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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上百雙眼睛同時亮起來的時候,我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完了,這次真的完了。
不是慫。是真的太多了。
水鬼趙大河隻有一個,骨頭架子也隻有一個。但現在我們麵對的是上百隻鬼,而且不是那種路邊隨便撞的遊魂野鬼,是沈長河養了一輩子的、精心馴化的、專門用來sharen的惡鬼。
它們從四麵八方撲過來,像潮水,像蝗蟲,像黑色的火焰。
我舉著照妖鏡往前一照,鏡麵反射出一道金光,打在最近的一隻鬼身上。那隻鬼發出一聲慘叫,像被燙了一樣往後縮了縮,但後麵的鬼立刻湧上來,把它擠到了一邊。
一隻鬼能擋住,兩隻鬼能擋住,但一百隻鬼——我隻有一麵鏡子。
“陳瀟瑩!”我喊了一聲。
“在!”她的聲音從左邊傳來,緊跟著是一道劍光。桃木劍劈在一隻鬼的頭上,那隻鬼像煙霧一樣散開了,但散開的煙霧又立刻凝聚起來,重新變成了鬼的形狀。
“打不死!”陳瀟瑩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緊張,“這些鬼被沈長河煉過,散了還能聚!”
“那怎麼辦?!”
“找本體!這些鬼都是分身,本體藏在彆的地方!”
本體?上百隻鬼都是分身?那本體得有多強?
我還冇來得及想明白這個問題,一隻鬼已經撲到了我麵前。它的臉離我不到十厘米,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它臉上每一道皺紋、每一個毛孔、每一顆牙齒——如果那還能叫臉的話。它的五官是扭曲的,像是被人揉成了一團又勉強攤開,眼睛在額頭上,嘴巴在脖子位置,鼻子歪到了左臉頰。
“嘔——”我差點吐出來。
照妖鏡來不及舉,桃木劍來不及砍,我本能地往後一仰,那隻鬼的臉貼著我鼻尖擦過去,一股腐臭味直衝腦門。
“林北!”陸億的聲音從右邊傳來,緊跟著是一聲尖銳的音符。
那聲音像一把刀,精準地從我麵前劃過,切在了那隻鬼的身上。鬼發出一聲慘叫,整個身體從中間裂開,像一張被撕成兩半的紙。裂開的兩半在空中扭曲了幾下,然後化成了黑色的粉末,落在地上,再也聚不起來了。
我轉頭看陸億。
他站在正廳的右側,長髮在藍光中飄動,皮夾克上沾滿了黑色的粉末。他的手指在琴絃上飛速移動,每撥一下,就有一個音符從音箱裡炸出來,像子彈一樣射向那些鬼。
不是普通的音符。每一個音符都帶著藍色的光,擊中鬼的時候,鬼不會散開再凝聚,而是直接化成粉末,徹底消失。
“臥槽。”我忍不住罵了一句。
陸億的吉他,是真的能殺鬼。
不是驅,不是鎮,是殺。
“彆發呆!”陸億頭也不回地吼了一聲,“右邊!”
我猛地轉頭,三隻鬼從右邊撲過來,距離我已經不到一米。我來不及舉鏡,舉劍砍了過去。桃木劍砍在第一隻鬼身上,它散開了,但後麵的兩隻鬼衝破了煙霧,一左一右抓住了我的胳膊。
冰冷。
不是一般的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我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手臂失去了知覺,桃木劍從手裡滑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林北!”陳瀟瑩衝過來,一劍劈開左邊那隻鬼,又一劍劈開右邊那隻。兩隻鬼散開了,但幾秒後又重新凝聚,朝她撲過去。
她一個人擋住了三隻,但更多的鬼湧了過來。
我彎腰去撿桃木劍,手指剛碰到劍柄,一隻鬼踩住了劍身。我抬頭一看——一隻比我高出一個頭的鬼,渾身黑色,冇有五官,隻有一個光滑的、像雞蛋一樣的腦袋。它的“臉”上什麼都冇有,但我能感覺到它在“看”我。
它彎下腰,伸出兩隻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冰涼的手指箍在喉嚨上,越來越緊。我喘不上氣,眼前開始發黑。我想喊,喊不出來。我想掙紮,手臂還是麻的,用不上力。
“林北!!!”
我聽見陳瀟瑩在喊我,但聲音越來越遠,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死在這兒的時候,一聲刺耳的電吉他聲在耳邊炸開。
不是普通的炸,是那種——像有人把音箱懟在你耳朵邊上,把音量擰到最大,然後狠狠地掃了一下琴絃。
“嗡——————”
那聲音大到我感覺自己的耳膜都要破了。但更慘的是那隻掐著我脖子的鬼。它鬆開手,抱著自己那顆光滑的腦袋,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它的身體開始裂開,從頭頂一直裂到腳底,像一顆被捏碎的雞蛋。
黑色的粉末落了我一身。
我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陸億站在我麵前,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他的手指還搭在琴絃上,音箱裡還迴盪著剛纔那個音符的餘響。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
“冇死?”
“冇……咳咳……冇死。”我摸著脖子,嗓子疼得像吞了刀片。
“那就起來。”他伸出手。
我抓住他的手,他一把把我拽了起來。
“你的劍。”他指了指地上的桃木劍。
我彎腰撿起來,握在手裡。手臂還是麻的,但比剛纔好多了。
“謝了。”我說。
“彆謝。”陸億轉過身,麵對著正廳中央的方向,“還冇完。”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正廳中央,沈長河還站在太師椅前麵。他從頭到尾冇有動過,隻是站在那裡,雙手背在身後,看著我們像看一場戲。
那些鬼還在撲,但數量已經少了很多。陳瀟瑩一個人擋在左邊,桃木劍舞得像風車,每一劍都帶走一隻鬼。陸億在右邊,吉他聲像機關槍一樣掃射,音符所到之處,鬼化成粉末。
我站在中間,握著桃木劍,舉著照妖鏡,打那些從正麵撲過來的鬼。
一隻,兩隻,三隻,四隻——
每打散一隻,我的手臂就更麻一分。每打散一隻,我的呼吸就更急促一分。每打散一隻,我的視線就更模糊一分。
但我不敢停。
停了就是死。
王大壯躲在正廳的門檻後麵,舉著gopro,嘴唇在哆嗦,但冇跑。他幫不上忙,但他用他的方式在記錄——記錄這一切。
鬼越來越少了。
一百隻,八十隻,五十隻,三十隻——
最後一隻鬼被陳瀟瑩一劍劈散的時候,正廳裡終於安靜了。
地上鋪滿了黑色的粉末,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的奇怪氣味。油燈重新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照在滿地的粉末上,像一層黑色的雪。
我拄著桃木劍,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手臂已經完全冇知覺了,像兩根掛在肩膀上的木頭。額頭的汗滴進眼睛裡,蜇得生疼,但我連擦汗的力氣都冇有了。
陳瀟瑩也好不到哪去。她的練功服上全是黑色的粉末,臉上也沾了不少,像剛從煤窯裡爬出來的。她的右手在微微發抖——握劍握得太久了,肌肉在痙攣。
隻有陸億還算正常。他的皮夾克上也沾了粉末,長髮也亂了,但他的呼吸平穩,手指依然穩穩地搭在琴絃上,眼神依然銳利。
“不錯。”沈長河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鼓了鼓掌,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電影裡的慢鏡頭。
“比我預想的強一點。”他說,“我以為你們連第一波都撐不過。”
我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還有什麼招,儘管使出來。”
沈長河笑了。
“年輕人,急什麼。”他從太師椅後麵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把劍。
不是桃木劍,是鐵劍。劍身漆黑如墨,劍刃上刻滿了紅色的符文,在油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劍柄上鑲著一顆黑色的珠子,珠子裡麵有東西在動,像是什麼東西被關在裡麵了。
“這把劍,”沈長河撫摸著劍身,像撫摸一個孩子的頭,“叫噬魂。跟了我六十年了。它吃過多少鬼,我數不清了。但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它吃過的人,比你見過的鬼還多。”
他的話音剛落,正廳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不是風吹的,是有一股力量從外麵推的。
王大壯衝過去拉門,拉不開。他用肩膀撞,撞不動。
“門被封了!”他喊道。
“彆費勁了。”沈長河說,“今晚,你們誰都出不去。”
他舉起噬魂劍,劍身上的紅色符文猛地亮了起來,亮得刺眼。
然後,他動了。
八十多歲的老人,動起來的速度快得不像話。我根本冇看清他是怎麼移動的,隻感覺一陣風從麵前刮過,然後是一聲金屬碰撞的巨響。
“鐺——”
陳瀟瑩的桃木劍架住了沈長河的噬魂劍。兩劍相擊,火花四濺。陳瀟瑩被震得往後退了三步,虎口裂了,血順著劍柄往下淌。
“你的劍法,是你外婆教的?”沈長河看著陳瀟瑩,語氣裡帶著一絲讚賞,“不錯。有她當年的七分火候。但七分,不夠。”
他手腕一翻,噬魂劍從一個詭異的角度刺了過來。陳瀟瑩躲閃不及,劍尖劃破了她的左臂,一道血口子綻開,鮮血湧出來。
“陳瀟瑩!”我衝過去,舉劍就砍。
沈長河看都冇看我,隨手一揮,噬魂劍掃過來,我的桃木劍直接被震飛了。劍在空中轉了幾圈,“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彈了兩下。
然後沈長河一腳踹在我胸口。
那一腳的力量大得離譜,我整個人飛了出去,撞在牆上,又彈回來,摔在地上。胸口像被一輛卡車撞過,肋骨疼得我喘不上氣。嘴裡有一股腥甜的味道——咬到舌頭了,或者內傷了,分不清。
“林北!”陳瀟瑩喊了一聲。
“彆……彆管我……”我從地上爬起來,腿在抖,站不穩,“打他……”
陳瀟瑩咬著牙,舉劍再上。她的左臂在流血,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但她冇停,一劍比一劍快,一劍比一劍狠。
沈長河擋了三劍,第四劍的時候,他的噬魂劍忽然變了方向,從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刺穿了陳瀟瑩的防守,劍尖停在了她的喉嚨前三厘米處。
“你輸了。”沈長河說。
陳瀟瑩冇動。她的桃木劍舉在半空中,再也砍不下去。
沈長河的劍尖輕輕一點,陳瀟瑩的桃木劍脫手了。然後他反手一劍,劍身拍在陳瀟瑩的肩膀上,她整個人被打得單膝跪地,右肩腫了起來,胳膊抬不起來了。
“陳瀟瑩!”我又喊了一聲,從地上爬起來,撿起桃木劍,朝沈長河衝過去。
沈長河轉身,一劍刺來。
我舉劍擋,擋不住。劍被震飛了。他又是一腳踹在我肚子上,我整個人弓成了蝦米,跪在地上,胃裡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你比你外公差遠了。”沈長河站在我麵前,低頭看著我,噬魂劍的劍尖抵著我的額頭,“你外公至少還能接我三招。你一招都接不住。”
我跪在地上,喘著粗氣,額頭被劍尖刺破了,血流進眼睛裡,視線一片血紅。
“陸億……”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沈長河轉過頭。
陸億站在正廳的右側,抱著吉他,一動不動。
從沈長河出手到現在,陸億一直冇動。他就站在那裡,手指搭在琴絃上,但冇撥。
“你呢?”沈長河看著他,“你不動手?”
陸億看著沈長河,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在等。”他說。
“等什麼?”
“等你的破綻。”
沈長河笑了一下:“我的破綻?我活到八十七歲,養鬼六十年,殺過的人比你見過的鬼還多。你覺得,我有破綻?”
“有。”陸億說,“每個人都有破綻。”
“那我的破綻在哪裡?”
陸億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撥了一下。
一聲低沉的音符從音箱裡傳出來,不是殺鬼的那種音符,而是一種很輕、很柔、像歎息一樣的聲音。
音符在空氣中迴盪,撞在牆壁上,撞在房梁上,撞在地板上。
然後,沈長河腳下的地麵裂開了。
不是地板裂開,是地麵上的黑色粉末——那些鬼化成灰之後留下的粉末——忽然動了起來。它們像活了一樣,從地麵上升起來,聚攏在一起,在沈長河腳邊形成了一個漩渦。
“這是——”沈長河低頭看著腳下的漩渦,臉色終於變了。
“你的鬼,”陸億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雖然被你煉成了分身,但它們的魂魄碎片還留在灰裡。你踩在它們的灰上,就踩在它們最後的意識上。”
“它們恨你。”
“它們一直在等你踩上去。”
漩渦越轉越快,黑色的粉末從地麵上升起來,纏住了沈長河的腳踝、小腿、膝蓋。他試圖往前走,但走不動,像被釘在了地上。
“你以為你在養它們,”陸億的手指在琴絃上遊走,每一個音符都讓漩渦轉得更快,“其實是它們在等你。等你老了,等你弱了,等你露出破綻。”
“它們等了六十年。”
“今天,它們等到了。”
沈長河發出一聲怒吼,舉起噬魂劍,朝陸億的方向劈了過去。一道黑色的劍氣從劍刃上飛出,直撲陸億。
陸億冇躲。
他撥了一下琴絃。
一道藍色的音波從音箱裡炸出來,和黑色的劍氣撞在一起。
“轟——”
整個正廳都在震動。房梁上的灰塵簌簌地往下掉,牆壁出現了裂紋,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兩塊。
黑色的劍氣和藍色的音波在空中僵持了大概兩秒鐘,然後同時消散了。
沈長河的身體晃了一下。
那些黑色的粉末已經纏到了他的腰部。他低頭看了一眼,揮劍去砍那些粉末,但劍砍在粉末上,粉末散開了,然後又聚攏,像水一樣,砍不斷,斬不絕。
“你殺不了我。”沈長河的聲音沙啞了,“這些東西困不住我。”
“困住你就夠了。”陸億說。
他朝我使了一個眼色。
我懂了他的意思。
我從地上爬起來,摸了一把臉上的血,撿起桃木劍。
沈長河被困住了。他的腳被粉末纏著,動不了。他的劍在砍粉末,但砍不斷。他的注意力全在陸億身上——他認為陸億是最大的威脅。
他忘了我。
我從側麵繞過去,一步一步,無聲無息。
沈長河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看見了我。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我舉起桃木劍,對準他的胸口,刺了過去。
劍尖刺進了他的道袍,刺進了他的皮膚。
血湧了出來。
不是紅色的血,是黑色的。
黑得像墨汁,濃得像瀝青。
沈長河低頭看著胸口的劍,又抬頭看著我。
他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像是釋然,像是解脫,像是一個跑了太久太久的人終於可以停下來。
“你刺的這個地方,”他的聲音很輕,“和你外公當年被打斷的腿,是同一個位置。”
我的手在抖。
“你故意的?”我問。
“不是。”沈長河搖了搖頭,“是命。”
他伸手握住了胸口的劍刃,慢慢地把劍拔了出來。黑血湧得更厲害了,順著道袍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黑色的粉末混在一起。
他冇有倒下。
他站在那裡,握著我的劍刃,看著我的眼睛。
“你外公當年跪在我麵前求我的時候,”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他說了一句話。他說,‘師兄,你收手吧。我替你去死。’”
“我說,‘師弟,你死了有什麼用?你死了,我該養鬼還養鬼,該害人還害人。’”
“他說,‘那你就殺了我。殺了我,北北就不會走這條路了。’”
沈長河的手在發抖。
“我冇殺他。”他說,“他是我師弟。從小到大,他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下不了手。”
“但我也冇救他。”
“我看著他在床上躺了兩年,看著他的腿一天天爛掉,看著他一天天瘦下去,看著他在最後那天晚上叫了一整夜的‘師兄’——我冇去。”
沈長河的眼眶紅了。
“你外公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城北的河邊上,坐了一整夜。我想,如果老天能讓我重來一次,我會不會救他?”
“我想了一夜,冇想明白。”
“現在我想明白了。”
他看著自己胸口不斷湧出的黑血,笑了。
“不會。”他說,“我還是不會救他。因為我是沈長河。我這輩子,就是這樣的人。”
他的手鬆開了劍刃,身體開始往後倒。
“但你可以不一樣。”他最後的聲音,輕得像風,“林北,你可以不一樣。”
他倒在了地上。
黑色的粉末從地麵上湧起來,覆蓋了他的身體。一層,兩層,三層,像一條黑色的毯子,把他裹住了。
然後,粉末慢慢變淡,變白,變成了灰色。
最後,變成了一攤普通的灰燼。
什麼都冇有了。
沈長河,八十七歲,養鬼六十年,死了。
我站在灰燼旁邊,手裡握著桃木劍,劍刃上沾著黑色的血。
我的腿在抖,手在抖,整個人在抖。
“林北。”陳瀟瑩走過來,她的右肩腫著,左臂還在流血,但她冇看自己的傷,而是看著我的臉。
“你冇事吧?”她問。
“我冇事。”我說。
我的聲音在抖,但我說的不是假話。
我確實冇事。
有事的是沈長河。他死了。死在我手裡。
陳瀟瑩看著我,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握住了我拿劍的那隻手。
她的手很暖。
“你做到了。”她說。
“我們做到了。”我說。
她點了點頭。
陸億走過來,把吉他揹回肩上,從口袋裡掏出萬寶路,點了一根,遞給我。
我接過煙,吸了一口。
尼古丁入肺的那一刻,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我想起外公了。
想起那個我從冇見過麵的外公。
想起他抽的萬寶路。
想起他給外婆寫的信。
想起他在床底下藏的那個發黴的煙盒。
想起他跪在沈長河麵前說的那句話——“殺了我,北北就不會走這條路了。”
外公,您錯了。
我走了這條路。
但我冇死。
您也冇白死。
我站在沈家老宅的正廳裡,叼著萬寶路,看著滿地的灰燼,看著破敗的房梁,看著窗外的夜空。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了,又圓又亮。
星星也出來了,一顆一顆的,像外婆的眼睛。
“走吧。”陸億說。
“嗯。”我掐滅煙,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正廳裡空蕩蕩的,太師椅還在,油燈還在,灰燼還在。
但沈長河不在了。
那些鬼也不在了。
一切都結束了。
我走出大門,走進院子裡。
夜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不再是腐臭和血腥。
陳瀟瑩走在我左邊,陸億走在我右邊,王大壯跟在後麵,舉著gopro,但鏡頭對著地麵,冇有拍。
我們四個人,走出了沈家老宅的大門。
身後,那扇黑色的木門緩緩關上了。
“砰”的一聲,像是畫上了一個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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