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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盜 第5章 破落戶窘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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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茂山”二字,如同兩道冰冷的閃電,猝然劈入黃惜才混沌驚恐的腦海,瞬間將他最後一絲僥幸和偽裝擊得粉碎!

他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顫,滾燙的茶水潑濺出來,淋了他一手,也濺濕了破舊的桌麵。他卻渾然不覺那灼痛,隻是猛地抬起頭,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急劇收縮,死死盯著對麵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他…他竟然問茂山?!

靜水縣無人不知茂山,但也無人敢輕易提及茂山,尤其是在一個可能來自“上麵”的神秘人物麵前!那不僅僅是一座山,那是一個禁忌,一個籠罩在靜水縣上空多年、令人談之色變的陰影!

李賢彷彿沒有看到他劇烈的反應,依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目光甚至帶著幾分欣賞地看著窗外遠山的輪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聽聞那山上景緻頗為奇特,隻是路途難行,少有人至。先生久居此地,想必有所耳聞?”

黃惜才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冷汗如同小溪般從額角、鬢邊涔涔而下,迅速浸濕了他漿洗發白的衣領。他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徒勞地張著嘴,卻呼吸不到一絲空氣。

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巨大的恐懼轟鳴作響。他為什麼會問茂山?他到底知道多少?他是為那件事而來的嗎?是了!一定是了!否則一個外來的富商,怎會對一座偏僻的荒山感興趣?還用了“聽聞”這般官方式的措辭!

“我…我…”黃惜才的牙齒咯咯作響,聲音破碎不堪,“小老兒…不知…不知公子所言何意…茂山…那就是個荒山…豺狼虎豹甚多…沒人去的…沒人…”他語無倫次,隻想拚命否認,將自己與那座山徹底撇清關係。

“哦?荒山?”李賢終於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黃惜才慘無人色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可我怎聽說,多年前,那山上似乎…並不太平?似乎還有些…嘯聚之徒?”

“嘯聚”二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黃惜才的心口!他渾身一軟,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去,慌忙用手撐住桌麵,才勉強穩住身形,手指卻抖得厲害,碰得茶杯叮當作響。

“那…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黃惜才幾乎是尖叫著反駁,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調,“早就…早就被剿滅了!對!剿滅了!現在就是座荒山!什麼都沒有!公子定是聽錯了!對,聽錯了!”他拚命強調著“剿滅”和“荒山”,彷彿隻要說得足夠堅決,就能改變事實,或者說,就能讓對方相信這個“事實”。

李賢看著他瀕臨崩潰的模樣,沉默了片刻。雅間裡隻剩下黃惜才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聲,以及茶杯因他顫抖的手而不停磕碰桌麵的細微聲響。

良久,李賢輕輕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一聲“叮”,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索然,彷彿失去了繼續追問的興趣:“原來如此。看來是些以訛傳訛的鄉野傳聞,不足為信。倒是晚輩唐突,勾起先生不好的回憶了。”

他話雖如此說,但黃惜才絲毫不敢放鬆,反而覺得更加恐懼。對方越是表現得不在意,越是輕描淡寫,就越說明他早已掌握了某些資訊,剛才的追問,或許隻是一種試探,一種驗證,或者說,是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弄!

“既然先生身體不適,那今日便不多打擾了。”李賢站起身,做出要離開的姿態,“先生好生休息,晚輩改日再來拜訪請教。”

改日再來?!黃惜才聽到這四個字,如同聽到催命符,嚇得魂飛魄散!他不能再見到這個人了!一次比一次更可怕的問題,一次比一次更深的恐懼,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種無形的壓力逼瘋了!

“公子!”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黃惜才猛地站起身,由於動作太猛,帶得椅子向後倒去,發出一聲巨響。他也顧不上了,對著李賢,深深作揖下去,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公子厚愛,小老兒…小老兒心領了!隻是…隻是寒舍鄙陋,小老兒更是才疏學淺,實在…實在當不起公子屢次垂詢!公子您…您貴人事忙,不必…不必再為小老兒這等賤民耗費心神了!那銀錢…那玉佩…小老兒明日…明日一定設法歸還!”

他幾乎是豁出去了,寧願歸還錢財,也要切斷這可怕的聯係。

李賢看著他這般模樣,腳步頓住,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先生這是要趕我走?”他的聲音依舊平和,卻莫名地帶起一股寒意。

“不敢!小老兒萬萬不敢!”黃惜才頭垂得更低,身體抖如篩糠,“隻是…隻是自知卑賤,不敢…不敢高攀公子…”

李賢靜靜地看了他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先生過慮了。晚輩與先生投緣,何來高攀之說?銀錢玉佩,既已贈出,豈有收回之理?先生安心收著便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至於茂山之事,先生既說不熟,那便罷了。或許…是我聽得訊息有誤吧。”

他不再看癱軟如泥的黃惜才,緩步走向門口,在拉開門扉之前,最後留下一句:“不過,靜水縣雖小,看來倒也並非全無趣事。先生保重,我們…還會再見的。”

說完,他推開房門,徑直離去。腳步聲沉穩地消失在樓梯口。

雅間內,黃惜才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癱坐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剛剛從溺水的邊緣掙紮回來。桌上,兩杯茶水早已冷卻,如同他此刻冰涼的心。

還會再見…還會再見…

這四個字如同魔咒,在他腦中反複回蕩,帶來無窮的恐懼。

他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直到茶樓夥計小心翼翼推門進來,詢問是否還需要什麼時,他才如同驚夢般猛地回過神,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連滾帶爬、失魂落魄地衝出了茶樓,甚至連那幾本賴以謀生的舊書都忘了拿。

他一路跌跌撞撞,如同喪家之犬,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回家!躲起來!

然而,當他終於逃回那條熟悉的、汙穢的巷子,遠遠看到自家那扇歪斜的院門時,卻發現院門竟是虛掩著的!

他心中猛地一沉!出門時,他明明記得妻子再三叮囑要閂好門的!難道…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發瘋似的衝過去,一把推開院門!

院子裡,黃李氏正背對著他,蹲在牆角那株半死不活的棗樹下,手裡拿著個小鏟子,似乎正在挖著什麼。聽到破門聲,她嚇得驚叫一聲,猛地回過頭,臉上毫無血色,手中鏟子“當啷”掉在地上。

“當…當家的?你…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她聲音發顫,眼神閃爍,帶著一種極力掩飾的驚慌。

黃惜才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妻子腳下那片剛剛被翻動過的新土,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他的腦海:她在藏東西!她在藏那袋錢和玉佩!她怕了!她也感覺到不對勁了!

“你…你在乾什麼?!”黃惜才的聲音嘶啞得可怕,一步步逼近。

“我…我沒乾什麼…”黃李氏慌忙用腳去撥土,試圖掩蓋痕跡,語無倫次地解釋,“我就是…就是想看看這樹根是不是爛了…對,看看…”

“你看樹根拿鏟子做什麼?!”黃惜才猛地抓住她的胳膊,眼睛赤紅,“錢呢?玉呢?你拿出來!拿出來!”

“你瘋了!弄疼我了!”黃李氏掙紮著,哭喊起來,“那是貴人賜的!是咱們活命的錢!憑什麼不能拿!憑什麼要藏起來!你到底在外麵惹了什麼禍事?!你說啊!”

夫妻二人就在這破敗的院子裡拉扯哭喊起來,絕望和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

就在這時,裡屋的門簾被掀開一條縫,黃菡的小臉露了出來,嚇得麵無血色,帶著哭腔喊道:“爹!娘!你們彆吵了!外麵…外麵好像有人…”

爭吵聲戛然而止!

黃惜才和黃李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住,驚恐萬狀地齊齊扭頭看向院門方向。

巷子裡寂靜無聲。

隻有秋風掠過巷口,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輕響。

那聲音,聽起來,竟像是有人穿著軟底靴子,踏著落葉,悄然離去的腳步聲…

黃惜才和黃李氏如同被凍住的冰雕,僵立在蕭瑟的院中,所有的爭吵、恐懼、絕望都在兒子那句帶著哭腔的警示中化為更深的死寂。他們豎著耳朵,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全力捕捉著院外的任何一絲聲響。

風聲,隻有風聲。嗚咽著穿過狹窄的巷弄,卷動著地上的枯枝敗葉,發出單調而令人心焦的沙沙聲。那聲音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聽起來既像是自然的風吹落葉,又極似有人刻意放輕、卻無法完全消除的腳步聲正漸行漸遠。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

黃惜才猛地推開妻子,躡手躡腳,如同壁虎般貼著斑駁的土牆,挪到那扇破舊院門後,顫抖著手,將眼睛湊近門板上的一道裂縫,屏息向外窺視。

巷子裡空蕩蕩的。夕陽的餘暉將對麵屋脊的陰影拉得很長,投射在坑窪的土路上,形成明明暗暗的詭異圖案。看不到任何人影。

但是…就在巷口拐角的地麵上,幾片枯葉似乎被踩踏得格外碎裂,與周圍自然散落的葉子略有不同。而且,空氣中,似乎隱隱約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不屬於這條貧民巷的氣味——一種冷冽的、像是剛剛熄滅的燈草又混合著某種不易察覺的皂角清冽氣息。

這氣味…黃惜才的心猛地一沉。他記得!在李賢靠近時,他曾隱約聞到過類似的味道,極淡,卻與這貧民窟的渾濁空氣格格不入!

他不是錯覺!剛才真的有人在外麵!很可能一直就在外麵聽著!是李賢的人?還是…彆的什麼人?

無邊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比深秋的寒風更刺骨。他猛地縮回頭,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大口喘息,臉色灰敗得像死人。

“怎…怎麼樣?”黃李氏撲過來,緊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驚懼。

黃惜才說不出話,隻是慘白著臉,搖了搖頭,又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裡全是崩潰的絕望。

“啊!”黃李氏短促地低呼一聲,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最後的僥幸也破滅了。他們真的被盯上了!那個李公子,送錢根本不是好心,而是標記!是警告!他們收下了,就等於吞下了釣鉤,再也擺脫不了!

“錢…錢…”黃惜才猛地抓住妻子的肩膀,聲音嘶啞,“快!拿出來!不能藏院裡!不能放家裡!他們會找到的!”

此刻,那袋銀錢和那枚玉佩不再是救命的希望,而是招災的引信,必須立刻處理掉!

黃李氏也慌了神,此刻再也顧不得心疼,忙不迭地點頭,踉蹌著撲回棗樹下,用手拚命刨開那剛剛埋下去不久的浮土。泥土沾滿了她的手指和衣袖,她也渾然不顧。很快,那個沉甸甸的錦袋和溫潤的白玉佩被重新挖了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不祥的光澤。

“怎麼辦?扔了?還是…現在就送回去?”黃李氏捧著它們,如同捧著兩塊燒紅的炭,雙手劇烈顫抖,惶急地看著丈夫。

“送?送到哪裡去?你知道他去哪了嗎?”黃惜才聲音發苦,眼中滿是血絲,“扔?扔到哪裡?萬一被他們發現我們扔了…豈不是更…”他不敢想下去。對方手段如此詭秘,能在光天化日下監聽而不露行跡,扔到哪裡能瞞過他們的眼睛?

進退維穀!左右皆是絕路!

夫妻二人對視著,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恐懼和絕望。

最終,黃惜才猛地一咬牙,眼中閃過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藏!還藏在家裡!但不是院裡!”他一把奪過錢袋和玉佩,目光掃過家徒四壁的屋子,“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們肯定以為我們會藏到外麵…”

他像瘋了一樣衝進昏暗的屋內,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每一個角落。泥土地麵?不行,容易被挖。房梁?太高,而且茅草屋頂根本承不住重,也容易暴露。牆縫?牆壁是土坯的,一動就會留下痕跡…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牆角那個舊書架上。那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也是這個家裡唯一還算“體麵”的物件。上麵零零落落幾十本書,是他僅存的、捨不得賣掉的財產。

他撲過去,手指顫抖地掠過那些書脊。《論語》、《大學》、《中庸》…他的手停在一本最厚實、書脊也最破舊的《地方誌彙編》上。這本書是他當年在縣衙做書吏時,從一堆待處理的廢舊文書中偷偷撿回來的,因為裡麵有一些關於靜水縣的零星記載,他視若珍寶。

就是它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本厚書抽出來,書頁因年代久遠而散發出陳舊的黴味。他翻到中間偏後的部分,那裡有幾頁是關於本地物產的枯燥記述,鮮少有人會仔細閱讀。他狠了狠心,用力將其中粘連在一起的幾頁紙撕開一條不易察覺的縫隙——這種舊書頁粘連本是常事,即便被人翻看,一時也難以發現異常。然後,他將那捲起來的錦袋和玉佩,小心翼翼地塞進了這道縫隙深處,再將書合攏,用力壓緊,放回書架原處,混在一堆同樣破舊的書籍之中。

做完這一切,他如同虛脫一般,順著書架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早已浸透重衣。

黃李氏一直緊張地跟在旁邊,看著丈夫的舉動,大氣都不敢出。直到此刻,她才顫聲問:“這…這能行嗎?”

“不知道…隻能賭一把了…”黃惜才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絕望,“賭他們不會仔細翻這些不值錢的破書…賭那位李公子…暫時還不會對我們用強…”

“暫時?”黃李氏捕捉到這個詞,臉色更白。

黃惜才慘笑一聲,沒有回答。他抬頭望著茅草屋頂縫隙裡漏下的、越來越暗淡的天光,眼神空洞。他知道,暫時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前的窒息。那個藍袍男子,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然罩下。他提及茂山,絕非無的放矢。他還會來的,帶著更直接、更可怕的問題。

而自己這家,這破落得連賊都不願光顧的家,已然成了網中的囚鳥,無處可逃。

夜,再次降臨。破舊的茅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沉默,更黑暗。油燈沒有再點燃,一家三口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裹著那床硬邦邦、散發著黴味的破舊棉被,聽著屋外愈發淒厲的風聲,每一絲聲響都讓他們如同驚弓之鳥,瑟瑟發抖。

黃菡緊緊依偎在母親懷裡,小聲問:“娘…那個李叔叔…是壞人派來的嗎?”

黃李氏緊緊抱著兒子,身體冰冷,無法回答。

黃惜才睜著眼睛,盯著無儘的黑暗,彷彿能穿透茅草屋頂,看到那隱匿於夜空之中、冰冷注視著他們的眼睛。

這一夜,風聲鶴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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