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盜 第8章 訴平生辛酸事
黃惜才攥著那幾枚汗津津的銅錢,步履蹣跚地走向巷口的糧店。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鉛,街道兩旁熟悉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層灰暗和不祥的色彩。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個僅僅為生計發愁的窮酸秀才了,他的頭頂,懸著一把名為“縣令”的利劍,而執劍者,正用一種貓捉老鼠般的玩味眼神,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買了少得可憐的一點糙米,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糧店夥計那略帶鄙夷的眼神,便逃也似的往回走。手中的米袋輕飄飄的,卻彷彿有千斤重,壓得他直不起腰。
回到那破敗的院門前,他下意識地四下張望,總覺得暗處有眼睛在盯著自己。推開院門,妻子黃李氏正心神不寧地坐在門檻上摘著發黃的野菜葉子,見他回來,連忙起身,眼神裡充滿了詢問和不安。黃惜才無力地搖了搖頭,將米袋遞給她,什麼也沒說。
黃李氏看著那少得可憐的米,嘴唇動了動,最終也隻是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默默接過,轉身去灶台忙碌。
小小的院落再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黃菡乖巧地蹲在母親身邊,幫著添柴火,不時偷偷看一眼臉色陰沉得可怕的父親。
午飯依舊是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和苦澀的野菜。三人默默地吃著,味同嚼蠟。飯後,黃惜才如同失了魂般,坐在堂屋那唯一一把還算完整的椅子上(這次他坐得小心翼翼),目光空洞地望著門外那一方灰濛濛的天空,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縣令…李致賢…他為什麼要微服私訪?為什麼偏偏盯上自己?茂山…他到底想知道什麼?自己當年在縣衙,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吏,接觸到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文書工作,能知道什麼秘密?難道…是因為自己無意中看到過什麼?聽到過什麼?
他拚命在記憶中搜尋,試圖找出任何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的蛛絲馬跡。是那批被莫名銷毀的舊檔案?是某次酒宴後某位師爺的醉話?還是關於當年剿匪犒賞銀發放不清不楚的流言?…無數模糊的碎片閃過,卻都無法串聯起來,反而讓他更加頭痛欲裂,心驚肉跳。
就在他沉浸在無邊的恐懼和猜疑中時,那扇破舊的院門,再次被不緊不慢地敲響了。
咚、咚、咚。
聲音沉穩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規律性。
黃惜才如同被電擊般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又來了!他又來了!
黃李氏也從廚房驚慌地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沾滿菜葉的鏟子。
“爹…娘…”黃菡害怕地躲到母親身後。
黃惜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整理了一下破舊的衣衫——儘管這毫無意義——邁著僵硬的步伐走到院門前,顫抖著手拉開了門閂。
門外,果然站著那襲熟悉的藍袍。
李賢——或者說,縣令李致賢——臉上依舊帶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溫和笑意,彷彿隻是鄰裡串門般隨意。他目光掃過黃惜才慘白的臉,微微一笑:“先生安好。冒昧打擾,昨日與先生相談甚歡,今日路過,想起還有些學問上的疑惑,想再向先生請教一二,不知可否方便?”
他的語氣客氣得令人發指,但聽在黃惜才耳中,卻字字如同驚雷。學問上的疑惑?恐怕是催命的符咒吧!
黃惜才喉嚨發乾,身體僵硬,幾乎無法做出反應。拒絕?他不敢。答應?他更怕。
李賢卻彷彿沒看到他的抗拒,目光越過他,看向院內正在冒煙的簡陋灶台和一臉驚惶的黃李氏,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歉意:“看來晚輩來得不是時候,打擾先生家用午飯了。”
“不…不敢…公子請進…”黃惜才幾乎是憑借著本能,側身讓開了通道,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
李賢坦然步入院中,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這家徒四壁的院落,掠過那歪斜的茅草屋、那株半死不活的棗樹、那簡陋的灶台,最後落在黃李氏和躲在她身後的黃菡身上。他的眼神平靜無波,既無明顯的鄙夷,也無過分的同情,隻是一種冷靜的觀察。
黃李氏嚇得手足無措,連忙放下鏟子,胡亂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拉著兒子就要下跪:“民婦參見…”
“嫂夫人不必多禮。”李賢及時抬手虛扶,語氣溫和地打斷了她,“在下李賢,一介布衣,當不起如此大禮。今日冒昧,仍是來找黃先生討教學問的。”他巧妙地將自己置於“求教者”的位置,再次淡化了他可能存在的官方身份。
黃惜才心中冷笑,卻不敢表露分毫,隻得強撐著道:“拙荊無知,公子勿怪…屋裡…屋裡請…”他再次將李賢讓進那間昏暗破敗的堂屋。
屋內依舊彌漫著那股難以散去的黴味和貧寒氣息。李賢的目光在那張缺角的八仙桌和幾把岌岌可危的椅子上掃過,最後落在了牆角那個舊書架上,微微停留了一瞬。
黃惜才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著李賢,生怕他下一刻就要走過去抽出那本要命的書!
幸好,李賢並未付諸行動。他自然而然地走向昨日坐過的那把椅子,這次他先用手按了按,確認穩固後,才撩袍坐下,動作優雅從容,與這環境的格格不入顯得愈發刺眼。
黃惜才戰戰兢兢地在他對麵坐下,脊背挺得筆直,肌肉緊繃,如同等待審判的囚徒。
黃李氏手腳麻利地端來兩碗清水——家裡實在沒有像樣的茶水了——放在桌上,然後便惶恐地退到一邊,拉著兒子躲進了裡屋,不敢出來。
屋內隻剩下兩人對坐,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李賢並未立刻開口,隻是端起那碗清水,輕輕呷了一口,彷彿在品嘗什麼甘泉佳釀。他的目光再次緩緩掃過這陋室的每一個角落,最後落在黃惜才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先生這居所…”他緩緩開口,聲音平和,打破了沉默,“似乎甚是清苦。”
黃惜才心中一凜,來了!他開始切入正題了!他是在試探自己會不會因為貧困而向他求助,動用那筆錢?還是在為後續的盤問做鋪墊?
“讓…讓公子見笑了…”黃惜才低下頭,聲音艱澀,“小老兒無能,致使家道中落,隻能棲身於此,苟延殘喘…”
“哦?”李賢放下水碗,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觀先生談吐學問,絕非庸碌之輩。曾聞先生亦是有功名在身之人,何以…何以困頓至此?若蒙不棄,晚輩願聞其詳。”
他的語氣充滿了真誠的惋惜和好奇,彷彿真的隻是一個仰慕者關心前輩的際遇。但黃惜才深知,在這副溫和麵具之下,隱藏著的是縣令冰冷的審視。他是在盤查自己的底細!或許是想從中找到可以利用的弱點,或許是想印證某些資訊,又或許…隻是想看看自己會不會在訴苦中,無意泄露些什麼。
黃惜才心中悲憤交加,卻不敢不言。他知道,對方既然問起,自己就必須回答,而且不能有絲毫隱瞞——至少表麵上不能。否則,立刻就會引起懷疑。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半生的屈辱和辛酸都吸入肺中,再緩緩吐出。也罷,既然你想聽,那我就說!把這血淋淋的傷疤揭開給你看!看你這位高高在上的縣太爺,聽了這民間疾苦,又會作何感想!
他抬起眼,目光中不再僅僅是恐懼,更多了一種破罐破摔的麻木和悲涼,開始緩緩講述自己的故事。聲音低沉而沙啞,如同秋風吹過枯枝。
從年少時如何聰穎好學,被鄉鄰譽為神童,如何寒窗苦讀,如何懷揣著光宗耀祖、兼濟天下的夢想,如何在一眾豔羨目光中一舉考中秀才…那時的他,意氣風發,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然後,便是噩夢的開始。鄉試屢試不第。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名落孫山,都是對信心和尊嚴的無情摧殘。盤纏耗儘,遭人白眼。曾經的“神童”光環褪去,變成了人們口中“傷仲永”的笑料。家中的田產為了支援他考試被一點點變賣…
為了生計,他不得不放下讀書人的清高,托關係、求人情,好不容易在縣衙謀得一個書吏的差事。原以為總算有了一口安穩飯吃,卻不料那小小的縣衙,纔是真正的龍潭虎穴,蠅營狗苟,欺上瞞下,阿諛奉承…他生性耿直,學不會那些歪門邪道,又因識得幾個字,有時難免對某些不清不楚的賬目文書提出異議,於是便成了眾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排擠、打壓、構陷…最終,他因“賬目不清、辦事不力”的莫須有罪名,被趕出了縣衙。
屋漏偏逢連夜雨。父母因此氣病,相繼含恨離世。為了安葬雙親,又欠下沉重債務。家,徹底垮了。妻子本是小家碧玉,跟著他吃儘了苦頭。兒子黃菡聰明伶俐,卻連一本像樣的啟蒙書都買不起…
說到最後,黃惜才的聲音已經哽咽,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淚光,那不是表演,而是真真切切的、積壓了半生的痛苦和絕望。他指著這搖搖欲墜的屋子,指著那缺腿的桌椅,聲音顫抖:“…公子您看,這桌椅為何是三腿?非是小老兒不願做四條腿,實在是…實在是連買一根像樣木料的錢都掏不出!隻能拆東牆補西牆,勉強拚湊…讓您昨日摔那一跤,實在是…實在是羞煞先人…”
他將一個讀書人最後的尊嚴和體麵,在這位可能是縣令的“貴人”麵前,剝解得乾乾淨淨。一方麵,是迫於壓力,不敢不言;另一方麵,也未嘗沒有一絲扭曲的報複心理——看看吧!這就是你治下的子民!這就是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腳下的螻蟻!
李賢靜靜地聽著,自始至終沒有打斷。他臉上的溫和笑意漸漸斂去,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目光低垂,看不清眼中具體的情緒。但黃惜才能感覺到,一種極其專注的、甚至可以說是凝重的氣氛,籠罩著對方。
當黃惜才講到被縣衙排擠打壓、最終被趕出來的經曆時,李賢敲擊桌麵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當黃惜才說到父母雙亡、家道中落時,李賢的眉頭微微蹙起。
當黃惜才最後指著那三腿椅子,聲音哽咽地訴說極致貧困時,李賢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不再帶有那種探究和玩味,變得深沉而複雜。他凝視著眼前這個衰老、落魄、被生活折磨得幾乎沒了人形的老秀才,久久沒有說話。
黃惜才喘著氣,說完這漫長而痛苦的敘述,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隻剩下沉重的喘息。他不敢看李賢的眼睛,內心充滿了屈辱和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平靜。說出來了,都說出來了,是死是活,聽天由命吧!
良久,李賢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難以言喻的意味:“先生之才,屈於鬥筲;先生之遇,令人扼腕。世事昏昧,竟至於此麼…”
他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中,似乎真的蘊含著一絲真實的沉重。他再次環顧這陋室,目光掠過那排舊書,眼神變得更加幽深。
“先生方纔說…曾在縣衙為吏三年?”李賢忽然問道,語氣似乎隻是隨口確認。
黃惜才心中猛地一緊!來了!他終於要問到關鍵了!他全身的神經再次繃緊,謹慎答道:“是…是的…那是…大概七八年前的事了…小老兒無能,不堪驅使…”
“哦?七八年前…”李賢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敲擊桌麵,節奏緩慢而清晰,“那時…縣衙之中,可有什麼…嗯…特彆的事發生?或是…有什麼特彆的人物?”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黃惜才卻敏銳地捕捉到那平淡之下隱藏的急切!特彆的事?特彆的人物?他指的是什麼?難道…
黃惜才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感覺自己正站在萬丈懸崖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