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大雨帶走了夏日的灼熱，轉眼已入秋，倒也有幾分秋高氣爽的意味……宋朝辭最近傍上了馮大人，油嘴滑舌，哄得大人對她多了幾分看重，眾人有怨卻也不敢像先前那般明目張膽。
到了正午，除大學士外，其餘人都是要到院中統一用膳的。眾人正各自吃著自帶的飯食，宋朝辭便提著兩壺美酒走入院中，眼眶通紅像是剛哭過，畏畏縮縮地給眾人斟酒:“孝敬給各位大人的陳釀，之前是在下不知天高地厚，還望各位前輩多多包涵。”眾人見自己的“招待”終於有了成效，不由得相視一笑，心想這人倒也算識趣，暢飲美酒，又盤算起了其他。放過?不可能!他們可就指望著多從兩人身上撈點油水呢。既然落入了泥裏，就該折了那傲骨，任他們踐踏!
林侍讀瞧了眼杯中酒，神色未變卻未飲一口。身旁人立刻奪了過去，啐了一口，“窮講究，怪不得沒了老孃。都這副田地了，還假清高呢!”一口飲盡，舔了舔嘴唇，臉上是意猶未盡之色。俸祿本來就少，又得孝敬馮大人，哪有餘錢買好酒?這輩子怕也隻有一次機會體驗體驗貴人的生活。鶴汀不動聲色地將酒往前推了推，一臉漠然。
許是酒意上頭，一人靠近宋朝辭，伸手在她臉上拍了兩下，惡劣地笑道:“嬌嬌弱弱的，沒點男子漢氣概，春風樓的頭牌怕是也沒有宋大人身嬌體軟。”粘膩的眼神直直落在宋朝辭身上，絲毫不掩飾他那惡心的念頭，剛才那番話已是極盡羞辱。“
“一、二……”院門“砰”地被撞開，張公公領著禁軍魚貫而入。“嘖，遲了。”宋朝辭暗歎了一聲，抬起頭，方纔那低眉順眼的模樣蕩然無存，眼神淩厲。
張公公掃了眾人一眼，“傳陛下口諭，將馮濤打入天牢，家產全部充公!”話畢，幾個禁軍壓著滿嘴油漬的馮大人出來，肥大的身子顫抖著，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拖行的地方留下了點點濕潤。張德順瞅了一眼，頗有些嫌棄，轉而把目光放在宋朝辭身上，帶了點討好的笑，“宋大人，陛下要的東西不知在何處啊?”宋朝辭在袖中掏出一遝卷宗，恭敬遞上，順便塞了一袋碎銀，“有勞公公替我轉交陛下。”張德順掂著銀子，臉上的笑也多了幾分真心實意，“這是自然。還望大人晚些時候進宮麵見陛下。”轉身欲走，又被鶴汀攔住去路，“煩請公公將這份奏摺遞給陛下。”眼前這人亦是陛下關注的人，僅思考了兩秒，張德順便笑著接過，說道:“探花郎何須客氣。”
一群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眾人臉上皆是驚魂未定。“哎喲”不知是誰叫了一聲，捂著肚子在地上翻滾起來，接二連三有人倒下，眾人回過味來，卻不敢吱聲，畢竟當值飲酒可是重罪，若追究起來，倒黴的還是他們。“小小瀉藥，答謝各位多日以來的關照。”宋朝辭說道，隨即笑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向那人，活像索命的閻羅。“啪”，宋朝辭抬手重重扇了那人一巴掌，抬腳又踢在了要害處，“春風樓?好地方啊!隻是，大人日後怕是去不成了。”慘叫連連，其他人頭早就縮成鵪鶉，滿是後怕，慶幸自己沒做出頭鳥。
宋朝辭從懷中掏出手帕，在白皙的手指上擦了又擦，而後扔掉。“今日，我與諸位的恩怨一筆勾銷，從此井水不犯河水。如有不長眼的人再犯到宋某頭上，大可以試試!”。眾人連忙稱是，捂著肚子跑走，院中一下空了下來。
“宋大人此舉怕是有失風雅。”鶴汀說著，坦然對上宋朝辭的視線。嗬嗬，宋朝辭倒是拍拍屁股走了，自己卻還要在這待一日，像是想到了那臭氣熏天的場麵，平靜無波的臉上有了絲絲裂痕。宋朝辭走近，手搭在鶴汀肩上，雖然嬌小，卻不掩周身的氣勢，小聲說道:“鶴大人，利用了人便該自覺些，我們來日方長。”收回手，頭也不回地走了。鶴汀盯著那抹身影，失神片刻。
宣政殿的問題不過是個幌子，嘉和帝的考驗今日纔算結束。這翰林院早就爛透了，多待一秒彷彿都能聞到糜爛的味道，鶴汀強忍下惡心，暗暗蒐集翰林院眾人的罪證，而宋朝辭卻直擊馮大人，哄著他一點一點把自己的罪證呈上，當他還在幻想升官發財的時候卻不知每一份奏摺都是自己的催命符。如此想來，今日纔算是交卷之日。好憑東風上九霄，他鶴汀今日憑著宋朝辭這東風，也交上了滿意的答卷。
禦書房內，晏煦翻看著卷宗與奏摺，嘴角微微勾起，說道:“果真沒讓朕失望”，聽到暗衛的稟報，又補上一句“還真是睚眥必報。”似是嗅到了同類的氣息，嘴角的笑意又擴大了些。見皇帝如此高興，張德順一個勁地拍馬屁，連帶著禦書房的氣氛也鬆快了幾分。
青磚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被時光磨軟的絮語。兩側的宮牆高得壓人，朱紅褪成溫潤的暗調，牆脊上的琉璃瓦在日光裏泛著冷光，飛簷翹角挑著流雲，卻總也逃不出這方方正正的天。宋朝辭走在宮道上，看著這四方天地，心中驀然冷了下來，“一將功成萬骨枯”，今日起，自己怕是再也逃不出這四方天地了。
進入殿內，宋朝辭不敢再看，彎腰行禮。晏煦望著眼前的少年，確實是嬌嬌弱弱，細腰楚楚，麵板白皙，額前幾縷碎發隨動作輕晃，露出光潔的額頭，眉骨生得利落，眉峰微微上挑，眼尾卻帶著點天然的柔和，看人時那雙狐狸眼似盛了萬千星河。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若不是那微微隆起的喉結，恐怕自己都要以為眼前之人是個女子了。像是一片羽毛撫過心尖，無聲，卻有一定分量。誰曾想這柔弱可欺的外表下的竟是個黑心肝。
終於回過神來，連帶著聲音都加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平身吧!”“是。”宋朝辭立刻站好，身姿筆挺，如鬆如柏。“宋愛卿有功當賞，說罷，想要什麽。”兩個小人在腦海中吵了起來，最終勇氣戰勝了理智，宋朝辭立刻跪在地上，誠懇說道:“請陛下允許臣到刑部任職!”與其畏手畏腳去捕風捉影，不如放手一搏直擊要害，哪怕被猜忌……“微臣願做陛下最鋒利的刀。”宋朝辭就這麽跪在地上，明明是清風朗月般的模樣，此刻卻透出了些許孤寂。
晏煦神色暗了一瞬，而後淡淡開口:“朕知道了，退下吧。”宋朝辭立刻退了出去，心跳如鼓，麵上卻未顯露。從冷宮廝殺上來的帝王豈有簡單的?自己剛剛表了忠心，想來會如願的。若是嘉和帝如先帝那般昏庸，自己哪怕是拚盡全力也要覆了這王朝。她越走越快，腳下生風，就好似這四方牢籠會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