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盜 第6章 悍妻嗔稚子藏
茅屋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窗外愈發淒厲的秋風,刮過屋簷稀疏的茅草,發出鬼哭般的嗚咽,一下下敲打著屋內三人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油燈熄滅後,黑暗便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吞噬了這狹小破敗的空間,也將無儘的恐懼和猜疑放大到了極致。
黃惜才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裹緊那床硬邦邦、散發著黴味和酸腐氣的破舊棉被,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隻有刺骨的寒意從四麵八方鑽進骨頭縫裡。他睜大著眼睛,徒勞地試圖穿透這厚重的黑暗,耳朵卻豎得像獵犬,捕捉著屋外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
每一次風聲的變調,每一次枯枝折斷的輕響,甚至遠處隱約傳來的犬吠,都讓他心臟驟停,渾身肌肉繃緊,以為是那神秘莫測的李賢去而複返,或是他派來的爪牙正在悄無聲息地逼近。那袋銀錢和那枚玉佩,此刻正藏在他視若珍寶的舊書之中,彷彿不是財富,而是兩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將這個小家炸得粉身碎骨。
身旁的妻子黃李氏同樣一夜未眠。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丈夫身體的顫抖,也能聽到他壓抑不住的、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她沒有再哭泣,也沒有再抱怨,隻是死死咬著嘴唇,任由恐懼的淚水無聲地浸濕了破舊的枕蓆。她後悔了,後悔當時為何要貪圖那筆橫財,後悔沒有堅決地阻止丈夫收下。但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茫然和無助。他們就像跌入蛛網的飛蟲,任何掙紮都隻會讓那致命的絲線纏繞得更緊。
夾在父母中間的小黃菡,雖然年幼,卻敏感地察覺到了家中彌漫的、不同以往的恐怖氣氛。他小小的身體蜷縮成團,緊緊依偎著母親,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輕,生怕一點動靜就會招來什麼可怕的東西。黑暗中,他睜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腦海裡反複回放著那個藍袍叔叔溫和的笑容,卻怎麼也無法將那張臉與父母無邊的恐懼聯係起來。叔叔…明明是好人啊…還送了那麼好看的玉佩…
這一夜,格外漫長。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
直到天邊終於泛起一絲魚肚白,微弱的光線艱難地透過窗欞上破損的舊紙縫,驅散了些許黑暗,屋內三人才如同瀕死的魚重新回到水中,略微緩過一口氣,但心中的巨石卻絲毫未曾減輕。
黃李氏率先掙紮著坐起身,臉色憔悴,眼窩深陷。她摸索著穿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夾襖,聲音沙啞低沉:“…我…我去弄點吃的…”
所謂的吃的,不過是刮乾淨缸底的最後一點糙米渣,混合著些挖來的野菜根,熬成一鍋照得見人影的稀粥。灶膛裡的火光亮起,稍稍驅散了屋內的陰冷,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絕望。
飯桌上,三人沉默地喝著那寡淡無味的粥,誰也沒有說話。黃惜才的手依舊抖得厲害,勺子幾次磕碰到碗邊。黃菡小口小口地喝著,時不時偷偷抬眼看看臉色慘白的父母。
最終,還是黃李氏先開了口,聲音乾澀,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當家的…今日…還去市集嗎?”
黃惜才握著勺子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他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眼神裡充滿了掙紮。去?再去麵對那個可能隨時出現的李賢?再去經受那令人窒息的盤問和試探?他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不去?家裡徹底斷了來源,難道真要動用那筆“買命錢”?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聲音響亮而粗魯,毫不客氣!
砰!砰!砰!
屋內三人如同驚弓之鳥,猛地一顫!黃惜才手中的勺子“當啷”一聲掉進碗裡,濺起幾點粥水。黃李氏臉色瞬間煞白,驚恐地望向丈夫。黃菡更是嚇得小臉發白,猛地鑽到母親身後,緊緊抓住她的衣角。
是誰?!這麼早?!是李賢?!還是…趙公子來找後賬了?!抑或是…官府的人?!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們,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黃惜才!黃秀才!開門!快開門!”門外傳來一個粗聲粗氣的叫喊聲,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不是李賢那平靜溫和的嗓音,也不是趙公子那囂張跋扈的語調。這聲音有些熟悉…似乎是…
黃惜才和黃李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不定。
“快點的!磨蹭什麼呢!有事找你!”門外的催促聲更急了,伴隨著更加用力的拍門聲,那扇破舊的院門彷彿下一刻就要被拍散架。
黃惜才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懼,對妻子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帶著孩子躲進裡屋,自己則顫巍巍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破舊的長衫——儘管這毫無意義——然後一步步挪向院門。
每走一步,都感覺雙腿如同灌了鉛般沉重。他透過門板的裂縫向外窺視,依稀看到外麵站著幾個穿著差役服色的人!為首的,似乎是縣衙裡的一個姓王的班頭!
縣衙的人?!他們來做什麼?!難道…難道李賢的身份暴露了?還是自己昨日市集上的言論終於惹來了禍事?衙役直接上門,這可比趙公子之流可怕多了!
黃惜才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手抖得幾乎拉不開門閂。
“黃惜才!死了嗎?快開門!”王班頭在外麵吼著,顯然已經極其不耐煩。
黃惜才一咬牙,終於顫抖著拉開門閂。
院門“吱呀”一聲被從外麵猛地推開,王班頭帶著兩個副手,大剌剌地闖了進來,目光倨傲地掃過這破敗不堪的院落,臉上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鄙夷之色。
“黃…王班頭…您…您大駕光臨,有…有何貴乾?”黃惜才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躬身行禮,聲音發顫。
王班頭哼了一聲,雙手叉腰,挺著肚子:“黃惜才,你昨日在市集上,都說了些什麼混賬話?!”
黃惜才腦子裡“嗡”的一聲,果然!果然是衝著他那“神妖論”來的!
“班頭明鑒!小老兒…小老兒昨日隻是胡言亂語,混口飯吃…絕無他意!絕無他意啊!”他急忙辯解,冷汗瞬間又下來了。
“胡言亂語?”王班頭眼睛一瞪,“有人告到縣尊大人那裡,說你妖言惑眾,誹謗時政!你好大的膽子!”
黃惜才腿一軟,差點跪下去:“冤枉啊班頭!借小老兒十個膽子也不敢啊!定是…定是有人誣告…”
“是不是誣告,你跟老子回衙門說去!”王班頭不耐煩地一揮手,“縣尊大人要問你話!走吧!”說著,就對身後兩個副手使了個眼色。
兩個衙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架住黃惜才。
“不!不能啊班頭!”黃惜才嚇得魂飛魄散,拚命掙紮,“小老兒冤枉!小老兒…”
“住手!”
就在這時,一聲尖利的呼喊從屋裡傳來。隻見黃李氏如同護崽的母雞般衝了出來,雖然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卻張開雙臂擋在丈夫麵前,對著王班頭等人怒目而視:“你們憑什麼抓人?!我家男人犯了什麼王法?!不就是說了幾句書嗎?哪條律法規定說書犯法了?!你們這是欺壓良民!”
她平日裡雖潑辣,卻也從未敢如此對官差說話,此刻顯然是急瘋了,豁出去了。
王班頭顯然沒料到這窮酸秀才家還有個這麼潑辣的婆娘,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指著黃李氏罵道:“刁婦!滾開!妨礙公務,連你一起抓!”
“你抓!有本事你就把我們都抓去!”黃李氏毫不退縮,反而上前一步,聲音更加尖利,“正好讓街坊四鄰都來看看!縣衙的官差是怎麼欺負我們這些窮苦老百姓的!我男人要是真犯了法,你拿出海捕文書來!拿不出來,就是你們假公濟私!是不是那趙家使了銀子讓你們來的?!”
她這話如同連珠炮,又狠又準,直接撕破了臉皮。王班頭等人被她罵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們此行,確實沒有正式文書,也確實是受了趙家的一點“請托”,想來嚇唬嚇唬這窮秀才,讓他以後閉嘴,並沒真想把他抓回衙門——為這點小事立案,縣尊大人也嫌麻煩。
如今被這潑婦當眾叫破,周圍幾家鄰居似乎也被驚動,有膽大的悄悄開啟門縫朝這邊張望,王班頭頓時有些騎虎難下。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王班頭色厲內荏地吼道,“老子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縣尊大人的命?那好,我這就跟你去縣衙,當麵問問縣尊大人,我家男人說幾句書,到底犯了哪條律法!”黃李氏叉著腰,一副豁出去的架勢。
王班頭一時語塞。他哪敢真把這潑婦帶到縣尊麵前對質。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氣氛緊張到極點時,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忽然從院門外傳來:
“哦?何事如此喧嘩?”
聽到這個聲音,黃惜才如同被雷擊中,渾身猛地一僵,臉上血色瞬間褪儘,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恐!
隻見院門口,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一個身影。
一襲藍袍,麵容清俊,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是李賢又是誰?
他彷彿隻是偶然路過,好奇地朝院內張望,目光在王班頭等人和黃惜才夫婦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黃李氏那副潑辣護夫的模樣上,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玩味。
王班頭等人顯然不認識李賢,見他氣度不凡,衣著雖似道袍卻料子講究,一時摸不清來路,皺眉喝道:“你是什麼人?官府辦事,閒人避讓!”
李賢卻不慌不忙,緩步走進院內,對王班頭拱了拱手,態度謙和卻自有一股不容輕視的氣度:“這位差爺請了。在下姓李,路過此地,聽聞喧嘩,故來看一看。”他目光轉向麵如死灰的黃惜才,故作驚訝道:“咦?這不是黃先生嗎?這是出了何事?”
黃惜才嘴唇哆嗦著,看著去而複返的李賢,隻覺得天旋地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什麼時候來的?!他看到了多少?!
黃李氏也愣住了,看著這個昨日贈予重金的“貴人”,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王班頭見李賢氣度不凡,又與黃惜才相識,語氣稍緩,但仍帶著官差的傲慢:“此人妖言惑眾,誹謗時政,縣尊大人命我等帶他回去問話!”
“哦?竟有此事?”李賢眉頭微挑,看向黃惜才,語氣帶著幾分責備,“黃先生,這就是你的不是了。讀書明理之人,怎可妄議朝政?豈不是自毀前程?”
黃惜才聽得此言,心中更是冰涼一片,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完了…他果然是…
不料,李賢話鋒一轉,又對王班頭笑道:“不過差爺,依在下看來,此事或許另有隱情。黃先生乃讀書人,性子迂腐了些,說話或許不知輕重,但若說其有意誹謗時政,恐怕是言重了。多半是些市井之徒斷章取義,或是…嗯…”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或是與人有些私怨,借機誣告也未可知。”
他這話看似在批評黃惜才,實則卻在為他開脫,並將矛頭引向了“私怨”和“誣告”。
王班頭自然聽出了弦外之音,臉色微變。趙家與黃惜才的衝突,他心知肚明。
李賢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縣尊大人日理萬機,想必也是被小人矇蔽。若是為這點市井口角之事,勞動縣尊大人,甚至將一位秀才公拘回衙門,傳揚出去,恐怕於縣尊官聲有礙…差爺您說是不是?”
王班頭額頭微微見汗。對方句句在理,且點明瞭利害關係。為了趙家那點好處,若真哄得不好看,縣尊怪罪下來,吃虧的還是自己。
李賢見狀,微微一笑,從袖中看似隨意地摸出一小塊碎銀,不著痕跡地塞到王班頭手中:“一點茶資,不成敬意。差爺辛苦跑這一趟,不如給在下一個麵子,此事就此作罷。回頭若縣尊問起,便說已查明確係誣告,嚴詞訓誡了事主,想必縣尊也不會深究。如何?”
王班頭捏著手中那分量不輕的碎銀,又掂量了一下李賢的話,臉上的凶悍之氣頓時消散,換上了一副笑容:“這個…李公子說得在理!在理!看來確實是一場誤會,是兄弟們魯莽了。”他轉頭對黃惜才板起臉,嗬斥道:“黃惜才!這次算你運氣好!有李公子為你說話!以後管好你的嘴!若是再敢胡言亂語,定不輕饒!我們走!”
說完,對著李賢拱拱手,帶著兩個同樣眉開眼笑的副手,轉身大步離去。
一場突如其來的災禍,竟就這樣被李賢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院內,隻剩下目瞪口呆、恍如夢中的黃惜才夫婦,以及好整以暇、麵帶微笑的李賢。
黃李氏首先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李賢連連磕頭:“多謝李公子!多謝李公子救命之恩!您真是我們一家的大恩人啊!”
黃惜才卻依舊僵立在原地,看著李賢那溫和的笑容,隻覺得一股比剛才麵對衙役時更深的寒意,從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
他來了。他恰到好處地來了。他輕而易舉地解決了麻煩。他再次展示了權勢和手腕。
這一切,真的隻是巧合嗎?
李賢彎腰,虛扶起感激涕零的黃李氏,溫和道:“嫂夫人請起,舉手之勞,不足掛齒。”然後,他看向臉色慘白、一言不發的黃惜才,笑容依舊,語氣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
“黃先生,看來這靜水縣,也並非表麵那般平靜。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