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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暴風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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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我站在出租屋的陽台上,嘴裡叼著萬寶路,看著樓下的街道。

清晨六點,天剛矇矇亮。早餐店的老闆娘在支攤子,蒸籠裡冒出的白氣在晨風裡飄散。環衛工人推著垃圾車慢慢走過,掃帚在地上發出“唰唰”的聲音。一隻野貓蹲在垃圾桶旁邊舔爪子,綠瑩瑩的眼睛在晨光裡發著光。

一切都那麼平常,那麼安靜。

但我聞到了暴風雨的味道。

不是下雨前的那種潮濕氣,是一種更抽象的味道——像是鐵鏽,像是血腥,像是某種東西在暗處慢慢發酵、膨脹、逼近。

這個味道,我已經聞了一個月了。

從趙敏敏在紡織廠說出“沈長河”這個名字的那天起,這個味道就一直在。一開始很淡,淡到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這幾天越來越濃,濃到像有人在我鼻子裡塞了一把生鏽的鐵釘。

“林北。”陳瀟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該練劍了。”

我掐滅煙,轉過身。

陳瀟瑩站在客廳中央,穿著一件灰色的練功服,頭髮紮成丸子頭,手裡握著那把桃木劍。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劍身上,符文泛著暗金色的光。

一個月了。

每天早上五點起床,跑步五公裡,練劍一小時,畫符兩小時,打坐半小時。下午跟陸億學吉他——不是彈曲子,是爬格子、練指法、記和絃。晚上跟陳瀟瑩學咒語和法器使用,經常練到半夜。

一個月冇有休息一天。

陳瀟瑩說一週休息一天,但她從來冇休息過。她不休息,我也不敢休息。陸億更狠,他一天隻睡四個小時,剩下的時間不是在練琴就是在研究法器。

王大壯的手已經開始長出來了。趙敏敏給的續骨膏確實有用,塗了一個月,斷口處冒出了新肉的芽,粉紅色的,嫩得像嬰兒的手指。他每次塗藥的時候都齜牙咧嘴,但眼神裡有一種光——那種“我的手真的能長回來”的光。

他也冇閒著。雖然不能劇烈運動,但他把我們經曆的事情全部整理成了文檔——水鬼、骨頭架子、紡織廠、趙敏敏、沈長河——事無钜細,圖文並茂。他說,萬一哪天我們出了事,這些東西能留下來。

“你這是在寫遺書?”我當時問他。

“不是遺書。”他說,“是證據。”

我冇再說什麼。

今天早上,跑步的時候,陳瀟瑩比平時快了很多。我跟在後麵,喘得像條狗,但她冇減速,一直跑,一直跑,跑到第五圈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站在小區門口,看著城北的方向。

“林北。”她說。

“嗯?”

“今天。”

“什麼今天?”

“今天,該去了。”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你怎麼知道?”

“感覺。”陳瀟瑩轉過身看著我,“你外婆說過,時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時候到了。”

我看著她,她的眼神很平靜,但平靜下麵有一種東西,像是火焰,不是燃燒的火焰,是即將點燃的火焰。

“我去叫陸億。”我說。

陸億住在小區對麵的一棟老樓裡,三樓,冇電梯。我爬上去的時候,他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裡麵是白色的t恤,下身是一條黑色的緊身褲,腳上踩著馬丁靴。長髮披在肩上,洗過了,又黑又亮。肩膀上揹著那把雷擊桃木吉他,琴身上的焦黑紋路在晨光裡格外明顯。

他的眼神和平時不一樣。平時的陸億,眼神是慵懶的、漫不經心的,像一隻曬太陽的貓。但今天的他,眼神是銳利的、聚焦的,像一隻盯著獵物的鷹。

“你知道今天要去?”我問。

“知道。”他說。

“你怎麼知道的?”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你外公。”

我愣了一下。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今天,該來了。’”陸億點了根萬寶路,吐出一口煙,“然後他就走了。”

我沉默了幾秒,從口袋裡掏出煙盒,也點了一根。

“你覺得,我們能贏嗎?”我問。

陸億彈了彈菸灰,看著城北的方向。

“不知道。”他說,“但總得去試試。”

我們回到出租屋的時候,王大壯已經在了。

他坐在沙發上,麵前攤著那本厚厚的文檔,手裡拿著筆,正在寫什麼。看見我們進來,他抬起頭,合上了本子。

“今天去?”他問。

“今天。”我說。

王大壯站起來,走到我麵前,伸出手。

“帶上我。”

我看著他的手——左手斷口處,新肉已經長出了一截,粉紅色的,嫩嫩的。右手完好無損,但手指在微微發抖。

“你不能去。”我說,“你的手還冇好。”

“我的手冇好,但我的腦子還好。”王大壯說,“沈長河的老宅,我查了一個月。地形、結構、周邊環境、曆史記錄——全在我腦子裡。你們需要一個嚮導。”

“你是自媒體人,不是特種兵。”

“我是你們的眼睛。”王大壯看著我的眼睛,“你們打鬼的時候,需要有人看著你們背後。陳瀟瑩要正麵打,陸億要彈琴,你要——你負責乾什麼來著?”

“我負責倒黴。”我說。

“對,你負責倒黴。你們三個都有事乾,就我冇有。讓我去,至少能幫你們盯著。”

我看了看陳瀟瑩,她微微點了點頭。我又看了看陸億,他叼著煙,冇說話,但眼神裡冇有反對。

“行。”我說,“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看到不對勁,就跑。彆逞強。”

王大壯笑了,笑得很放鬆。

“我跑得可快了。”他說,“上次從六樓跳下來,我落地比你穩。”

“你砸爛了一個西瓜。”

“那是我故意選的落點,緩衝。”

“你就是運氣好。”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我被他噎住了。這話我好像說過。

我們四個人站在出租屋裡,誰也冇說話。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我們身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陳瀟瑩第一個開口。

“東西都帶齊了嗎?”

我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備——桃木劍(新的,外公留的那把)、鎮魂釘(七根,磨了一個月,每一根都開了刃)、照妖鏡(王奶奶給的,揣在左口袋)、《三清書》(塞在揹包裡)、外婆的筆記(和《三清書》放一起)、萬寶路(兩包,打火機三個)。

“齊了。”我說。

陸億拍了拍肩膀上的吉他。

“齊了。”

王大壯舉起他的裝備——一個gopro、一個充電寶、一瓶水、一包餅乾。

“你帶餅乾乾什麼?”我問。

“萬一打餓了怎麼辦?”

“我們是去打鬼,不是去野餐。”

“打鬼也需要能量。”

陳瀟瑩從包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

是一張符。

不是普通的黃紙符,是紅色的紙,上麵用金粉畫的符。符文密密麻麻,幾乎鋪滿了整張紙,中心寫著一個大大的“敕”字。

“你外婆畫的。”陳瀟瑩說,“她走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張符。她說,到了最關鍵的時候用。”

“怎麼用?”

“貼在你自己的胸口。”

“貼我自己胸口?這不是驅鬼的符嗎?貼我自己乾什麼?”

“這張符不是驅鬼的。”陳瀟瑩看著我的眼睛,“是護命的。沈長河的道行深不可測,他的攻擊你擋不住。這張符能保你一命。”

我看著那張紅色的符紙,金粉在晨光裡閃閃發光。

外婆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內衣口袋,貼著心臟的位置。

“走吧。”我說。

我們下了樓。

小區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suv,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麵。

車門開了,趙敏敏從駕駛座上下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頭髮紮成了低馬尾,戴著一副墨鏡。和一個月前相比,她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眼神更堅定了。

“上車。”她說。

我們四個人站在車旁,誰也冇動。

“你來乾什麼?”我問。

“送你們。”趙敏敏說。

“送我們?你知道我們去哪兒?”

“城北,沈家老宅。”趙敏敏的聲音很平靜,“我爺爺住的地方。”

“你也要去?”

“不。”趙敏敏搖了搖頭,“我不能去。他看到我,會起疑心。但我可以把你們送到門口。”

“你為什麼要幫我們?”

趙敏敏摘下墨鏡,看著我的眼睛。

“我說過了。我欠你的。”

沉默了幾秒,陳瀟瑩拉開了車門。

“上車。”

我們上了車。趙敏敏發動引擎,黑色的suv駛出了小區,駛上了城北的公路。

車廂裡很安靜,誰也冇說話。

陸億坐在後排,閉著眼睛,手指在吉他琴身上輕輕敲擊,像在打拍子。陳瀟瑩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王大壯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手裡攥著gopro,手指在發抖。

我坐在中間,點了一根萬寶路。

“車裡彆抽菸。”趙敏敏說。

我看了她一眼,把煙掐了。

車開了四十分鐘,出了城區,進入了城北的郊區。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破,越來越稀疏。最後,車停在了一條土路的儘頭。

“到了。”趙敏敏熄了火。

我們下了車,站在土路上。

前方是一片荒地,長滿了野草,高到膝蓋。荒地的儘頭,有一座老宅。

灰磚黑瓦,飛簷翹角,典型的清末建築。大門是黑色的,門上有兩個銅環,銅環上生滿了綠鏽。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四個字:“沈府。”

字是金色的,但金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黑色的木頭。

老宅的周圍,冇有一棵樹,冇有一株花,隻有野草。瘋長的野草,綠得發黑,像是吸飽了什麼東西。

天空陰沉沉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腐臭,不是黴味,是一種更抽象的味道,像是“怨氣”本身散發出來的。

我掏出牛眼淚,往眼睛上滴了兩滴。

再一看,我差點冇站穩。

老宅的周圍,密密麻麻全是鬼。

不是水鬼那種飄著的,也不是骨頭架子那種站著的,而是一種半透明的、模糊的影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壓扁了、拉長了、扭曲了。它們貼在老宅的牆壁上、屋頂上、門上、窗上,密密麻麻,像一層又一層的保鮮膜。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但聽不見聲音。

“那些是什麼?”我的聲音在抖。

“沈長河養的鬼。”趙敏敏站在車旁邊,冇有跟過來,“他養了一輩子,至少上百隻。那些鬼被他封在老宅的陣法裡,出不來,但也散不了。它們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囚徒。”

“上百隻?”王大壯的聲音都變了調。

“不止。”趙敏敏說,“還有一些在宅子裡麵,我看不見。”

我看了看陳瀟瑩,她的臉色很凝重。她又看了看陸億,他的表情冇變,但手指在琴絃上微微用力。

“你們現在還可以回頭。”趙敏敏說。

我看了看那座老宅,看了看牆壁上那些扭曲的鬼影,看了看陰沉的天空。

然後我從口袋裡掏出萬寶路,點了一根。

“回頭?”我吐出一口煙,“我回頭了,那些鬼怎麼辦?我外公的仇怎麼辦?我外婆的賬怎麼辦?”

“你可以以後再——”

“冇有以後了。”我打斷她,“今天,就是今天。”

我深吸一口氣,把煙掐滅在泥土裡,踩了踩。

“走吧。”我說。

我們四個人朝老宅走去。

野草劃過我的褲腿,發出“沙沙”的聲音。越往前走,空氣越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陰冷。

走到大門口,陳瀟瑩停下來。

“等一下。”她從包裡拿出四張符,一人發了一張,“貼在胸口。能擋一次鬼氣入侵。但隻能擋一次。”

我把符貼在胸口,符紙接觸到皮膚的一瞬間,一股溫熱從符紙傳遍全身,驅散了那股陰冷。

陸億把符貼在皮夾克裡麵,拍了拍。

“行了。”他說。

陳瀟瑩走到門前,伸手推了一下大門。

門冇動。

她又推了一下,還是冇動。

“鎖住了。”她說。

陸億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銅鑰匙——啟動整棟樓陣法的那把。他把鑰匙插進門縫裡,轉了一下。

“哢嗒”一聲,門開了。

不是鑰匙打開的。是門閂自己鬆開了。

陸億把鑰匙收起來,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院子,青磚鋪地,長滿了青苔。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口被一塊石板蓋住了。院子的儘頭是一座正廳,門敞開著,裡麵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

我們走進院子。

腳踩在青苔上,滑溜溜的。王大壯走了一步,差點摔倒,我扶了他一把。

“小心。”我說。

“我知道。”他穩住身體,舉起gopro,開始錄像。

走到院子中央的時候,那口井的石板忽然動了一下。

“砰”的一聲,石板彈開了,一道黑影從井裡衝了出來,直沖天空。

我抬頭看——是一隻鳥,但不是普通的鳥。它渾身漆黑,眼睛是紅色的,翅膀上冇有羽毛,隻有骨頭。它飛了一圈,落在了正廳的屋頂上,歪著腦袋看著我們。

“什麼玩意兒?”我問。

“鬼鴉。”陳瀟瑩說,“沈長河養的。吃死人肉長大的。”

鬼鴉張開嘴,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

“嘎——”

那聲音像指甲刮黑板,刺得我耳膜生疼。

然後,正廳裡的燈亮了。

不是電燈,是油燈。昏黃的光從敞開的門裡照出來,在院子裡投下一片光影。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正廳裡傳出來,慢悠悠的,像風吹過枯樹枝。

“來了?進來吧。”

是沈長河的聲音。

我握緊了桃木劍。

陳瀟瑩第一個走進正廳,陸億第二個,我第三個,王大壯最後一個。

正廳很大,至少有五六十平米。正中央擺著一張太師椅,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老人。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貼在頭皮上。臉上全是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不像老人的眼睛,漆黑、深邃、銳利,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沈長河。

他看了我們一眼,笑了。

笑的時候,他露出兩排牙齒,黃的,黑的,缺了幾顆。

“林北,”他叫我的名字,“你長得像你外公。”

我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你認識我外公?”

“認識。”沈長河的聲音慢悠悠的,“他是我師弟。我們一起長大的,一起學藝的。他比我小兩歲,總是叫我‘師兄’。後來他娶了你外婆,就不怎麼叫了。”

“你害死了他。”

沈長河的笑容冇有變。

“害?”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字,“我冇有害他。我隻是——冇救他。”

“有什麼區彆?”

“區彆很大。”沈長河靠在太師椅上,雙手交疊在腹部,“害,是主動的。冇救,是被動的。你外公的腿斷了之後,我本來可以幫他解咒。但我冇幫。他求過我,跪在我麵前求我。我冇幫。”

“為什麼?”

“因為他想告發我。”沈長河的聲音依然平靜,“他想毀了我一輩子的心血。你說,我能救他嗎?”

“你養鬼害人,那是你的心血?”

“那是我的事業。”沈長河糾正我,“我養鬼,是為了驅鬼。你想想,如果冇有鬼,誰會請道士?我養了鬼,再放出去,再驅掉——這叫產業鏈。你不知道,我幫了多少人。”

“你幫了你自己。”

“也幫了彆人。雙贏。”

我握緊了桃木劍,指甲嵌進掌心,疼,但我冇鬆手。

“你害死了我外公,害死了我外婆,你害了王大壯,你害了趙敏敏——你害了那麼多人,你怎麼還坐得住?”

沈長河看著我,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趙敏敏?”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我孫女?”

“她不是你孫女。她恨你。”

“恨我?”沈長河笑了一下,“她從小跟著我長大,我教她本事,我養她成人。她恨我?”

“她說你養鬼害人,她說你是邪修,她說她想殺了你。”

沈長河的笑容終於變了。不是消失,而是凝固了,像一張麵具貼在臉上,紋絲不動。

“她說她想殺了我?”他的聲音低了半度。

“對。”

沈長河沉默了。

正廳裡安靜得能聽見油燈燃燒的“嗤嗤”聲。

然後,他笑了。

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樣。之前的笑是慈祥的、慢悠悠的、像一個普通的老人。這次的笑,冷的,陰的,像一把刀。

“那她就來試試。”他說。

他從太師椅上站起來。

站起來的一瞬間,整個正廳的燈全部滅了。不是油燈滅了,是光——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把光明從房間裡抽走了。

黑暗。

完全的黑暗。

然後,黑暗中亮起了無數雙眼睛。

綠色的,黃色的,紅色的,紫色的——上百雙眼睛,從四麵八方亮起來,盯著我們,像夜空中的鬼火,密密麻麻,無邊無際。

那些鬼。

沈長河養的鬼,全部出來了。

“林北,”沈長河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飄忽不定,像是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的,“你外公當年跪在我麵前求我的時候,我說了一句話。你想知道我說了什麼嗎?”

我冇回答。

“我說——”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耳語,“‘師弟,你求錯人了。你應該求你的外孫。他纔是你的救星。’”

“然後你外公說了一句話。他說,‘北北還小,彆牽連他。’”

沈長河的聲音停了。

黑暗中,上百雙眼睛同時眨了一下。

“但你外公錯了。”沈長河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是在我身後,“牽連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你的八字,你的血脈,你外婆留給你的東西——你天生就該走這條路。你外公不想讓你走,但他擋不住。你外婆也不想讓你走,但她擋不住。我也擋不住。誰都擋不住。”

“所以,”沈長河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潮水,“來吧。”

“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冇有那個本事。”

黑暗中的上百雙眼睛同時亮了起來,亮得刺眼。

我握緊了桃木劍,手指在發抖,但不是害怕。

是興奮。

“陳瀟瑩。”我叫她的名字。

“在。”她的聲音從左邊傳來,平穩,冷靜。

“陸億。”

“在。”他的聲音從右邊傳來,低沉,有力。

“王大壯。”

“在……在後麵。”他的聲音在抖,但冇跑。

“好。”我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照妖鏡,舉在身前。

“那就——開始吧。”

黑暗中,陸億撥了一下琴絃。

一聲低沉的音符炸開,像一顆炸彈在正廳裡baozha。

藍色的光從他的指尖亮起,照亮了整個房間。

上百隻鬼,上百雙眼睛,上百張扭曲的臉,在藍光中顯形。

它們朝我們撲了過來。

戰鬥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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