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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盜 第22章 換酒米暫解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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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徹底驅散了夜色,將暖意灑向大地,但黃家茅屋內的寒意,卻並未因物質的短暫充裕而真正消散。早餐桌上那場突如其來的嚴厲警告,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未能平複。

黃菡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已經微涼的粥,再不敢去看那碟油亮的炒肉,彷彿那不是美味,而是什麼禁忌之物。父親那從未有過的厲色和“家破人亡”的可怕字眼,深深地烙進了他幼小的心靈,讓他感到一種懵懂的、卻又無比真實的恐懼。那個給他講過星星、看起來溫和有趣的李叔叔,形象驟然變得模糊而危險起來。

黃李氏也收斂了清晨時的興奮,臉上帶著幾分後怕和惴惴不安。她默默收拾著碗筷,動作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時瞟向藏匿銀錢的地方,又迅速移開,彷彿那不再是令人欣喜的財富,而是一個燙手的山芋,一個可能招來禍事的根源。

黃惜才坐在門檻上,背對著屋內的妻兒,望著門外那片在陽光下顯得有幾分荒涼的野地。他的背影顯得格外佝僂而沉重,彷彿一夜之間又蒼老了許多。內心的波濤遠比表麵看起來更為洶湧。恐懼、警惕、愧疚、還有一絲極深藏的不甘與無奈,交織在一起,煎熬著他。

他知道自己嚇到了孩子,但他彆無選擇。寧可用恐懼扼殺孩子的好奇心,也絕不能讓那致命的好奇引火燒身。那位“李賢”離去的越久,他心中的不安就越發濃烈。那袋銀錢,與其說是饋贈,不如說是一把懸頂之劍,提醒著他,平靜的假象可能隨時會被打破。

然而,生活總要繼續。恐懼不能當飯吃,藏起來的銀錢也無法直接變成禦寒的棉衣和果腹的米糧。

良久,黃惜才緩緩站起身,轉過身,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算是寬慰的僵硬笑容,對妻子說道:“罷了,莫要自己嚇自己。或許……或許真是我想多了。那位李公子或許就是個心善的過路人。銀錢既然留下了,總是好事。總不能守著銀子挨餓受凍。”

他像是在說服妻子,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今日……便去集市上,換些米糧油鹽回來吧。再扯些布,給菡兒和你都添件冬衣。眼看天就越來越冷了。”

黃李氏聞言,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染上憂慮:“可是……當家的,你方纔還說……”

“小心些便是。”黃惜纔打斷她,語氣堅決了些,“我們不張揚,不多嘴,隻買必需之物,應當無妨。總好過眼睜睜看著菡兒凍餓。”

提到孩子,黃李氏終於點了點頭。對兒子的心疼終究壓過了不安。她小心翼翼地從枕蓆下摸出幾塊碎銀,掂量了一下,取出一塊最小的,用手帕仔細包好,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彷彿揣著一塊冰,又懷著一團火。

“我……我這就去。”她聲音有些發緊,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裙,又叮囑黃菡:“菡兒,乖乖在家待著,陪著爹爹,莫要亂跑,也莫要和陌生人說話,記住了?”

黃菡乖巧地點頭,小臉上依舊帶著怯意。

黃惜才補充道:“若有人問起,便說是……說是爹爹前幾日說書,遇上個闊綽的聽客,多賞了些錢。”他臨時編造了一個勉強能說得過去的理由。

黃李氏應了一聲,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赴湯蹈火一般,推開門走了出去。溫暖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她卻莫名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左右張望了一下,見四下無人,才加快腳步,朝著縣城的方向走去。

茅屋內,隻剩下黃惜才和黃菡父子二人,氣氛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

黃菡搬了個小木墩,坐到門口爹爹的身邊,學著爹爹的樣子,望著門外,卻不敢再問任何問題。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少了往日的靈動好奇,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茫然。

黃惜纔看著兒子這般模樣,心中又是一陣酸楚。他伸出手,輕輕攬過兒子的肩膀,低聲道:“菡兒,莫怕。爹爹方纔……爹爹隻是擔心你。外麵世界很大,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安全。你隻要記住,爹爹和娘親,無論如何都會護著你平安長大。”

黃菡依偎在父親懷裡,輕輕點了點頭,小聲說:“爹爹,我不問了。我會乖乖的。”

兒子的懂事,讓黃惜才眼眶微微發熱。他抬頭望天,長長歎了口氣。平安長大……在這暗流湧動、前途未卜的境地裡,這最簡單的願望,似乎也變得遙不可及。

且說黃李氏,一路心神不寧地趕到縣城集市。今日並非大集,街上行人不算太多,但依舊熱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她先是去了糧店。看著店裡堆滿的各色米糧,她猶豫了一下,沒有選擇最便宜的陳米糙米,而是指了指中等價位的白米,對夥計道:“給……給我來五升這個。”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飄。

夥計有些詫異地看了這個平日隻買最次等糙米、還常常賒賬的婦人一眼,但也沒多問,利落地量米稱重。黃李氏付錢時,掏出那塊手帕包著的碎銀,手指微微顫抖。

夥計接過銀子,掂了掂,又用牙咬了一下,確認成色,這才找給她一串銅錢。握著那沉甸甸、叮當作響的銅錢,黃李氏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一些,彷彿握住了實實在在的安穩。

接著,她又去肉鋪,割了一小條肥肉,準備回去煉油,剩下的油渣可以給菡兒解饞。然後去了布莊,在那些花花綠綠的布匹前徘徊了許久,最終隻選了一匹厚實的靛藍色粗布和一匹價格最便宜的、顏色暗沉的白棉布,盤算著夠給父子倆各做一身冬衣,自己那件舊襖還能再湊合一年。

每花出一文錢,她都既感到一種改善生活的喜悅,又伴隨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負罪感和恐懼感,彷彿每一筆交易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他們家得了“不義之財”。

采購完畢,她背著米袋,拎著肉和布,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集市,彷彿身後有眼睛在盯著她一般。直到走出縣城,回到熟悉的荒郊路上,她纔敢稍稍放慢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越來越遠的城牆,長長舒了口氣。

而與此同時,在縣城的另一個角落,差官王忠的調查,卻取得了意想不到的進展。

他從那位老書吏處得到的線索——關於十幾年前為黃惜才落戶作保的那個行商——原本以為是大海撈針。那行商早已離開靜水,據說去了京城,姓名模糊,蹤跡難尋。

然而,王忠是個極有韌性和辦法的老吏。他沒有直接去查那虛無縹緲的行商,而是換了個思路,重新鑽回了縣衙那積滿灰塵的陳舊檔案庫。他翻找出當年所有與戶籍落戶、保人擔保相關的陳舊文書存根,一頁頁、一行行地仔細翻閱,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翻閱了將近兩個時辰後,在一份落滿灰塵、紙張已然發黃變脆的“戶籍遷入擔保備案錄”的存根聯上,他找到了那個模糊的名字——“保人:孫福,籍貫:京城”!

更重要的是,在這份存根聯的背麵,通常用於記錄一些備注資訊的地方,有一行極其潦草、幾乎被忽略的小字,似乎是當時經辦小吏隨手記下的:

“孫福稱:與黃君乃舊識,黃君原在京文華書院執教,後因故離京,托其相助落戶靜水。”

文華書院!

看到這四個字,王忠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他雖然隻是個地方差官,但也聽說過“文華書院”的大名。那是京城一所極負盛名的私人書院,雖非官學,卻以其嚴謹的學風和出色的師資聞名,不少官宦子弟和富有才學的寒門學子都曾就讀於此,其山長和教員在文人圈中頗有聲望。

黃惜才,這個如今在靜水縣郊窮困潦倒、靠說書餬口的落魄老秀才,當年竟然是在京城文華書院執教的先生?!

這個發現,簡直石破天驚!

一個曾在頂級書院執教的先生,為何會淪落到如此地步?所謂的“因故離京”,究竟是什麼“故”?這與他那驚世駭俗的“神妖論”是否有關?與他潛藏的恐懼和警惕是否有關?

王忠感到自己彷彿挖到了了一座深埋的寶藏入口,心臟激動地怦怦直跳。他強壓下興奮,仔細地將那份存根聯上的關鍵資訊抄錄下來,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原檔恢複原狀,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他快步離開縣衙檔案庫,尋了一個僻靜角落,立刻將這一重大發現寫成一封簡短的密報,準備儘快呈送給李致賢大人。文華書院這條線,無疑為調查黃惜才的真實背景,提供了一個極其重要且清晰的方向!

而此刻的黃李氏,對此一無所知。她背著沉甸甸的米袋和布料,手裡拎著那塊誘人的肥肉,終於回到了那間熟悉的茅屋前。

推開門的刹那,米肉的香氣和嶄新的布匹,暫時驅散了屋內的愁雲慘霧。黃菡驚喜地圍了上來,小臉上終於重新露出了孩童應有的笑容。黃惜纔看著妻子采購回來的東西,看著兒子久違的笑臉,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也稍稍鬆弛了一絲。

或許……真的是自己太過緊張了?或許那位“李賢”真的隻是一片過眼雲雲,不會再出現?或許他們真的可以靠著這筆意外之財,度過一個難得的、不那麼難熬的冬天?

黃李氏開始張羅著午飯,準備用新米蒸飯,用肥肉煉油炒菜。茅屋裡難得地彌漫起一股真正屬於“生活”的、溫暖的氣息。

黃惜才甚至拿出那壺用零錢打的、劣質卻辛辣的燒酒,小小地啜飲了一口。火辣的酒液滾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麻痹和虛幻的暖意。

他走到屋外,看著遠處靜水縣城的方向,目光複雜。

生活似乎出現了一線轉機,短期內的困窘得以緩解。

但他內心深處十分清楚,那袋銀錢所能解決的,僅僅是物質上的燃眉之急。而那筆錢背後所隱藏的危機,以及他們這個家真正背負的秘密,卻如同潛伏在深淵裡的巨獸,並未遠去,隻是暫時蟄伏。

風暴,或許正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悄然醞釀。

換來的酒米,或許能暫解困厄。

但未來的路,依舊迷霧重重,吉凶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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