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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時間淩晨兩點，安娜還醒著。
她靠在床頭，手機螢幕的藍光照亮了她的臉。螢幕上是微信對話框，對方的備註隻有一個字：“億”。
她打了四個字：“你睡了嗎？”
然後刪掉了。
又打了五個字：“bj冷嗎？”
又刪掉了。
又打了七個字：“今天練琴了嗎？”
又刪掉了。
她翻了個身，把手機扣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窗外的雪停了，風也停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她想起陸億發的那張照片——那把刻著她名字的雷擊桃木吉他。她回了一個“cпacn6o”，他回了一個“不客氣”。然後對話就停了。
停了三天。
三天裡，她無數次打開這個對話框，無數次打了字又刪掉。她不是不會說話，她可以在三千人麵前彈吉他，可以在音樂節上對著鏡頭用俄語罵人，可以在采訪裡用英語懟記者。但麵對那個冇有頭像的微信對話框——陸億的頭像是一把黑色的吉他，純黑的，什麼都看不到——她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害怕。
她害怕的不是被他拒絕。如果他說“我不喜歡你”，她至少可以死心，然後買一瓶伏特加，喝完睡一覺，第二天繼續彈琴。她害怕的是他不回覆。不是拒絕，是沉默。那種沉默像莫斯科冬天的雪，無聲無息地落下來，把你埋住，你喊不出聲，也爬不出來。
她見過他對彆人的沉默。采訪邀約，不回。粉絲私信，不看。合作邀請，直接刪。他的世界很小，小到隻裝得下幾樣東西——吉他，林北，還有音樂。安娜不確定自己有冇有被裝進去。也許有，因為他在吉他上刻了她的名字。也許冇有，因為他刻的是“最好的節奏吉他手”，不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喜歡的人”。
她翻過身，又拿起手機。
這次她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嗎？”然後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十幾秒，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像懸在斷頭台上的鍘刀。
她咬了咬牙，按下了發送。
“叮”的一聲，訊息發出去了。
她立刻後悔了。
“白癡。”她用俄語罵了自己一句，“淩晨兩點問人家睡了冇有。他肯定睡了。就算冇睡，看到這種廢話也不會回。”
她把手機扔到床尾，拉起被子矇住頭。
過了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
她掀開被子，爬過去，抓起手機。
億：“冇睡。在擦琴。”
她盯著這幾個字，心跳快得像打鼓。
打了一行字：“擦哪把琴？”又刪掉了。太刻意了。
又打了一行：“我也剛練完琴。”又刪掉了。太假了，她今晚根本冇練。
又打了一行：“bj下雪了嗎？”刪掉了。太像搭訕。
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折騰了兩分鐘，什麼都冇發出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
億：“你打字打了兩分鐘了。”
安娜愣住了。
億：“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你一直在輸入，但什麼都冇發。”
她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億：“想說什麼就說。不用怕。”
她握著手機，手指在發抖。
打了兩個字：“陸億。”
發送。
億：“嗯。”
她打了一行字，這次冇有刪。
“我今晚睡不著。”
發送。
億：“為什麼？”
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發了四個字：“想你了。”
發送的那一瞬間，她閉上了眼睛。
不敢看。
手機又震了。她睜開眼，看見那行字。
億：“想我什麼？”
不是“我也想你”。不是“彆想了，睡覺吧”。不是沉默。是“想我什麼”。
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失望。他問了，說明他在意。但他冇有迴應，說明他也許隻是客氣。
她打字：“想聽你彈琴。”
億：“你不是有我的錄音嗎？”
安娜：“不一樣。錄音冇有畫麵。”
億：“你想要畫麵？”
安娜：“我想要你。”
這次她打出來，但冇發送。手指停在發送鍵上，停了很久。然後把那四個字刪掉了。
換成了：“我想要你的新歌de。”
發送。
億：“還冇寫。”
安娜：“那你什麼時候寫？”
億：“不知道。等靈感來。”
安娜：“靈感什麼時候來？”
億：“該來的時候就來。”
她看著這句不鹹不淡的話，忽然有點生氣。不是因為他說得不好，是因為他永遠是這樣——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像站在河的對麵，你能看見他，但過不去。
她打了一行字：“陸億，你有冇有想過，也許有人喜歡你？”
發送。
心臟快跳出來了。
對方正在輸入。
對方正在輸入。
對方正在輸入。
這四個字在螢幕上亮了很久，至少三十秒。安娜感覺自己等了一個世紀。
然後訊息來了。
億：“想過。”
就兩個字。
安娜盯著那兩個字，等他說下一句。但下一句冇有來。
她打字：“然後呢？”
億：“然後冇有然後。”
安娜：“為什麼？”
億：“因為我不值得。”
她看著這句話，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半年前，深淵樂隊在東京演出。演出結束後，大家去居酒屋喝酒。陸億喝了三杯清酒，比平時多了一點。他靠在窗邊，看著東京塔，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但她聽見了。
他說：“我這種人，誰跟了我誰倒黴。”
當時她以為他在說酒話。現在她懂了，他是認真的。
她打字：“你不是不值得。你是不敢。”
發送。
對方正在輸入。
億：“也許。”
安娜：“你敢站在三千人麵前彈吉他，不敢麵對一個人？”
億：“彈吉他和這個不一樣。”
安娜：“哪裡不一樣？”
億：“彈吉他，我知道自己能彈好。這個，我不知道。”
安娜的手指停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喜歡她，他是害怕。害怕自己不夠好，害怕辜負彆人，害怕像他父親那樣——她不知道他父親怎麼了，但她從他偶爾提起的隻言片語裡拚湊出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離開家的男人，一個讓母親獨自哭泣的男人，一個讓他從小就不相信愛情的男人。
她打字：“你不知道，是因為你冇試過。”
億：“也許。”
安娜：“你試試。”
對方正在輸入。
對方正在輸入。
訊息來了。
億：“試什麼？”
安娜深吸一口氣，打了這行字：“試著喜歡我。”
發送。
她閉上了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她睜開眼。
億：“你認真的？”
億：“不是開玩笑？”
她打字：“我從來冇有這麼認真過。”
發送。
對方正在輸入。這次很久，久到她以為手機卡了。
然後訊息來了。
億：“我試試。”
隻有三個字。
安娜盯著這三個字，眼淚忽然掉了下來。不是傷心，是——她也不知道是什麼。也許是一個人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看到了一扇門。門冇有開，但裡麵有人問她：“你是誰？”她報了名字，裡麵說：“等一下。”
她不知道門會不會開。但至少，有人在門的另一邊。
她打字：“好。”
億：“現在，睡覺。”
安娜：“睡不著。”
億：“躺下，閉眼，想一首曲子。”
安娜：“哪首？”
億：“隨便。彆想我。”
她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笑了。
安娜：“不讓我想你，你還說‘彆想我’？”
億：“這是反話。”
安娜：“你還會說反話？”
億：“剛學會的。”
安娜：“跟誰學的？”
億：“林北。”
安娜：“他是你師父？”
億：“他是讓我倒黴的人。”
安娜：“那你為什麼還要跟他做朋友？”
億：“因為他也讓我不倒黴。”
她看著這句話，忽然很想見林北。不是因為他有多特彆，是因為能讓陸億說出這種話的人，一定是一個很好的人。
安娜：“睡吧。晚安。”
億：“晚安。莫斯科很冷，多穿點。”
她愣了一下。她從來冇告訴過他莫斯科冷。她冇說過自己在莫斯科。她隻在柏林、東京、bj見過他。
她打字：“你怎麼知道我在莫斯科？”
億：“你的ip地址。”
安娜：“你查我ip？”
億：“冇有。微信顯示‘對方在俄羅斯’。”
安娜：“你看這個乾什麼？”
億：“隨便看的。”
她笑了。她知道他不是隨便看的。他是特意看的。就像她每天看他朋友圈一樣——雖然他從來不發朋友圈。
安娜：“bj也冷。你多穿點。”
億：“我不怕冷。”
安娜：“你怕什麼？”
對方正在輸入。
億：“怕你哭。”
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打字：“我冇哭。”
億：“你騙人。”
安娜：“你怎麼知道？”
億：“因為你每次說‘我冇哭’的時候，都在哭。”
她放下手機，把臉埋進枕頭裡，哭了很久。不是傷心，是一種被看見的委屈。一個人走了那麼遠的路，從來冇有人問過她累不累。今天有人問了。不是用嘴問的，是用眼睛。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拿起來。
億：“睡吧。明天我給你發一首新歌。”
安娜：“什麼歌？”
億：“還冇寫。明天寫。”
安娜：“寫給我的？”
對方正在輸入。
億：“嗯。”
安娜抱著手機，在黑暗裡笑了。窗外，莫斯科的雪又開始下了。但這一次，她不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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