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林侍讀收拾一天的爛攤子，堪堪得以返回家中。簡陋的茅草屋在風中搖搖欲墜，張裂的桌椅像是快要散架，這裏的一切都在訴說著主人的拮據。屋內亮著一盞油燈，燈草也是挑了又挑，借著微弱的光，隱隱約約可見桌前坐了個人影。
林侍讀定定站在門口，穩了穩心神:“閣下有話不妨直說!”人影出了聲:“怎麽?林大人利用了我就沒想到我會找上門來？” 聽到這聲，林侍讀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宋大人說笑了，我不過一個小小的侍讀，怎敢利用堂堂狀元郎?” “是嗎？林侍讀——哦不，現在怕是應當稱你為林大學士了吧!”宋朝辭手指一下一下點著桌麵，“翰林院下獄的下獄，停職的停職，你達到目的了，總得回報一二不是？”想要收集那些證據屬實不易，但宋朝辭總覺得有人在暗中給她透露訊息怕，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操縱著全域性。宋朝辭不喜歡被人掌控，棋子沒有反噬，完全是因為他們的目標一致不是嗎？暗暗觀察分析段時日，宋朝辭最終將目光放在了林侍讀身上。林侍讀明白，這場對峙已然占了下風，沒有再做掩飾的必要了了，就這麽定定看著她:“說吧，你想要什麽？” “我所求不多，林大人為官多年，想必知道些刑部的底細吧?”宋朝辭漫不經心地說著。
約莫一盞茶點功夫，林侍讀便擬出了一個冊子，遞給宋朝辭，開口逐客:“宋大人既然拿到想要的東西了，便自行離去吧。”說罷，也不再看她，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像是厭惡極了。宋朝辭抬腿便走，到門口時，驀然開口:“明珠隻是蒙塵，又不是不亮了，拭去塵土，依舊耀眼奪目。您說是吧，林大人？”而後走了，不曾回頭。
“明珠蒙塵……”林侍讀在喃喃著，一行清淚順著凹陷的臉頰流下，手猛然按住了桌角，心髒像被人攥緊，喘不上氣。似是又看到了當年那個打馬遊街的少年郎，書生意氣，懷著滿腔抱負憧憬著未來。十年時間長嗎？似是不長的，可人生能有幾個十年?自己的雄心壯誌都將湮滅在浮沉的官海中。滿腹經綸的狀元郎啊，怎能忍受一個酒囊飯袋永遠騎在自己頭上?
林侍讀與馮濤一同進入翰林院，那大學士的位置本就該是他的。可馮濤有做宮妃的姐姐呀，哄得先帝找不著北，硬生生搶了他的位置。好聽話他不會說嗎？他隻是不屑罷了。沒有伯樂，那這匹千裏馬就斂了鋒芒在陰暗的馬廄中苟延殘喘。可是貪心的劣馬，搶了所有的草料，不讓他活。為官的日子竟比白衣還要差些，其實隻要同馮濤一樣打壓其他舉子，就能享榮華富貴，可是他的良心還在啊，那些舉子不就是昨日的他嗎？
最難熬的時候，他啃過樹皮，可年邁的母親受不了，他終於被磨得沒了棱角，想要妥協了。可那日母親枯槁的手死死拉著他，混濁的眼球一眨不眨盯著:“兒啊，娘供你讀書，就是要你讓像咱們這樣的窮苦人過好日子的。”愛憐地摸了摸他的頭，費勁地說著:”娘知你是做大事的人，別彎了脊梁骨，做那等子昧良心的事。”她不知什麽是眾生，什麽是大義，她隻知道要大家都好好的。可就是這樣小小的一具身子，最終在他懷裏沒了生息。他怎能不恨?在翰林院的不是人，是索命的魔鬼呀，吱呀吱呀，又吃了一個人……
林侍讀哭著哭著就大笑了起來，他們真該死啊!那日，他買了一包鶴頂紅，悄無聲息地走到井邊，隻需往裏一倒就都能死了。他想，既然不讓自己活，那就誰也別活了……
最終他還是沒有下藥，因為他看到了入院拜見馮濤的宋朝辭，斑駁的光影落在她身上，莫名讓人心安，這人或許能帶來他想的盛世?是想到母親期期艾艾的目光，亦或是因著那人眼下的精光，他終於給了自己一個機會。幸而，他賭對了。籠罩在自己頭頂的烏雲終於散去，原來是明珠呀。最後一滴“雨”順著臉頰落下，在掌心暈染開，他喃喃道:“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