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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盜 第2章 驚世言引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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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賢一步踏入黃家院中,目光所及,比之外麵巷子更為不堪。小院逼仄,地上黃土裸露,坑窪處積著前日的雨水,泛著渾濁的光。牆角堆著些不知名的雜物和柴火,淩亂不堪。唯一算得上生機的是角落裡一株半死不活的矮瘦棗樹,枝椏光禿,在秋風中顯得分外蕭索。正對麵便是三間低矮的茅草屋,屋頂的茅草稀疏雜亂,多處明顯有修補過的痕跡,用的材料也是五花八門,新舊不一,顯然已是多年未曾徹底翻修,能否遮得住接下來的冬雪,猶未可知。

黃李氏臉上堆著笑,手腳卻有些無措地在圍裙上擦了擦,連聲道:“公子快請進屋,外麵涼,屋裡…屋裡暖和些。”她搶先一步,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屋門。

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頓時撲麵而來。那是常年貧苦生活沉澱下來的複雜味道:潮濕的土腥氣、劣質油脂味、淡淡的黴味,還混雜著一絲草藥似的酸苦氣。李賢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神色卻依舊平靜如水,彷彿踏入的不是貧家寒舍,而是尋常客廳,坦然舉步進入。

屋內光線昏暗,僅靠一扇小小的糊著舊紙的窗戶采光,午後的陽光艱難地透入幾分,在滿是灰塵的空氣裡劃出幾道微弱的光柱。眼睛需得適應片刻,才能勉強看清屋內景象。

正如黃惜才所言,家徒四壁。

外間算是堂屋,卻小得可憐。一張缺了一角的迷你八仙桌幾乎占據了中央大部分空間,桌子搖搖晃晃,一條桌腿下還墊著塊碎瓦片。周圍放著四把樣式不一的椅子,有的高些,有的矮些,唯一相同的是都顯得破舊不堪。牆壁被經年的煙火熏得發黑,上麵空空蕩蕩,沒有任何裝飾。角落裡堆放著一些農具和雜物,更顯擁擠。整個屋子,唯一還算整齊的,是靠在牆邊的一個舊書架,上麵零零落落放著幾十本書,雖然陳舊,卻擺放得頗為齊整,與周遭的淩亂形成鮮明對比,顯出一絲殘存的體麵。

“公子,您快請坐,快請坐!”黃李氏熱情地招呼著,目光在幾把椅子間飛快掃過,似乎想挑一把最穩妥的給客人。

黃惜才更是窘迫,連忙上前,指著靠牆一把看起來稍好些的椅子道:“李公子,請上坐。”

李賢目光掃過那幾把椅子,心中已有計較,微笑道:“先生是主,晚輩是客,哪有客人占上座的道理。先生請自便,晚輩坐這裡即可。”他說著,便自然而然地走向靠近門邊的一把椅子,那椅子看起來與其他幾把並無二致。

黃惜才與黃李氏幾乎同時出聲:“公子不可!”

然而已然晚了。

李賢並未多想,依著平日習慣,從容撩起道袍下擺,便要坐下。

就在他身體重心下沉的刹那,“哢嚓”一聲脆響,緊接著“哐當!”一聲——那椅子竟毫無征兆地散架了!一條椅子腿從中斷裂,整個椅子瞬間垮塌,李賢猝不及防,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摔坐在地上,道袍下擺沾滿了塵土,模樣甚是狼狽。

空氣瞬間凝固。

黃李氏驚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黃惜才更是麵如死灰,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連一直躲在裡屋門縫後偷看的黃菡,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巴,一雙大眼睛裡滿是惡作劇得逞般的狡黠光亮。

李賢坐在地上,有一瞬間的愕然。他自幼錦衣玉食,入仕後更是官威日重,何曾經曆過如此窘迫狼狽的時刻?臀股處傳來的疼痛和地上的涼意讓他微微蹙眉。但他很快便恢複了鎮定,甚至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就著坐在地上的姿勢,抬眼仔細打量了一下那散架的椅子,又看了看旁邊另外三把顯然同出一源、同樣岌岌可危的椅子,臉上非但沒有怒色,反而掠過一絲瞭然和…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李公子!您…您沒事吧?!”黃惜才終於反應過來,慌忙上前想要攙扶,聲音都帶了哭腔,“都是小老兒的錯!這…這椅子…它…它本就是三條腿…我…我為了省些木料…又怕人笑話…才…才做成這般模樣…平時自家人坐,都是小心翼翼,知道該使幾分力氣,往哪邊靠…萬萬沒想到…萬萬沒想到…”他語無倫次,又是羞愧又是害怕,幾乎要跪下去。

黃李氏也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幫襯著斥責:“你個死老頭子!自傢什麼東西不知道嗎?也不提前跟貴客說清楚!真是丟死個人了!”一邊罵,一邊又趕緊對李賢賠笑:“公子您千萬彆見怪,這老東西就是不會辦事!您快起來,沒摔著哪兒吧?”

李賢借著兩人的攙扶,緩緩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塵土,神色已然恢複平靜,甚至嘴角還牽起一絲溫和的笑意:“無妨,無妨。倒是晚輩唐突,不知此中巧妙,用力猛了些。先生巧思,竟能以三腿撐四平,雖是小技,亦見匠心…隻是這‘匠心’,未免太過節省了些。”他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自嘲的調侃,瞬間將尷尬的氣氛衝淡了不少。

黃惜才夫婦見貴客非但沒有怪罪,反而出言安慰,更是感激涕零,連聲道:“公子大人大量!大人大量!”

經此一摔,原本那點虛假的客套和拘謹反而被摔沒了。黃李氏手腳麻利地將散架的椅子零件收拾到牆角,又小心翼翼地將另一把看起來相對最穩妥的椅子挪過來,再三確認無誤後,才請李賢坐下。這一次,李賢坐下時,動作明顯謹慎了許多,先用手試了試重心,才緩緩坐實。

黃惜才則坐在他對麵,依舊是滿麵羞愧,搓著手,不知該說什麼好。

小小的堂屋內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隻有裡屋偶爾傳來黃菡極輕微的、壓抑不住的好奇動靜。

最終還是李賢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這陋室,最後落在牆角那排書上,語氣真誠地問道:“方纔聽先生言道,曾中過秀才,又做過縣衙吏員。觀先生談吐學問,絕非尋常腐儒。不知先生何以…何以困頓至此?若蒙不棄,晚輩願聞其詳。”他的目光清澈,帶著一種真正的探詢意味,而非高高在上的憐憫或獵奇。

黃惜才聞言,渾身一震,抬起頭,對上李賢的目光。在那雙深邃而平和的眼睛裡,他看不到絲毫的鄙夷或虛偽,隻有一種平等的、願意傾聽的誠懇。積壓了半生的委屈、憤懣、不甘和酸楚,在這一刻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他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貧寒之家的酸腐味,卻也讓他的胸膛略微挺起了一些。他渾濁的眼中泛起一絲淚光,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開始緩緩講述自己的故事。

從年少時如何聰慧,如何被家族寄予厚望,如何寒窗苦讀一舉考中秀才的風光;到後來如何屢試不第,一次次名落孫山的挫敗與煎熬;再到為了生計,不得不放下讀書人的清高,進入縣衙做一名小吏,卻因不肯同流合汙,不懂逢迎巴結,而備受排擠打壓,最終不得不辭官歸家的屈辱;以及歸家後,父母相繼病逝,家道迅速中落,為了養活妻兒,不得不變賣田產書籍,最後隻剩這祖傳的破屋和幾本捨不得賣掉的殘書…他如何嘗試過耕種,卻不善農事;嘗試過教書,卻無人問津;最終,隻能靠著肚裡這點不合時宜的學問,在市井之中,靠說著這些驚世駭俗、隨時可能招來禍端的“歪理”來換取幾枚銅錢,苟延殘喘…

他的敘述時而激動,時而低沉,時而充滿懷戀,時而溢滿痛苦。他沒有刻意渲染,隻是平實地道來,卻字字血淚,充滿了細節:比如他如何熬夜為人抄書寫信換取微薄報酬,手指如何被凍裂;妻子如何偷偷典當嫁妝最後一隻銀鐲子為他抓藥;兒子黃菡如何因營養不良而體弱多病…這些細節勾勒出的,是一幅活生生的、被時代和命運碾軋的讀書人悲慘圖卷。

李賢始終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麵,目光低垂,看不清眼中情緒。但從他緊繃的下頜線和偶爾微蹙的眉頭可以看出,他聽得極為專注,且並非無動於衷。

黃李氏早已在一旁偷偷抹淚,卻又強忍著不敢哭出聲。

當黃惜才講到今日為何要冒大不韙講那“神妖論”,說到“若非走投無路,誰願以此險招博人眼球,不過是想讓妻兒晚飯能多一碗薄粥”時,聲音已然哽咽。

屋內陷入一片沉重的靜默。夕陽透過小窗,將那微弱的光斑投在李賢深色的道袍上,彷彿也沾染了幾分悲涼。

良久,李賢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黃惜才洗得發白的衣衫,掃過黃李氏粗糙的雙手,掃過這家徒四壁的屋子,最後,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看起來頗為精緻的錦緞錢袋,輕輕放在那搖搖晃晃的八仙桌上。錢袋與桌麵接觸,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顯見分量不輕。

“先生之才,困於蓬蒿;先生之誌,屈於米鹽。世事如此,令人扼腕。”李賢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這些許銀錢,聊表心意,望先生切勿推辭,可暫解燃眉之急,或購些米糧,或為嫂夫人、小公子添件冬衣。”

那袋銀錢,對於黃家而言,不啻於天文數字。黃惜才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呼吸都急促起來。黃李氏更是死死盯著那錢袋,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渴望,雙手緊緊絞著衣角,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控製不住撲過去。

然而,黃惜才的目光在那錢袋上停留了隻有一瞬。隨即,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移開視線,臉上血色儘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讀書人近乎固執的羞恥感。他連連擺手,身體向後縮去,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不可!萬萬不可!李公子!您…您今日替我解圍,又肯聽我這落魄之人絮叨,已是天大的恩情!小老兒雖貧,卻…卻也不敢無故受此厚贈!這…這成何體統!斷然不可!”

黃李氏在一旁急得直跺腳,暗中使勁掐了黃惜才一把,臉上卻還得強笑著對李賢說:“公子您千萬彆聽他瞎說!他…他是歡喜得糊塗了!您這般大恩大德,我們…我們…”她急得語無倫次,既怕丈夫的迂腐觸怒了貴人,又實在捨不得那近在眼前的救命錢。

李賢將夫婦二人的反應儘收眼底,心中瞭然。他並未收回錢袋,也未因黃惜才的拒絕而不悅,隻是淡淡道:“先生不必如此。萍水相逢,即是緣分。晚輩家中薄有資財,這些許銀兩,不過九牛一毛,若能對先生一家有所助益,便是它的造化。若先生覺得受之有愧,便當是晚輩預付的束脩,日後若有閒暇,再來聽先生講授經義哲理,如何?”他這話說得極有技巧,既全了對方的麵子,又表明瞭贈與的決心。

正僵持間,黃李氏忽然“哎呦”一聲,一拍大腿:“光顧著說話了!這都什麼時辰了!公子您一定餓了吧?粗茶淡飯,您要是不嫌棄,就在這兒將就用點兒?我這就去弄!”她像是找到了打破僵局的機會,也不等李賢回答,風風火火地轉身就鑽進了旁邊充當廚房的狹窄隔間裡,很快裡麵就傳來了鍋碗瓢盆的響動。

黃惜才張了張嘴,想阻止妻子用那簡陋至極的飯食招待貴客,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一時僵在那裡,看著桌上的錢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額頭上急出了細密的汗珠。

李賢卻微微一笑,順勢道:“如此,便叨擾嫂夫人了。正好,也有些餓了。”他將錢袋又往黃惜才那邊輕輕推了推,“先生,此事稍後再議,先吃飯吧。”

黃惜纔看著李賢那平靜而不容拒絕的眼神,又聽著廚房裡妻子忙碌的聲響,最終長長歎了口氣,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道:“…那就…那就多謝公子厚愛了…小老兒…愧領了…”他說這話時,聲音低啞,帶著一種複雜的、屈辱而又感激的情緒。他終究,還是向現實低了頭。

不一會兒,黃李氏便端著一個大土碗出來了,碗裡是幾個粗糙黝黑的雜糧餅子,又拿出一小碟鹹菜,一壺清水般的粗茶。這就是黃家能拿出的最好的待客之物了。她滿臉歉意:“公子,實在對不住,家裡沒什麼好東西…您將就著…”

李賢卻毫不在意,主動拿起一個餅子,咬了一口。那餅子口感粗糙拉嗓子,但他咀嚼得很認真,彷彿在品嘗什麼美味佳肴,還點頭讚道:“嫂夫人手藝甚好,餅子很香。”

他這般態度,讓黃惜才夫婦更是感激莫名。黃李氏又趕緊進屋,將躲著的黃菡拉了出來,小聲催促:“快,叫叔叔好,吃飯了。”

黃菡小臉通紅,扭捏著不肯上前,眼睛卻好奇地偷偷打量著李賢,尤其是他腰間那塊看似普通的玉佩。李賢對他溫和地笑了笑,招招手:“來,孩子,一起吃飯。”

一頓簡陋至極的晚餐,就在這昏暗破敗的茅屋中進行。李賢吃得坦然自若,偶爾問些靜水縣的風土人情,或是黃菡讀什麼書,巧妙地避開了所有可能讓主人家難堪的話題。黃惜才夫婦漸漸放鬆下來,話也多了些。黃菡見這位“叔叔”如此和氣,也漸漸不再怕生,偶爾還會插一兩句童言童語。

飯後,黃李氏收拾碗筷,黃菡被趕回裡屋。天色已然徹底暗了下來,屋內點起了一盞小小的、光線昏黃的油燈,燈芯如豆,勉強照亮方寸之地,反而更襯得四周陰影幢幢,屋外秋風嗚咽,吹得窗紙噗噗作響。

李賢與黃惜才對坐燈下,那袋銀錢依舊放在桌上,無人再提,卻像是一個無形的存在,橫亙在兩人之間。

“先生,”李賢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起來,重新拾起了最初的話題,“今日市集之上,先生論及神妖,發人深省。晚輩心中尚有一惑,不知先生可否為我解惑?”

黃惜才經過這一番折騰,心防已卸下大半,加之受了人家天大的恩惠,此刻自是知無不言:“公子請講。”

“先生將‘神’與當權者類比,將‘妖’與…某些反抗者或邊緣者類比。此言大膽至極,卻也精準無比。”李賢的聲音壓得很低,確保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晚輩想知道,先生提出此論,究竟是憤世嫉俗之語,還是…另有所指?先生久居此地,又曾為縣衙吏員,可是…目睹了什麼…不公之事?或是…聽到了什麼…特彆的傳聞?”

他的問題看似隨意,卻像一把精準的刀子,直指核心。燈影搖曳下,他的目光緊緊鎖住黃惜才,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黃惜才心中猛地一凜,剛剛放鬆的神經瞬間再次繃緊!他意識到,這或許纔是這位李公子真正感興趣的東西!他方纔所有的溫和、慷慨、同情,或許都隻是為了此刻的探問!

他該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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