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盜 第4章 強邀約心生懼
黃家那一夜,註定無眠。
油燈耗儘了最後一點燈油,掙紮著閃爍幾下,終於徹底熄滅,將破舊的茅屋完全拋入沉沉的黑暗。然而,比黑暗更沉重的是壓在黃惜才心頭的巨石。他僵坐在冰冷的堂屋裡,手中緊緊攥著那袋銀錢和那枚溫潤卻灼手的玉佩,彷彿它們是兩塊從陰間來的催命符。妻子的啜泣聲早已低不可聞,或許是哭累了,或許是恐懼壓過了悲傷,裡屋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偶爾傳來兒子黃菡在睡夢中不安的囈語。
黃惜才的腦中反複回放著白日裡的一切:市集上驚世駭俗的言論,趙公子的刁難,藍袍李賢的出現與解圍,歸途中的試探,家中的窘迫與贈予,還有最後那番句句暗藏機鋒、直指要害的問話…每一個畫麵都清晰得可怕,尤其是李賢那雙看似溫和、實則深不見底的眼睛,彷彿能洞穿他所有試圖隱藏的恐懼和秘密。
“買命錢…真是買命錢啊…”他無聲地喃喃自語,牙齒因恐懼而咯咯作響。他試圖說服自己那隻是過度擔憂,那位李公子或許真的隻是一時善心發作的富商,但理智告訴他,沒有哪個商人會對手握權勢的趙家流露出那般不經意的不屑,更沒有哪個商人會對一個窮酸秀才的“妄議”表現出如此濃厚的、近乎官方式的探究興趣。
他想起李賢最後那句關於“轉機”的話,還有那鬼魅般消失的身影。這人絕非等閒!他贈予錢財,絕非單純的慈善,更像是一種…投資?或者說,是一種標記?標記他這個可能知道些什麼、或者可能有用處的人?
而自己,在惶恐不安和生存的壓力下,竟然糊裡糊塗地收下了!現在想來,當時若拚死拒絕,哪怕觸怒對方,後果或許都比現在這樣不明不白地揣著這“燙手山芋”要強!
黑暗中,他無數次鼓起勇氣,想將錢袋和玉佩藏起來,甚至想過天亮後就扔到城外河裡去。但每一次,妻子絕望而渴望的眼神,兒子瘦弱的身軀,還有那冰冷刺骨的饑餓感,都像無形的鎖鏈,將他牢牢捆住。他悲哀地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拒絕的資本,甚至連拒絕的勇氣,都在現實的殘酷麵前消散殆儘。
他就這樣在冰冷的堂屋裡坐了一夜,睜著眼睛,聽著屋外呼嘯的秋風,感覺每一刻都漫長如年。直到天邊泛起一絲微弱的灰白色,巷子裡傳來最早的雞鳴,他才如同驚弓之鳥般猛地一顫,從僵坐中回過神來。
天,終於亮了。但黃惜才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反而覺得更加寒冷。
黃李氏也早早起來了,她眼睛紅腫,顯然也是一夜未睡安穩。她看著丈夫手中依舊緊握的錢袋和玉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默默地生火準備那少得可憐的早飯。屋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簡單的早飯——幾乎是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和昨晚剩下的半個黑餅,三人吃得味同嚼蠟。黃菡敏感地察覺到父母之間詭異的氣氛,乖巧地低著頭,不敢出聲。
飯後,黃惜纔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啞聲道:“我…我去市集上看看…”
黃李氏猛地抬頭:“你還去?昨日才惹了趙公子,今日再去,萬一…”
“不去怎麼辦?”黃惜纔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絕望,“家裡…總得要吃飯…”他看了一眼那錢袋,“這錢…不能動…至少現在不能動…”
他最終還是不敢動用那筆“不義之財”,寧願繼續去市集冒險說書。或許在他內心深處,還存著一絲僥幸,希望昨日一切隻是一場夢,希望那位李公子再也不會出現。
黃李氏看著丈夫憔悴而固執的臉,最終沒有再反對,隻是憂心忡忡地幫他收拾那幾本舊書,反複叮囑:“…若是看到趙家的人,遠遠就躲開…千萬彆再講那些招禍的話了…”
黃惜才胡亂地點著頭,背上書包,步履沉重地再次走出了院門。晨光熹微,巷子裡依舊清冷,但他卻覺得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著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肉跳。
市集依舊喧囂,彷彿昨日什麼也沒發生。黃惜才戰戰兢兢地走到老槐樹下,左右張望了許久,確認沒有趙公子那夥人的身影,才稍稍鬆了口氣,擺開攤子。但他今日再無昨日那般“豁出去”的勇氣,攤開書本,嘴唇哆嗦著,卻半天也開不了口。往日爛熟於心的傳奇故事,此刻一個字也蹦不出來,腦子裡反複盤旋的隻有“神妖”、“時政”、“李公子”這些字眼。
偶爾有熟識的攤販或聽眾過來打招呼,好奇地問:“黃秀才,今日還講那‘神妖論’不?聽著挺帶勁!”
黃惜才如同被蠍子蜇了一般,連連擺手,臉色發白:“不講不講!昨日是胡說的!當不得真!今日…今日講…講彆的…”可他支吾了半天,也說不出了所以然來,神情恍惚,舉止失措。
眾人見他這般模樣,隻覺無趣,紛紛散去。老槐樹下,又隻剩下他一人,對著寥寥幾本舊書,形單影隻,顯得格外淒涼。他心中一片茫然,不知前路在何方。那袋銀錢非但沒有帶來喜悅,反而像一道沉重的枷鎖,將他牢牢鎖在了恐懼和猶豫之中。
就在他魂不守舍、幾乎要收拾東西逃離這讓他窒息的地方時,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他的攤前,擋住了本就微弱的晨光。
黃惜才下意識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趙公子。
而是昨日那個藍袍男子——李賢!
他依舊穿著那身略顯寬大的道袍,麵容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和笑意,彷彿隻是偶然路過。但黃惜才卻從他看似平靜的眼眸深處,看到了一種不容錯辨的、獵人般的專注。
“先…李公子…”黃惜才猛地站起身,由於動作太猛,帶得身後的破竹椅一陣搖晃,差點散架。他聲音發顫,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怎麼會來?他什麼時候來的?他看了多久?
李賢微微一笑,彷彿沒有看到他的失態,拱手道:“先生早安。昨日與先生一敘,受益匪淺,回味無窮。今日路過,見先生在此,特再來叨擾,想再請教幾個問題,不知先生可否再賜片刻?”
他的語氣依舊客氣有禮,甚至比昨日更加謙和,但聽在黃惜才耳中,卻如同閻王爺的請帖!他果然又來了!他根本就沒打算放過自己!
“公子…公子折殺小老兒了…”黃惜才臉色慘白,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的衣衫,“小老兒…小老兒今日身體不適,正準備…正準備收攤回家…恐…恐無法與公子論道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手忙腳亂地就要去收桌上的書,隻想立刻逃離此地。
“哦?先生身體不適?”李賢眉頭微蹙,上前一步,看似關切地伸手虛扶,實則恰好擋住了黃惜才收書的動作,“可是昨日風寒?或是家中有什麼難處?晚輩略通岐黃之術,或可為先生診治一番。若有什麼難處,也但說無妨。”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黃惜才破舊的衣衫,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你收了我的錢,難道就想這麼躲開?
黃惜才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對方的話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罩住。他敢說有什麼難處嗎?難處就是因為你和你那袋要命的錢!
“沒…沒有難處…多謝公子關心…”黃惜才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隻是…隻是昨夜未曾睡好,有些頭暈…想回去歇息片刻…”
“原來如此。”李賢恍然點頭,卻絲毫沒有讓開的意思,反而道,“既然隻是疲倦,那更不宜立刻歇息,需得緩步慢行,透透氣纔好。不如這樣,前麵有家茶樓,環境清雅,晚輩做東,請先生喝杯熱茶,提提神,順便也可繼續昨日未儘之談,如何?”
邀請喝茶!又是邀請!昨日是吃飯,今日是喝茶!黃惜才隻覺得頭皮發麻,強烈的恐懼讓他幾乎要脫口拒絕。但他看著李賢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到家中那袋銀錢,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他得罪不起趙公子,難道就得罪得起這位神秘莫測、出手闊綽的李公子嗎?
“這…這…”黃惜才嘴唇哆嗦著,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李賢也不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嘴角那絲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彷彿在欣賞獵物徒勞的掙紮。他耐心地等待著,無形的壓力卻如同潮水般向黃惜才湧去。
周圍市集的喧囂彷彿都遠去模糊,黃惜才隻覺得自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他感到一陣陣眩暈,幾乎要站立不穩。去,可能是龍潭虎穴,不知對方到底要盤問出什麼;不去,立刻就可能觸怒對方,那後果…
最終,對未知危險的恐懼,以及對眼前之人權勢的模糊認知,壓倒了他那點可憐的勇氣。他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肩膀垮了下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就…那就叨擾公子了…”
李賢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彷彿這一切早在他預料之中:“先生請。”
黃惜才如同木偶一般,機械地、緩慢地收拾好攤子,背上書包,步履蹣跚地跟在李賢身後。李賢步履從容,看似不快,卻總能讓黃惜才恰好跟上,無法落後半分。
兩人一前一後,再次穿過喧囂的市集。這一次,黃惜纔再也無心觀察任何風物,隻覺得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不真實,隻有前麵那個藍色的、挺拔的背影,如同引領他走向未知深淵的鬼魅。
李賢並沒有帶他去什麼豪華酒樓,而是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走進一家門麵不大、看起來卻頗為乾淨雅緻的茶樓。夥計顯然認識李賢,恭敬地將他二人引至二樓一個臨窗的雅間。
雅間佈置清幽,窗外可見遠處淡淡的青山輪廓。夥計奉上香茗和幾樣精緻茶點後,便悄然退下,並細心地將房門掩上。
房門合上的輕微“哢噠”聲,卻如同重錘般敲在黃惜才的心上,讓他猛地一顫。屋內隻剩下他們兩人,空氣中彌漫著清雅的茶香,卻絲毫無法緩解他心中的緊張。
李賢親手斟了一杯茶,推到黃惜才麵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自己則端起茶杯,輕輕吹著氣,目光看似隨意地投向窗外,彷彿真的隻是來品茶閒談。
但黃惜才知道,絕非如此。他雙手顫抖地捧起茶杯,滾燙的杯壁燙得他手疼,他卻渾然未覺。
果然,李賢品了一口茶,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再次直刺核心:“先生昨日提及,曾在縣衙為吏數年。想必對縣衙事務、乃至本縣各方人物,都應有所瞭解吧?”
來了!他又開始打聽了!黃惜才的心臟驟然收緊。
“不知先生可曾聽說過…”李賢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黃惜才慘白的臉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千鈞,“…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