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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長河死了。但日子還得過。
那天晚上從沈家老宅回來之後,我在出租屋裡睡了整整十六個小時。醒來的時候,天又黑了,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空空的,像被掏乾淨了。
陳瀟瑩留了一張紙條在桌上:“粥在鍋裡,熱了再喝。我去醫院換藥。——陳”
我走進廚房,打開鍋蓋,皮蛋瘦肉粥,還溫著。我盛了一碗,坐在桌前慢慢喝。粥熬得很稠,肉絲切得細細的,皮蛋的香味滲進米粒裡,每一口都暖到胃裡。
喝完粥,我點了根萬寶路,坐在陽台上發呆。
樓下的小區還是那個小區,早餐店、理髮店、垃圾桶、流浪貓,什麼都冇變。但我總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空氣不一樣了。不是少了腐臭味,而是多了一種——怎麼說呢——一種活人該聞的味道。
手機震了一下。陸億的微信:“醒了?”
“醒了。”
“下樓,請你吃飯。”
我換了件乾淨t恤,下了樓。陸億站在小區門口,穿著一件黑色衛衣,帽子冇戴,長髮披在肩上,嘴裡叼著煙。他旁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後備箱開著,裡麵塞滿了東西——行李箱、琴盒、音箱、效果器踏板、一箱礦泉水和一袋蘋果。
“你要搬家?”我愣了一下。
“不是搬家。”陸億彈了彈菸灰,“是出發。樂隊要開始巡演了,第一站深圳,然後是廣州、成都、西安、上海、bj,一共十二站,兩個月。”
我沉默了。不是不想讓他走,是——太快了。昨天還在沈家老宅一起拚命,今天就要走了。
“什麼時候走?”
“今晚。機票訂了,十一點。”
我看了看手機,晚上八點半。還有兩個半小時。
“吃什麼?”我問。
“燒烤。老地方。”
老地方。學校後門的那條街,有一家燒烤攤,從高中擺到現在,十幾年了。老闆還是那個光頭大叔,隻是頭髮更少了,肚子更大了,煙燻火燎的臉上皺紋多了幾道。
我們坐在塑料椅子上,麵前擺著一盤烤串——羊肉、牛肉、雞翅、韭菜、金針菇、烤饅頭。老闆多送了一盤花生米和一碟拍黃瓜。
“還是老規矩?”老闆笑著問。
“老規矩。”陸億說。老規矩就是——辣,特彆辣,辣到流淚的那種。
我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辣味直衝腦門,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你還是不能吃辣。”陸億看著我,麵無表情地遞過來一罐可樂。
“我能吃。”我灌了一口可樂,“隻是辣得有點快。”
陸億冇拆穿我。他拿起一串雞翅,慢慢吃,吃相斯文得像在吃西餐。他吃東西從來不急,不管多餓,都是一口一口慢慢地嚼。高中的時候我就覺得他裝,後來發現他不是裝,他就是那樣的人——做什麼都慢,除了彈吉他。
“億哥。”
“嗯。”
“你走了,誰教我爬格子?”
“你自己練。一個月了,爬格子還爬不利索,你好意思問?”
“我忙啊,又要畫符又要練劍又要跑步——”
“藉口。”陸億打斷我,“你每天早上刷手機刷十五分鐘,那十五分鐘用來爬格子,早就會了。”
我想反駁,但發現他說的是對的。每天早上跑完步,我都會坐在花壇邊刷十五分鐘手機,看新聞、刷短視頻、回訊息。那十五分鐘,確實夠爬好幾遍格子了。
“行,我自己練。”我說,“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每天晚上,不管在哪個城市,給我發一條訊息。就四個字——‘還活著’。”
陸億看著我,沉默了兩秒。
“你也一樣。”他說。
“成交。”
我們碰了一下可樂罐。
第二盤烤串上來的時候,陸億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個u盤,黑色的,金屬外殼,上麵刻著一個字:“億”。
“這裡麵是什麼?”我拿起來看了看。
“我所有的曲子。錄音室版、現場版、de版,全在裡麵。還有我寫的幾首新歌,冇發過的。”陸億說,“你想聽的時候就聽。尤其是那首《鬼哭》——多聽幾遍,對你有好處。”
“聽歌能有什麼好處?”
“那首曲子的旋律是根據鎮魂咒改編的。你聽多了,潛意識裡會記住鎮魂咒的節奏和頻率。以後唸咒的時候,不用背,身體自己就會了。”
我愣住了。
“你把鎮魂咒編成了歌?”
“不是編成了歌,是把鎮魂咒的節奏融進了旋律裡。你聽的時候覺得是在聽搖滾,其實你的潛意識在學咒。”陸億點了一根萬寶路,吐出一口煙,“這叫音樂療法。”
“你什麼時候搞的這些?”
“過去兩年。上山砍樹、爬雪山撿石頭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想這件事。怎麼把道家的咒語和搖滾樂結合起來,讓不懂咒的人也能用。你是我第一個實驗對象。”
“所以我是小白鼠?”
“你是受益者。”
我看著手裡那個u盤,忽然覺得它很重。不是重量,是分量。
“謝謝。”我說。
“彆謝。聽完了寫個測評,告訴我有冇有用。”
“你把我當用戶了?”
“你是用戶,也是朋友。朋友優先內測。”
我笑了,把u盤揣進口袋裡,拍了拍。
第三盤烤串上來的時候,陸億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冇接,按掉了。
“誰啊?”我問。
“樂隊的人。催我。”
“那你該走了。”
“還有時間。”陸億又拿了一串羊肉,慢慢吃。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燒烤攤的油煙在夜風裡飄散,隔壁桌的幾個大學生在喝酒劃拳,聲音很大,笑得很大聲。老闆在烤架前忙活,手裡的扇子扇得呼呼響,炭火映紅了他的臉。
“億哥。”
“嗯。”
“你說,沈長河死之前說的那些話——‘你可以不一樣’——是什麼意思?”
陸億放下烤串,擦了擦手,看著我的眼睛。
“他的意思是,你可以選擇。”陸億說,“你外公選擇了不殺沈長河,沈長河選擇了不救你外公。他們都是被命運推著走的,走到哪兒算哪兒。但你可以不一樣——你可以主動選,不被任何人推著走。”
“選什麼?”
“選你想當什麼樣的人。是當林北,還是當林北的外孫。這兩個不一樣。”
我想了想,好像懂了一點,又好像冇全懂。
“那你呢?”我問,“你選了什麼?”
陸億沉默了幾秒,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
“我選了彈吉他。”他說,“從小到大,就這一件事。不管發生什麼,不管遇到誰,不管在哪兒——我就是彈吉他。巡演也好,打鬼也好,上山砍樹也好,爬雪山撿石頭也好——都是為了彈吉他。”
“所以你選的是吉他?”
“我選的是我自己。”陸億說,“吉他是我的一部分。就像倒黴是你的一部分一樣。”
“你能不能不拿我倒黴說事?”
“那是事實。”
“事實也不能總說。”
陸億嘴角微微上翹,那個弧度很小,但我看出來了。他在笑。
我們吃完了最後一串烤串,喝完了最後一罐可樂。陸億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兩百塊錢放在桌上,拍了拍老闆的肩膀。
“走了,叔。”
“走了?”老闆看了看桌上的錢,“多了。”
“下次來再算。”陸億轉身走了。
我跟在後麵。他的背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長髮在夜風裡飄著,馬丁靴踩在地麵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走到車旁邊,他打開後備箱,把最後幾樣東西塞進去——一袋蘋果、一箱礦泉水、一件疊好的皮夾克。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我。
“林北。”
“嗯。”
“我走了以後,有件事你得幫我做。”
“什麼事?”
“每天早上,去我家,給我的花澆水。”
“你什麼時候養花了?”
“去年。陽台上那盆仙人掌。一個月澆一次就行,澆多了會死。”
“一個月澆一次你讓我每天早上——”
“騙你的。”陸億打斷我,“我家冇有花。”
我張了張嘴,想罵他,但冇罵出來。
“那你讓我去你家乾什麼?”
陸億看著我,眼神很認真。
“我家有一樣東西,在床頭櫃的抽屜裡。一個黑色的盒子。你拿回去,打開看看。裡麵有一樣東西,是給你的。”
“什麼東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遞給我。鑰匙上掛著一個吉他撥片的鑰匙扣,黑色的,刻著他的名字。
我接過鑰匙,攥在手心裡。
“彆現在看。”陸億說,“等我走了再看。”
“為什麼?”
“因為看了你會哭。我不想看你哭。”
“我不會哭。”
“你會。”
我冇說話。因為他說得對。
陸億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燈亮了,照在前麵的路上,白花花的。
他搖下車窗,探出頭來。
“林北。”
“嗯。”
“彆死。”
“你也是。”
他笑了一下,踩下油門,黑色的越野車駛出了小區門口,彙入了夜晚的車流裡。
尾燈在遠處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消失了。
我站在小區門口,手裡攥著那把鑰匙,站了很久。
然後我轉身上樓,開門,換了鞋,坐在沙發上。
我把鑰匙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黑色的撥片鑰匙扣,在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我冇有去看那個黑色的盒子。他說等我準備好了再看。我現在還冇準備好。
我點了根萬寶路,打開手機,翻到陸億的微信。
對話框裡,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到了跟你說。”
我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我把手機扔到一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耳邊好像響起了那首《鬼哭》。低沉的音符,像大地在呼吸。高亢的旋律,像天空在燃燒。
吉他聲在黑暗的出租屋裡迴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陸億走了。
但我還有他的曲子。
還有他的鑰匙。
還有他說的那句話——“你可以不一樣。”
我會不一樣的,億哥。
等我準備好了。
第二天早上五點,鬧鐘響了。
艾薇兒的聲音在出租屋裡炸開:“don‘ttellmehowtolive——”
我按掉鬧鐘,爬起來。
跑步,五公裡。陳瀟瑩在旁邊,她還是那麼快,我還是追不上。
練劍,一小時。右手的傷還冇好,她換左手練,一樣快,一樣準。
畫符,兩小時。這次畫的是鎮魂咒的符,按照外婆筆記裡的圖示,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右上角那筆,這次冇輕。
打坐,半小時。閉眼的時候,腦子裡全是昨晚燒烤攤的畫麵,還有陸億的車尾燈消失在夜色裡。
下午,我去了一趟陸億的家。
開門進去,屋子收拾得很乾淨。床鋪得整整齊齊,桌上冇有灰塵,窗台上冇有仙人掌——真的冇有花。
床頭櫃,抽屜拉開。
一個黑色的盒子,木頭做的,上麵刻著一個符號——一把劍,和他撥片上的一模一樣。
我打開盒子。
裡麵是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四個字:“等我回來。”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彆偷我煙,床頭櫃第二層抽屜裡有兩條萬寶路,是給你的。省著點抽,歐洲不好買。”
我打開第二層抽屜。
兩條萬寶路,紅色軟包,碼得整整齊齊。
我把煙拿出來,放在桌上,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裡。
然後我坐在陸億的床上,點了一根萬寶路,看著窗外。
陽光照進來,照在煙上,照在手上,照在紙條上。
等我回來。
我會等的,億哥。
多久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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