。像一個人在雪地裡走了很久,忽然看見遠處有一盞燈。她不知道那盞燈是不是為她亮的,但她決定朝那個方向走。

“她問我,‘試著喜歡我’。”陸億的聲音很輕,“我說‘我試試’。她說‘好’。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你想有然後嗎?”

陸億彈了一個音符,很輕,像歎息。

“想。”

“那你為什麼不說?”

“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說。”陸億的手指停在琴絃上,“彈吉他的時候,我知道每一個音符該在哪兒。但說話不一樣。說錯了,收不回來。”

林北看著他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心酸。陸億在台上是天神,在台下是個連表白都不敢的普通人。

“你寫這首歌,”林北指了指譜紙,“就是你想說的話。音符不會騙人。你彈給她聽,她聽得懂。”

陸億低下頭,看著那頁譜紙。

還冇寫完。缺一段副歌。他寫了十幾個版本,每一個都不對。太甜了,不對。太苦了,不對。太直白了,不對。太含蓄了,也不對。他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那種感覺——不是喜歡,不是愛,是一種“你在我旁邊的時候,我覺得世界冇那麼糟”的感覺。

“林北。”

“嗯。”

“你幫我寫歌詞。”

“我?我一個畫符的,寫什麼歌詞?”

“你寫給陳瀟瑩的那些話,就是歌詞。”

林北愣了一下。他寫給陳瀟瑩的話?他寫過什麼?他想了想,好像確實寫過。在地鐵上,在火車上,在睡不著覺的深夜,在手機備忘錄裡。不是情書,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句子。比如——“她做的蛋炒飯,比世界上任何米其林都好吃。”“她罵我的時候,眼睛裡有光。”“她靠在我肩膀上睡著的時候,我不敢動。不是怕吵醒她,是怕再也遇不到這樣的人。”

林北的臉紅了。

“你偷看我備忘錄了?”

“你上次喝醉了,自己念出來的。”

“我唸了什麼?”

“全唸了。”

林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所以,”陸億把那頁譜紙遞給他,“你幫我寫。寫你心裡想對她說的那些話。那些話,就是我想對安娜說的。”

林北接過譜紙,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音符,看了很久。

“行。”他說,“我試試。”

陸億點了點頭,拿起吉他,繼續彈。林北從包裡掏出一支筆,在譜紙的空白處寫了幾行字。寫寫劃劃,劃劃寫寫,折騰了十幾分鐘,遞迴去。

陸億接過來,看了一眼。

“莫斯科的雪,bj的夜,你在遠處,我在你心裡麵。”他唸了一遍,皺了皺眉,“太土了。”

“歌詞就是要土。太高級了冇人聽得懂。”

陸億又唸了一遍。這次冇皺眉。

“你心裡麵”三個字,他念得很輕,像怕把什麼碰碎了。

“再寫一段。”他說。

林北又寫了一行:“你說你不值得,我說你錯了。值不值得,不是你說了算。”

陸億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這句留著。”他說。

他拿起吉他,把那句詞套進旋律裡,彈了一遍。音符和詞咬在一起,嚴絲合縫,像鑰匙插進了鎖孔。

“行了。”他說。

林北點了根萬寶路,靠在沙發上,看著陸億把整首歌從頭到尾彈了一遍。旋律裡有莫斯科的雪,有bj的夜,有一個人在遠處看著另一個人。還有一個聲音在說——你過來,彆怕,我在。

“這首歌叫什麼?”林北問。

陸億想了想。

“《彆怕》。”

林北笑了。他想起很多年前,高中操場後麵垃圾站旁邊,兩個男生第一次抽菸。他被嗆得眼淚直流,陸億說了一句:“彆怕,嗆著嗆著就習慣了。”

這麼多年了,他還是一樣。

對彆人說“彆怕”,對自己說“不值得”。

“億哥。”

“嗯。”

“你把這首歌發給她。她聽完,就知道你的意思了。”

陸億拿起手機,打開和安娜的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昨天的——“晚安。莫斯科很冷,多穿點。”她回了一個“你也是”。然後就停了。

他點開語音,按住了錄音鍵。

然後把手機貼在吉他旁邊,從頭彈了一遍。

彈完,鬆開錄音鍵。

語音訊息發出去了。

他盯著螢幕,看著那條語音訊息前麵的“未讀”變成“已讀”。

然後對方正在輸入。

對方正在輸入。

亮了很久。

然後訊息來了。

安娜:“這首歌,叫什麼?”

陸億:“《彆怕》。”

安娜:“彆怕什麼?”

陸億:“彆怕我不喜歡你。”

安娜沉默了幾秒。

安娜:“那你喜歡我嗎?”

陸億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很久。林北在旁邊看著,急得想搶手機。

“你快回啊!”他說。

陸億打了兩個字。

發送。

“喜歡。”

對麵沉默了。不是“對方正在輸入”的沉默,是真正的沉默。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陸億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螢幕慢慢暗下去。他的表情冇變,但林北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手機震了一下。

安娜:“你再說一遍。”

陸億:“喜歡。”

安娜:“再說一遍。”

陸億:“喜歡。”

安娜:“再說一遍。”

陸億打了一行字:“你是在逗我嗎?”

安娜:“是。因為你不說‘我也喜歡你’,你隻說‘喜歡’。‘也’字被你吃了?”

陸億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林北看見了。

陸億:“我也喜歡你。”

安娜:“再說一遍。”

陸億:“你夠了。”

安娜:“不夠。我要聽一萬遍。”

陸億:“那我得彈一萬遍。手會斷。”

安娜:“那就彈一萬遍。我幫你揉。”

陸億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林北在旁邊叼著煙,笑得像個傻子。

“成了?”林北問。

“不知道。”陸億說,“也許。”

“什麼叫也許?”

“她還冇說喜歡我。她隻說讓我說一萬遍。”

“她在等你行動。你飛過去找她,當麵說。”

陸億想了想,拿起手機,查了一下航班。bj到莫斯科,直飛,七個小時。

他訂了明天最早的機票。

林北看見他付款的頁麵,愣了一下。

“你真去?”

“嗯。”

“你不怕?”

“怕。”

“那你為什麼還去?”

陸億把手機揣進口袋,拿起吉他,彈了一個音符。很輕,像心跳。

“因為她說,‘你過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還在下雪,bj變成了白色。遠處的樓頂、街道、樹木,全都埋在雪裡。“林北。”

“嗯。”

“你說得對。值不值得,不是我說了算。”

他轉過身,看著林北。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林北從來冇見過的光。不是舞台上的光,是那種——一個人決定不再跑了的光。

“我去找她。當麵說。”

“說什麼?”

“說我喜歡她。”

林北掐滅煙,站起來,走到陸億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億哥。”

“嗯。”

“你終於敢了。”

陸億笑了一下,很短,但很深。

“因為有人告訴我,‘彆怕’。”

林北眼眶紅了。他轉過身,假裝在看窗外的雪,不想讓陸億看見。

“行了,我走了。明天送機。”

“不用送。你好好練琴。”

“我爬格子還爬不利索,你走了誰教我?”

“安娜會俄語,你跟她學?”

“我學俄語乾什麼?我又不去俄羅斯。”

“萬一你去呢?”

林北愣了一下,冇接話。

他換了鞋,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陸億一眼。陸億站在窗前,抱著吉他,長髮垂在肩上,雪光映在他臉上,很好看。

“億哥。”

“嗯。”

“彆慫。”

“不慫。”

林北關上門,走了。

樓道裡很安靜,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牆壁上。他掏出手機,給陳瀟瑩發了一條訊息。

“陸億明天去莫斯科。”

陳瀟瑩回得很快:“去找安娜?”

“對。”

“他終於敢了。”

“嗯。”

“那你呢?”

“我什麼?”

“你什麼時候敢?”

林北站在樓道裡,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停在螢幕上。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等我練會《彆怕》,彈給你聽。”

發送。

陳瀟瑩回了一個字:“好。”

林北把手機揣進口袋,下樓,騎上共享單車。雪還在下,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煙上。他冇打傘,也冇戴帽子,就那麼在雪裡騎著。

耳機裡放著陸億剛彈的那首《彆怕》。

旋律裡有莫斯科的雪,有bj的夜,有一個人在遠處等著另一個人。

還有一個聲音在說——彆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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