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盜 第7章 三腿椅顯窘迫
王班頭帶著衙役們悻悻離去,粗魯的腳步聲消失在巷口,破敗的小院裡彷彿還殘留著方纔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息。黃李氏兀自跪在地上,對著李賢離去的方向不住地唸叨著“恩公”、“貴人”,眼淚混著地上的塵土,在她蠟黃的臉上衝出幾道泥痕。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對李賢的感激,暫時壓倒了她心中那點模糊的不安。
然而,黃惜才卻如同被釘在了原地,渾身冰冷,血液都彷彿凝固了。他眼睜睜看著那襲藍袍身影悠然消失在巷口,非但沒有絲毫輕鬆,反而覺得脖頸上的無形繩索被勒得更緊,幾乎要讓他窒息。
“看來這靜水縣,也並非表麵那般平靜。你說呢?”
李賢最後那句話,如同鬼魅的低語,在他耳邊反複回蕩,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試探和深不可測的意味。他不是在詢問,而是在敲打,在提醒,更是在警告——我知道這靜水縣不平靜,而我,正是為此而來。你,逃不掉。
“當家的!當家的!你愣著乾什麼!”黃李氏從地上爬起來,激動地抓住丈夫的胳膊,用力搖晃著,“快!快去看看恩公走了沒有!咱們得好好謝謝人家!要不是李公子,你今天就被抓到衙門裡去了!那地方,進去還能有好?”
黃惜才被妻子搖得回過神來,臉上卻毫無喜色,隻有一片死灰般的絕望。他猛地甩開妻子的手,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焦躁:“謝?拿什麼謝?你以為他是白白幫我們的嗎?!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他這是…他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啊!”
黃李氏被他吼得一怔,臉上的激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和恐懼:“你…你胡說什麼?李公子明明幫了我們…”
“幫?”黃惜才慘笑一聲,指著空蕩蕩的巷口,“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衙役上門的時候他就‘恰好’路過?幾句話,一點碎銀,就把衙役打發了?你想想,那王班頭是何等刁滑勢利之人,豈會因一個陌生人的幾句話就輕易罷手?那李賢給出的碎銀,分量定然不輕!而且,他句句點中要害,分明是對衙門口的事、對趙家的事,乃至對縣尊大人的心思,都瞭如指掌!這是一個普通商人能做到的嗎?”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禁不住顫抖起來:“他前腳剛用茂山之事試探我,後腳就出手解決衙門的麻煩…這分明是打一棒子給個甜棗!是在告訴我,他既能輕易捏死我們,也能隨手救下我們!我們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間!他想要的,絕不是一句謝謝!”
黃李氏聽著丈夫的分析,臉色也一點點白了下去,方纔的狂喜被冰冷的現實徹底澆滅。她不是傻子,隻是被突如其來的危機和轉機衝昏了頭,此刻細想,頓時也覺出其中可怕的意味來。她喃喃道:“那…那他到底想乾什麼?我們…我們有什麼值得他圖謀的?”
“我不知道…”黃惜才痛苦地抱住頭,蹲在地上,“但我敢肯定,一定和昨天他問的那些話有關!和…和茂山有關!”這兩個字彷彿帶著魔力,讓他不寒而栗。
夫妻二人相對無言,再次被巨大的恐懼所籠罩。剛剛脫離虎口的短暫輕鬆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對未知未來的更深恐懼。
“那…那錢和玉佩…”黃李氏猛地想起那燙手的山芋,聲音發顫。
“不能動!絕對不能動!”黃惜才猛地抬頭,眼神驚恐而堅決,“那是餌!是鉤子!一動,我們就真的再也說不清了!”雖然家中早已揭不開鍋,但那筆錢此刻在他眼中比毒藥更可怕。
就在這時,一直躲在門後嚇得瑟瑟發抖的黃菡,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小手裡似乎攥著什麼東西,怯生生地叫道:“爹…娘…”
黃惜才夫婦心煩意亂,沒好氣地看過去。黃李氏更是嗬斥道:“一邊待著去!沒見爹孃正煩著嗎!”
黃菡被嗬斥得縮了縮脖子,但卻沒有離開,反而攤開了小手。隻見他那小小的、臟兮兮的手心裡,赫然躺著一枚質地溫潤、雕刻精美的羊脂白玉佩!正是李賢昨日所贈的那枚!
“你…你從哪裡拿出來的?!”黃惜才如同見了鬼一般,猛地跳起來,衝過去一把奪過玉佩,聲音都變了調。他明明記得自己親手將玉佩和錢袋一起塞進了那本舊書裡!
黃菡被父親猙獰的表情嚇壞了,哇的一聲哭出來,斷斷續續地道:“我…我早上餓…想找娘藏起來的餅子…看到爹把那本書藏東西…我…我好奇…就偷偷拿出來了…想看看…”
原來,早上黃惜才藏東西時,緊張慌亂之下,並未注意到躲在暗處好奇觀望的兒子!黃菡畢竟是個孩子,耐不住好奇,等父母不注意時,又偷偷將玉佩摳了出來把玩!
“孽障!你個孽障啊!”黃惜才氣得渾身發抖,揚起手就要打下去。
黃李氏急忙攔住他,雖然也又氣又怕,但終究心疼兒子:“你打他有什麼用!他還是個孩子!不懂事!”她搶過玉佩,也是手足無措,“現在怎麼辦?怎麼辦?”
這玉佩竟然被孩子拿了出來!若是被那李賢或其眼線發現玉佩不在原處…後果不堪設想!
黃惜才喘著粗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一把奪回玉佩,手指顫抖地摩挲著那冰冷的玉質。忽然,他的手指在玉佩背麵一處不顯眼的刻痕上停住了。昨日燈光昏暗,心情激蕩,他並未仔細檢視。此刻在晨光下,他隱約看到那似乎不是普通的紋飾,而像是…兩個字?
他急忙將玉佩湊到眼前,仔細辨認。那刻痕極細極淺,需得對著光仔細看才能分辨。那是兩個古樸的小篆——
“致…賢…?”
李賢?致賢?這是他的名字?還是…
黃惜才的腦子飛快轉動著。忽然,一個塵封已久的、幾乎被他遺忘的記憶碎片猛地閃過腦海!
那是好多年前,他還在縣衙做書吏時,有一次替戶房抄錄一份過往官員名冊,似乎見過一個名字…好像就叫…李致賢?對!李致賢!當時他還覺得這名字起得好,“致賢”,致仕賢達之意。印象中,那位李致賢好像是…是…
黃惜才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猛地一滯!
他想起來了!那位李致賢,就是十年前到任的靜水縣令!那位傳說中的狀元縣令!那位…一上任就雷厲風行,不到一個月就讓盤踞茂山多年的土匪神秘消失的李縣令!
難道…難道這個藍袍李賢…就是縣令李致賢?!他微服私訪?!他化名李賢?!
這個念頭如同驚天霹靂,炸得黃惜才魂飛魄散!所有疑點瞬間都有了合理的、卻更加可怕的解釋!
為什麼氣度不凡!為什麼對衙門規矩、官員心思如此熟悉!為什麼出手闊綽!為什麼追問茂山舊事!為什麼能輕易打發衙役!
因為他是縣令!是靜水縣真正的父母官!他微服出現在市井,聽自己“神妖論”,絕非偶然!他找上自己,也絕不僅僅是好奇!
黃惜才隻覺得天旋地轉,手腳冰涼,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當家的!你怎麼了?!”黃李氏慌忙扶住他。
黃惜才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得說不出完整的話,隻是死死攥著那枚玉佩,如同攥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他…他是…縣…縣…”
後麵的“令”字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巨大的恐懼已經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縣令!竟然是縣令親自找上門!自己昨天還在他麵前大放厥詞,議論什麼“神妖”、“竊國者侯”!今天又被他抓住了更大的把柄!自己一家的小命,真的完全捏在對方手心裡了!
“縣什麼?你到底怎麼了?”黃李氏焦急地追問。
黃惜才猛地推開妻子,如同瘋魔一般,衝回屋裡,撲到那個舊書架前,手忙腳亂地將那本《地方誌彙編》抽出來,顫抖著翻到藏東西的那一頁,確認那袋銀錢還在,才略微鬆了口氣,但心依舊狂跳不止。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玉佩,咬咬牙,再次將其塞回原處,並且這次用力將書頁壓了又壓,確保毫無痕跡。
然後,他背靠著書架,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眼中全是駭然和絕望。
“你到底怎麼了?中邪了?”黃李氏跟進來,看著丈夫詭異的行為,又怕又急。
黃惜才抬起頭,看著懵懂無知的妻兒,一種巨大的悲涼和無力感湧上心頭。他不能說出來!絕對不能說出李賢的真實身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隻能自己承受這份恐怖的真相。
“沒…沒什麼…”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聲音沙啞得厲害,“以後…以後若是再見到那位李公子,務必…務必萬分恭敬…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千萬…千萬不要忤逆他…更不要…再提任何關於他的事…包括這玉佩…忘掉!統統忘掉!”
他語氣中的嚴厲和恐懼感染了黃李氏,她雖然不明所以,但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連忙點頭,臉色發白。
黃惜才掙紮著站起身,目光掃過家徒四壁的屋子和麵帶菜色的妻兒,心中痛苦萬分。那袋錢近在咫尺,卻不能動用分毫…可是,家裡真的快要斷糧了…
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眼中閃過一抹痛苦的決絕。
他走到牆角,從一個破瓦罐底下,摸出了僅存的、藏了許久都捨不得動的幾枚銅錢——那是他原本打算攢起來給黃菡買一本新啟蒙書的。
“我…我去買點米…”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屈辱和無奈。他寧願去動用這最後的積蓄,也不敢去碰那袋“縣令”的銀錢。
黃李氏看著丈夫手中那寥寥幾枚銅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紅著眼圈,默默點了點頭。
黃惜才步履沉重地走出院門,走向巷口的糧店。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他知道,從此刻起,他和他家的命運,已經徹底和那位微服私訪的縣令捆綁在了一起,落入了一張無形而巨大的網中。而這張網的核心,似乎就是那座雲霧繚繞、充滿了禁忌傳說的——茂山。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後不久,一個看似尋常的貨郎,挑著擔子慢悠悠地從黃家院門外經過,目光似無意地掃過那扇破舊的門板,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隨即又慢悠悠地晃向了巷子深處,方向,正是縣衙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