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盜 第21章 黃童問父書意
晨光再次灑滿靜水縣城的青石板路,炊煙嫋嫋升起,市井的喧囂聲逐漸取代了夜的寂靜。然而,在這看似尋常的清晨裡,不同的角落,不同的人心,卻沉浸在截然不同的心緒之中。
縣城西街官驛內,李致賢已然起身。他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鬥篷,正對著那張靜水縣地圖做最後的路線確認。趙乾一早便已領命,帶著幾名精乾差役,再次趕往野貓崗山神廟,這一次,他們帶著更明確的指令——那尊失竊的銅磬,必須查明其一切底細。王忠也早已外出,繼續其針對黃惜才背景的隱秘查訪。整個驛館在李致賢的低氣壓下,顯得忙碌而肅穆,彷彿一張逐漸拉開的弓。
與此同時,縣城東郊,那間低矮的茅屋內,氣氛卻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混合著些許喜悅、更多是不安與凝重的詭異平靜。
黃李氏一大早就醒了,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未眠。那袋沉甸甸的、足以改變這個家命運的銀錢,就藏在她枕蓆之下,硌得她輾轉反側,卻又讓她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感和興奮。天剛矇矇亮,她便迫不及待地悄悄摸出幾塊碎銀,揣在懷裡,像是懷揣著滾燙的炭火,又像是抱住了救命的稻草。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看了眼身旁似乎還在沉睡的丈夫和兒子,臉上抑製不住地泛起紅光。她盤算著,先去買幾升好米,再割一刀肥瘦相間的豬肉,給菡兒扯幾尺厚實的新布做冬衣,或許……還能給當家的打一壺像樣的酒?他愁苦了太久了。
當她端著熱氣騰騰、米香四溢的白粥和一小碟罕見的、油光鋥亮的鹹菜炒肉絲回到屋裡時,黃惜才和黃菡也都已經坐起身了。
黃菡的小鼻子使勁吸了吸,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驚喜地叫道:“娘!是肉!好香啊!”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聞到這麼香的炒肉是什麼時候了。
黃李氏臉上笑開了花,將飯菜放在那張歪斜的飯桌上,頗有些揚眉吐氣地說道:“快吃快吃!往後啊,咱家日子會越來越好的!”她說著,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坐在床邊,正默默穿著那件破舊長衫的丈夫。
黃惜才的動作顯得有些遲緩,眉頭微蹙著,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反而帶著一種難以驅散的憂慮。他看了一眼那難得的豐盛早餐,又看了看妻子興奮得發亮的臉和兒子渴望的眼神,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低聲道:“何必如此破費……細水長流纔是道理。”
“哎呀!你這人!”黃李氏頓時有些不樂意了,叉腰道,“有了錢不花,難道還等著它下崽嗎?你看菡兒都瘦成什麼樣了!吃點好的怎麼了?那位李公子一看就是極有錢的貴人,留下這錢就是可憐我們,讓我們過得好些,咱們受了,記著人家的好就是了,你整日愁眉苦臉的做甚?”她刻意忽略了那封信,隻強調銀錢,試圖減輕丈夫的心理負擔。
黃惜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化為一聲更深的歎息。他如何能跟妻子解釋那袋銀錢背後可能隱藏的凶險?如何能告訴她,這突如其來的“好運”,很可能是一道催命符?他看著兒子已經迫不及待地爬下床,眼巴巴地望著那碟炒肉,終究不忍心破壞這片刻的溫馨,隻能默默地走到桌邊坐下。
一家人圍坐在破桌旁,開始吃這頓許久未曾有過的“豐盛”早餐。黃菡吃得格外香甜,小臉上滿是幸福。黃李氏一邊給兒子夾肉,一邊絮絮叨叨地規劃著接下來要買的東西,沉浸在改善生活的憧憬之中。
唯有黃惜才,食不知味。白粥入口,卻如同嚼蠟。那炒肉的香氣,在他聞來,似乎也摻雜了一絲不安的味道。他的目光不時飄向窗外,耳朵警惕地捕捉著外麵的任何風吹草動,彷彿隨時都會有官差破門而入,或者有不速之客悄然降臨。
飯至中途,黃菡忽然抬起頭,眨著清澈的大眼睛,看向黃惜才,嘴裡還含著一口粥,含糊不清地問道:“爹爹,昨天那個李叔叔,他到底是什麼人啊?他留下的信裡,都說了什麼呀?”
孩子的問題,如同一聲驚雷,驟然在黃惜才耳邊炸響。
他拿著筷子的手猛地一僵,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幾乎停止了跳動。他猝然抬頭,看向兒子,眼神中瞬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慌。
黃李氏也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嗔怪地輕輕拍了兒子一下:“小孩子家,問這麼多做什麼!吃飯!”她試圖打岔,顯然也並不想過多討論那封信和那位神秘的“李公子”。
但黃菡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卻不是那麼容易打發的。他嚥下口中的粥,執著地追問道:“可是……可是李叔叔看起來好厲害的樣子。他穿的衣服料子真好,說話也和爹爹一樣有學問。他是不是從京城裡來的大官啊?他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信裡是不是誇我聰明瞭?”孩子的思維天馬行空,卻句句都戳在黃惜才最敏感、最恐懼的神經上。
京城……大官……為什麼對我們好……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針,刺得黃惜才坐立難安。他感到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放下筷子,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些,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摸了摸黃菡的頭,聲音乾澀地解釋道:“莫要胡說……李叔叔……隻是一位路過的行商,家境殷實些罷了。信裡……信裡就是些尋常的客氣話,感謝爹爹昨日與他說書論道,看我們家境貧寒,所以才留下些銀錢相助。並非什麼大官,也更不是從京城來的……莫要瞎猜。”
他的解釋蒼白無力,連黃李氏都聽出了其中的勉強和迴避,有些疑惑地看了丈夫一眼。
黃菡雖然年紀小,卻聰慧異常,他明顯感覺到父親語氣中的不自然和隱瞞。他歪著頭,大眼睛裡充滿了不解和愈發濃厚的好奇:“行商?可我看見李叔叔那塊玉佩了,好漂亮,上麵好像還刻著很好看的花紋,不像是一般的商人呢……爹爹,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玉佩!花紋!
黃菡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黃惜才強裝的鎮定!他猛地抽回手,臉色在刹那間變得有些蒼白,呼吸都急促了幾分。這孩子……這孩子果然注意到了!他當時果然是在看那玉佩!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瞬間澆遍全身。他幾乎不敢想象,如果那玉佩上的標記真的被認出來,如果那位“李賢”的身份真的被窺破,等待他們這個家的,將會是什麼!
“住口!”黃惜才猛地低喝一聲,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恐懼而顯得有些尖銳和失真,與他平日溫吞懦弱的形象截然不同。
黃菡被父親這突如其來的厲聲嗬斥嚇住了,小嘴一癟,眼眶瞬間就紅了,委屈而又害怕地看著父親,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
黃李氏也嚇了一跳,連忙將兒子攬到懷裡,不滿地對丈夫道:“你吼孩子做什麼!菡兒就是好奇問問罷了!”
黃惜才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但語氣依舊前所未有的嚴厲和凝重,他盯著黃菡,一字一句地說道:“菡兒,你聽著!昨日那位李叔叔,隻是路人,過去了就過去了!他留下的銀錢,我們感激,但從此以後,不許再向任何人提起他!不許再問他是誰!不許再想那封信!更不許再提什麼玉佩、什麼花紋!聽到了沒有!”
他的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和銳利,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堅決:“昨日之事,包括那位李叔叔說的每一句話,你都給我忘掉!徹底忘掉!就當他從沒來過!外麵的人心險惡,遠非你能想象!多嘴多舌,好奇打探,隻會給我們家招來滔天大禍!你難道想看到爹孃被抓進大牢,我們家破人亡嗎?!”
最後那句話,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著一種真實的、不摻假裝的恐懼,狠狠地砸向黃菡。
黃菡被父親這從未有過的嚴厲和話語中透露出的可怕後果徹底震懾住了。他小小的身體在母親懷裡微微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下來,隻是驚恐地看著父親,小臉嚇得煞白。他雖然不能完全理解,但卻真切地感受到了父親那深切的恐懼,那是一種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聽……聽到了……爹爹……我再也不問了……我忘了……我都忘了……”他帶著哭腔,怯生生地、斷斷續續地保證著,拚命地點頭。
看到兒子被嚇壞的模樣,黃惜才心中一陣刺痛,但他硬起心腸,知道必須如此。有些秘密,必須用最堅決的方式埋葬,絕不能因為孩子的好奇而泄露分毫。他緩和了一下語氣,但依舊沉重:“菡兒,你要記住爹爹的話。外麵的世界很複雜,有很多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安全。我們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比什麼都強。明白嗎?”
黃菡含著淚,似懂非懂地用力點頭。
黃李氏看著丈夫如此反常的鄭重其事,再聯想到那袋數額不小的銀錢和那封神秘的信,心中也終於升起了一絲強烈的不安。她不再覺得這是單純的好運,也開始隱隱感到害怕起來。她抱緊了兒子,聲音有些發顫地問道:“當家的……難道……難道那錢……”
“錢的事也彆再提了!”黃惜纔打斷她,語氣疲憊而決絕,“悄悄用著,莫要張揚,更莫要讓人知道來曆。就當……就當是祖上積德,撿來的橫財吧。過了今日,一切照舊,我依舊去集市說書,你依舊操持家務,隻是……要多加小心,留意生人。”
茅屋內的氣氛,因為黃惜才這番嚴厲的警告和話語中透露的不祥之兆,徹底從清晨那點短暫的喜悅中跌落下來,重新被一種沉重而不安的陰霾所籠罩。那袋銀錢帶來的溫暖,彷彿也被這莫名的恐懼凍結了。
黃菡低著頭,默默地扒著碗裡的粥,卻再也吃不出之前的香甜味道。父親那驚恐嚴厲的表情和“家破人亡”四個字,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幼小的心靈上。他雖然答應不再問,但孩童的好奇心與恐懼感交織在一起,反而讓那個神秘的“李叔叔”形象,在他心中變得更加模糊而又深刻。那些關於星星的對話,那塊好看的玉佩,爹爹反常的緊張……這一切,真的能輕易“忘掉”嗎?
黃惜纔看著妻兒驚懼的模樣,心中充滿了無力感和深深的愧疚。他知道自己嚇到了他們,但他彆無選擇。昨夜離去的那個身影,以及其背後可能代表的龐大力量,讓他如同驚弓之鳥。他隻能用自己的方式,築起一道脆弱不堪的防線,試圖保護這個風雨飄搖的家。
他味同嚼蠟地吃完了早飯,推開碗筷,站起身,低聲道:“我今日不去集市了。”
黃李氏驚訝地看著他:“不去說書了?那……”
“在家待著。”黃惜才的聲音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警惕,“看看情形再說。”
他走到門口,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門縫,向外窺探。晨光下的荒野依舊平靜,並無異樣。但他心中的那根弦,卻繃得越來越緊。
那位“李賢”真的隻是一去不回了嗎?他留下的,真的隻是單純的“饋贈”嗎?
黃惜才的直覺告訴他,事情絕不會如此簡單。
風波,或許才剛剛開始。
而此刻,在縣城另一端,奉命暗中查訪黃家背景的王忠,正從一位年邁的、曾在縣衙檔案房做事的老書吏家中走出來,臉上帶著一絲困惑與興奮交織的複雜神色。老書吏翻找了一些陳舊卷宗後,提供了一個模糊的線索:約莫十幾年前,黃惜才攜家帶口來到靜水縣落戶時,登記的籍貫並非本州,而是距離京城不遠的一個縣份。而且,當時為其作保的,似乎是一個早已離開本縣、據說後來去了京城的行商。
京城……又是京城!
王忠覺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一點門路。他決定,立刻想辦法查清那個作保行商的下落,以及黃惜纔在原籍地的具體情況。
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悄然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