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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盜 第3章 藍袍客詢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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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賢的問題,像一枚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驟然打破了方纔那短暫而虛假的平和。油燈昏黃的光暈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躍,映出一種不容錯辨的探究銳光,牢牢鎖著黃惜才驟然蒼白的臉。

黃惜才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方纔那點因受贈而生的感激和放鬆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更甚從前的恐懼。他果然沒猜錯!這位李公子,絕不僅僅是好奇清談!他問出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打在最要命的地方!

“公…公子何出此言?!”黃惜才的聲音乾澀發顫,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下意識地身體後仰,彷彿要避開那無形的、卻咄咄逼人的審視,“小老兒…小老兒方纔所言,儘是…儘是書本上的荒唐之言,戲謔之語,當不得真!豈敢…豈敢影射時政?更…更不曾聽聞什麼傳聞!公子萬萬不可作此想!”

他急急否認,額頭上剛歇下的冷汗又冒了出來,雙手在桌下死死攥緊了膝蓋上破舊的衣料,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李賢看著他驚惶失措的模樣,神色卻依舊平靜,甚至端起那杯寡淡無味的粗茶,輕輕呷了一口,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問題隻是隨口一問。他放下茶杯,語氣放緩,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先生不必驚慌。晚輩並無他意,隻是覺得先生之論,鞭辟入裡,非洞悉世情者不能道出。故而心生好奇,想知先生是源自博覽群書後的深思,還是…源於某些親曆或耳聞的感觸?若先生不便言明,晚輩絕不強求。”

他越是說得輕描淡寫,黃惜才心中就越是驚濤駭浪。不便言明?強求?他敢不強求嗎?那袋沉甸甸的、足以改變他一家命運的銀錢還放在桌上,像一道無聲的枷鎖。拿了人的手短,此刻的他,還有多少底氣去堅決地拒絕對方的“好奇”?

黃惜才的嘴唇哆嗦著,內心激烈掙紮。他瞥了一眼那錢袋,又飛快地移開目光,彷彿那是什麼燙手的烙鐵。他能說什麼?難道要說自己曾在縣衙檔案庫的故紙堆裡,無意間看到過一些關於多年前一樁舊案的模糊卷宗,其中牽扯之廣、情形之蹊蹺,讓他每每想起都脊背發涼?難道要說他懷疑本地某些看似光鮮的鄉紳富戶,其發家史背後藏著見不得光的勾當,甚至可能與遙遠的京城權貴有所牽連?難道要說他隱隱感覺,這靜水縣並非表麵看起來那般平靜,水麵之下似乎湧動著某種暗流?

這些話,哪一個字是能輕易出口的?哪一個字都可能為他招來殺身之禍,甚至累及妻兒!

“李公子…”黃惜才的聲音帶著哀求的意味,“您…您就莫要再追問了。小老兒…小老兒真的隻是讀書讀迂了,胡言亂語…當不得真,當不得真啊!”他幾乎是在懇求對方放過自己。

李賢凝視著他,目光彷彿能穿透他竭力維持的鎮定,看透他內心深處的恐懼與秘密。良久,他輕輕歎了口氣,似是惋惜,又似是理解:“也罷。既然先生有難言之隱,晚輩不再多問便是。”

黃惜才聞言,剛鬆了半口氣,卻聽李賢話鋒一轉,又道:“隻是,先生如此大才,埋沒於市井之中,終日為衣食奔波,甚至不得不以此驚世駭俗之論冒險謀生,實在令人惋惜。如今朝廷求賢若渴,廣開言路,先生難道就從未想過,以先生之學識見解,或可…”

“公子!”黃惜才猛地打斷他,聲音因急切而顯得有些尖利,“小老兒早已絕了仕途之念!如今隻求…隻求一家溫飽,平平安安,於此殘生足矣!朝堂之事,非我等草民所能妄議,更不敢再有絲毫奢望!”

他的反應如此激烈,近乎失態,反而更印證了他心中藏著極大的顧慮和恐懼。

李賢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轉而道:“先生之意,晚輩明白了。人各有誌,不可強求。”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這陋室,最後落在裡屋的門簾上——那裡,一絲極細微的動靜表明,那個叫黃菡的孩子仍在偷偷聽著外麵的談話。

“今日天色已晚,叨擾先生許久,晚輩也該告辭了。”李賢說著,緩緩站起身。

黃惜才如蒙大赦,連忙也跟著站起來:“公子…這…寒舍實在無法留客,委屈公子了…我…我送送您…”

“且慢。”李賢抬手止住他,從懷中又取出一樣東西。那並非銀錢,而是一枚小巧玲瓏、觸手溫潤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雕工簡潔,卻自有一股古樸貴氣,上麵似乎還刻著一個細小的字,但在昏暗燈光下看不真切。“今日與先生一席談,獲益良多。此物贈予小公子,聊表見麵之意,盼他日後勤學上進,或能重振門楣。”他將玉佩遞向黃惜才。

黃惜纔看著那枚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玉佩,嚇得連連後退,雙手亂搖:“不可!萬萬不可!李公子,這太貴重了!小兒童稚,如何當得起!方纔銀錢已是受之有愧,此物斷然不能收!”

“長者賜,不敢辭。”李賢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並非什麼值錢東西,不過是晚輩一番心意,給孩子的玩物罷了。先生若不收,便是瞧不起晚輩了。”他不由分說,將玉佩輕輕放在了桌上那袋銀錢旁邊。

燈光下,一袋銀錢,一枚美玉,並排放在那搖搖晃晃的破舊木桌上,散發著與這貧寒之家格格不入的、誘人而又令人不安的光芒。

黃惜纔看著這兩樣東西,隻覺得心跳如鼓,呼吸艱難。他隱隱感覺到,收下這些,或許並不僅僅是接受饋贈那麼簡單,更像是…接受了某種未知的代價。

“哦,對了,”李賢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狀似無意地問道,“方纔聽先生說,今日市集上那趙公子似乎常與先生為難?不知此人家世如何,為何如此跋扈?”

黃惜纔此刻心神大亂,下意識地答道:“那趙公子…其父乃是本縣趙員外,與…與縣尊大人似乎有些往來,家中田產頗多,平日裡…確是有些橫行鄉裡…”他說到一半,猛然警覺,戛然而止,驚恐地看著李賢,“公子問這做甚?”

李賢微微一笑,笑容在跳躍的燈影下顯得有些高深莫測:“無事,隨口一問。先生日後若再遇麻煩,或可…或許能有轉機。”他話未說儘,卻留下無儘的想象空間。

說完,他不再停留,對黃惜才拱了拱手:“先生留步,晚輩自行離去即可。”轉身便向外走去。

黃惜才愣在原地,腦子裡一片混亂,待他反應過來,李賢已快走到院門口。他慌忙追出去:“公子!我送您!這巷子黑…”

然而,等他跌跌撞撞地追出院門,巷子裡已是漆黑一片,秋風卷著落葉打著旋兒,哪裡還有李賢的身影?那人竟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腳步聲都未曾留下。

黃惜才獨自站在漆黑的巷口,望著無儘的黑暗,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四麵八方包裹而來,遠比秋夜的寒風更刺骨。他回想起李賢出現後的點點滴滴:那不凡的氣度,那敏銳的問題,那慷慨卻令人不安的贈與,那看似無意實則關鍵的打聽,還有這鬼魅般消失的身手…

這人…究竟是誰?他真的隻是一個路過的商人嗎?他那些問題,真的隻是出於好奇?他留下銀錢和美玉,真的隻是出於同情?還有他最後那句關於“轉機”的話…

黃惜才猛地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他慌忙轉身,像逃避什麼洪水猛獸一般,衝回院子,緊緊閂上了那扇破舊的院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狂跳不止。

屋內,黃李氏早已迫不及待地拿起那袋銀錢,掂量著,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聲音都在發顫:“當家的!咱們…咱們發財了!這…這得有多少錢啊!還有這玉佩…天爺啊,我從來沒摸過這麼好的玉!”她拿起那枚白玉佩,對著昏黃的油燈仔細看著,愛不釋手。

黃菡也從裡屋跑了出來,好奇地看著母親手中的玉佩和錢袋。

“放下!”黃惜才突然厲聲喝道,聲音因恐懼而變得尖利嘶啞。

黃李氏嚇了一跳,差點把玉佩摔了,不滿道:“你吼什麼?!貴人賜的,憑什麼不能拿?難道還要退回去不成?退了咱們吃什麼?穿什麼?菡兒冬天的棉衣還沒著落呢!”

黃惜才臉色慘白,快步走過去,一把從妻子手中奪過玉佩和錢袋,緊緊攥在手裡,彷彿那是兩塊燒紅的烙鐵。他的手在劇烈顫抖。

“你…你們不懂…”他聲音發顫,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這人…這人來得蹊蹺…問的話更是…更是要命!這錢…這玉…怕是…怕是買命錢啊!”

黃李氏被他這話嚇住了,臉上的喜色瞬間褪去,也變得不安起來:“你…你胡說什麼?那李公子看起來挺和氣的…”

“和氣?”黃惜才慘笑一聲,“那是你沒聽懂他的話!他句句都在套問!問我對時局的看法,問我知道什麼秘聞,甚至還打聽趙員外家…他絕不是普通商人!尋常商人怎會關心這些?又怎會有這般氣度,隨手拿出這許多錢財?”

他越說越怕,將那錢袋和玉佩緊緊抱在懷裡,卻又覺得無比燙手,在狹小的堂屋裡焦躁地踱步:“不行…不能收…明天…明天我就去打聽,看能不能找到他,把這些還回去…”

“你瘋了嗎!”黃李氏急了,“到手的錢財還能推出去?再說,你去哪兒找?人家早沒影了!就算找到了,你退回去,豈不是得罪了貴人?萬一他惱羞成怒…”

妻子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黃惜才最後一絲僥幸。是啊,找不到,找到了更不能退。收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甚至是一線…難以預測的“轉機”?退回,很可能立刻就會大禍臨頭。

他無力地癱坐在那把三條腿的椅子上,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雙手捂著臉,發出痛苦的、壓抑的呻吟聲。那袋銀錢和那枚玉佩,此刻沉重得彷彿要將他壓垮。

油燈的光芒微弱地閃爍著,將他佝僂的身影投在漆黑的牆壁上,扭曲而模糊。

黃菡站在一旁,看著痛苦的父親和焦慮的母親,小臉上滿是懵懂和不安。他小聲地、怯怯地問:“爹…那個李叔叔…是壞人嗎?”

黃惜才抬起頭,看著兒子清澈卻帶著恐懼的眼睛,心中一痛,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是好人?還是壞人?送錢贈玉是善意?還是裹著蜜糖的毒藥?那些探問是關心?還是彆有用心?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平靜了多年的、死水般的貧苦生活,似乎因為那個藍袍男子的突然出現,而被徹底打破了。一股潛藏的、令人心悸的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而此刻,寂靜的院門外,漆黑的巷子裡。李賢並未真正遠離。他無聲地立於陰影之中,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目光銳利如鷹隼,正透過破舊院牆的縫隙,冷冷地注視著屋內那一家三口在昏黃燈光下惶惑不安的影子。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深不可測的弧度。

夜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彷彿某種隱秘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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