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過了凜冽的寒冬,院中終於有了絲絲暖氣,眼見著滿院的梨花開了,簌簌落在那人身上。鶴汀依舊那身白衣,懶懶靠在躺椅上,白綢之下的眼似乎終於有了點神采,在陣陣梨花香中,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年的少年郎。
……
宣政殿內,年輕帝王端坐上首,目光沉沉,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閱卷大臣們七嘴八舌,終於達成一致。劉閣老上前道:“陛下,此三卷為上佳。”說罷便將答卷呈了上去。嘉和帝翻看著三張卷子,緊皺著的眉頭終於鬆開,臉色緩和了些許,擺擺手,“宣三名考生進殿。”
三人齊齊走了進來,跪地參拜,舉手投足間滿是清雋儒雅。一抬頭,宋朝辭便冷不丁撞進那雙冰冷的眸子裏,瞬間後背發涼,趕忙收回視線,感覺自己就像是等待被挑選的獵物。
嘉和帝收回打量的視線,緩緩開口:“你們三人學識尚可。今日,朕隻問何以安天下,開盛世?”裴清然上前一步,恭敬答道:“法以律人,一視同仁,盜匪不興,鄰國不亂,可安天下,以創盛世。”宋朝辭悄悄瞟了一眼這人,五官清秀,雖同著青衣,卻難掩身上的貴氣。而另一人,眉眼冷峻,像塊千年不化的寒冰,隻是不知這冰冷的皮囊之下藏著怎樣的心。與此同時,鶴汀也在暗暗打量兩人,心中漾起波瀾,看來以後為官的日子不會太無趣。
三人的回答各有千秋,嘉和帝將三人的眉眼官司盡收眼底,心中早已有了決斷。最終,宋朝辭被欽定為狀元郎,任翰林院修撰。鶴汀模樣俊美,為探花郎,任翰林院編修。至於裴清,則被調任去了荊州。
承安殿內,嘉和帝倚在桌案上揉著眉心,任誰都看得出帝王此刻心情不佳。宮人們大氣不敢出,唯恐成了冤死鬼。張德順小心翼翼地將熱茶奉上,狀似無意地開口:“陛下,今兒那三人學識不低,必然是先祖看到了您的英明神武,特意送來棟梁之材,佑我景國!”
晏煦睨了張德順一眼,看穿了他的小心思,隻是自己孤身十幾年,張德順倒也算忠心,他也不介意和他說說。“定國公把持朝政多年,朝廷需要的是新鮮血液,而不是他趙瑞豢養的走狗。”嘉和帝把玩著手裏的扳指,眼中是誌在必得,“且看看,牛鬼蛇神自會顯露!”
翌日,宋朝辭早早來到翰林學士馮大人處,作揖行禮。馮大人打量了眼前人一眼,高高的馬尾豎起,幹淨利落,漂亮的狐狸眼低垂著,臉上滿是恭敬,讓人挑不出錯處。他隻得捋了捋胡須,揮揮手便讓小廝領她出去,本想來個下馬威,也罷,以後有的是機會。
穿過長廊,就見鶴汀已在工位上撰寫文稿,這人還真是認真。微微點頭,也算是過招呼了。
起初,眾人對二人還很恭敬,畢竟是得了皇上青睞的人,日後必是高官厚祿,不得好好供著,貿然前去冒犯可不就是嫌墳頭草低了麽?日子久了,見上頭還未給二人調任,翰林院眾人再也按捺不住。
他們這些人當初誰不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先帝昏庸,專用那些個巧言令色的,哪會看到他們?到頭來隻能在這翰林院熬到半百,新帝剛登基兩年,而今新一輪的舉子獨占鼇頭,他們的機會便更少了,誰能不怨?眼見皇帝不搭理這二人,想來也是如先帝那般,便有些蠢蠢欲動。
態度愈加惡劣,有了一人針對,後麵的人便像是被下了降頭一般,爭先恐後地給二人使絆子,這便是人性的黑暗,通過打壓旁人來彰顯地位,掩飾骨子裏的懦弱,多可笑?
淩亂的工位,修不完的文冊,餿冷的飯食,突然出現的蛇蟲……日日最晚歸家,卻總能遇上鶴汀,他眼下露出的憔悴,看來比自己好不了多少。天上黑沉沉,壓得人喘不過氣,大有風雨欲來之勢。宋朝辭張開雙臂,感受著晚間呼嘯而過的風,終於露出了淡淡的笑,這樣的日子不長了……
北境,殘陽如血,滾滾硝煙染紅了半壁穹廬,風聲獵獵,戰鼓擂擂……黑甲將軍高聲怒號:“援軍就快到了,我景國兒郎個個是英雄好漢!且讓那些北狄狗看看大家夥的血熱不熱,骨頭硬不硬!”說罷提起銀槍衝殺上去,甲冑碰撞,刀光劍影化為千萬夜紫,鋪滿那條名為歸家的路……
哪有補給?哪有援軍?月兒染得猩紅,隻聽得耳邊久久的哀嚎,滿目瘡痍……血用盡了。淚?早流幹了!將軍倚靠著戰旗,不肯倒下,直直望著南方,可那不是家人,是“豺狼”啊!他們的尖爪直直刺入將軍的心口,戰旗落地,那滿腔的悲憤與不甘,都散在了風裏……
宋朝辭猛然驚醒,不覺間淚沾濕了枕巾。窗外驚雷滾滾,擊在了樹梢,更擊在了死寂的心上,密密麻麻的痛從裂縫呼呼灌入心口,再也平靜不了。宋朝辭知道的,她一直知道,活著是為了一個公道,她要那十萬英魂榮歸故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