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盜 第20章 望靜水思對策
宰相密信化成的灰燼,猶帶著一絲灼熱的氣息,無聲地散落在書案上的青瓷筆洗之中,如同李致賢此刻心中那些翻騰不息、卻又不得不強行壓下的驚濤駭浪,最終歸於一片沉寂的灰暗。
書房內燭火搖曳,將他凝立窗前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在冰冷的磚地上,彷彿也染上了幾分變幻不定的猶疑與沉重。
京城急件的催促,宰相密信的警告,靜水小縣出現的詭異標記,還有那對神秘莫測、彷彿攜帶著巨大秘密的黃家父子……這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從四麵八方朝他籠罩而來,勒得他幾乎有些喘不過氣。
他原本奉旨查辦“茂兒爺”,雖知非易事,卻也隻當作是一樁需要運用智慧、調動資源去破解的奇案要案。然而此刻,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踏入的遠非簡單的罪案現場,而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政治泥潭,一步踏錯,便可能萬劫不複。
宰相信中那句“勿蹈險地”,與其說是關懷,不如說是一種基於政治算計的冰冷提醒——他李致賢是宰相一係的人,他的成敗榮辱,牽動著朝堂上的勢力平衡。陛下要結果,宰相要穩妥,而他自己,則被夾在這兩者之間,前方是迷霧重重、凶險萬分的真相之路。
壓力如山,但他眼底深處那簇屬於實乾官員的火焰,卻並未被壓滅,反而在逆境中燃燒得更加沉靜而銳利。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張攤開著靜水縣簡陋地圖的書案上。地圖上,縣城東郊那片代表荒僻區域的留白處,被他用朱筆輕輕圈了一個小圈——那是黃家茅屋的大致位置。而在縣城以西,野貓崗的方向,另一個朱筆標記更加醒目——山神廟。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這兩個點之間來回劃動,腦海中卻飛速地梳理著、整合著所有的資訊碎片。
黃惜才的“神妖論”——打破常規,質疑權威,善惡在乎心而非形。這種思想,與“茂兒爺”那種專挑為富不仁者下手、行盜取之事卻隱隱打著“替天行道”旗號的行徑,在某種層麵上,是否存在精神核心的共鳴?黃惜纔是否可能並非直接的參與者,而是某種……精神上的啟迪者?甚至,他的理論,是否被某些人所利用,成為了其行動的依據?
黃菡的聰慧與觀察力——一個如此天賦異稟的孩子,若被引向歧途,其潛力足以成為極其可怕的助力。他對星象的熟悉,是否可用於夜間行動的方位辨識?他對細節的敏銳,是否可用於策劃精巧的盜竊方案?
山神廟的貓頭鷹標記——這是目前最實在的線索。若確與“茂兒爺”有關,則靜水縣絕非其臨時起意之地,而是早有佈局或存在根基。一個偷竊破舊銅磬的行為,目的何在?是故布疑陣?是某種儀式需要?還是那銅磬本身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宰相的警告——“更深波瀾”、“異物潛藏”。這無疑加重了靜水縣在整盤棋中的分量。宰相所指的“異物”,是具體的物件,還是指像黃家父子這樣身份可疑的人?亦或是潛伏在此的、屬於某一方勢力的秘密人員?
李致賢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發現,自己之前將黃家父子與“茂兒爺”案直接關聯的猜測,或許過於簡單和武斷了。存在的可能性遠比想象的更多,更複雜。
可能性一:黃家父子與“茂兒爺”案直接相關。黃惜纔是謀士或理論提供者,甚至可能是首領之一;黃菡則因其天賦被培養為特殊人才。山神廟標記是其早期活動或一次特殊行動的證明。
可能性二:黃家父子與“茂兒爺”案無關,但他們本身隱藏著另一個重大的、可能與京城過往有關的秘密。“茂兒爺”或其同夥可能偶然得知了黃家的秘密,試圖利用或接觸,山神廟標記是某種聯絡訊號或試探。而宰相所知的“異物”,指的就是黃家父子這類潛藏者。
可能性三:黃家父子與“茂兒爺”案、以及其他秘密均無關,純粹是巧合。山神廟標記是獨立的模仿或巧合事件。但這種可能性,隨著線索的疊加,似乎正在逐漸降低。
可能性四:最複雜的情況——多方勢力在此交彙。“茂兒爺”案是一股勢力,黃家父子代表的是一股勢力,宰相暗示的京城博弈是另一股勢力,甚至可能還有第四方、第五方……靜水縣這個小小的舞台,正在上演一場連台好戲。
每一種可能性,都指向不同的調查方向和應對策略。一步判斷錯誤,就可能滿盤皆輸。
李致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紛亂的猜測中抽離出來,回歸到一名查案官員最本質的工作上——證據,邏輯,行動。
無論背後有多少重迷霧,他當前最緊迫的任務,依然是“茂兒爺”案。陛下要的是結果,而突破口,或許就在靜水縣,就在山神廟那個標記上,甚至……就在那對引人疑竇的父子身上。
他需要製定一個清晰而縝密的行動計劃。
首先,是明線上的調查。以“茂兒爺”案特使的身份,大張旗鼓卻又合理地展開工作。趙乾負責的山神廟現場複查是第一步,必須細致入微,尋找任何可能的物證。同時,可以以排查流寇、加強治安為由,對靜水縣及其周邊地區的旅店、車馬行、當鋪、賭場等三教九流彙聚之所進行公開的盤查和問詢,看看能否找到“茂兒爺”或其黨羽活動的蛛絲馬跡。此舉既可施加壓力,也可能打草驚蛇,引出一些反應。
其次,是暗線上的調查。王忠對黃惜才背景的暗中查訪至關重要,必須儘快弄清楚他的底細。同時,是否需要安排可靠人手,對黃家進行隱蔽的監視?觀察其日常接觸人員,有無異常舉動?但這需要極度小心,一旦被察覺,後果難料。此外,對於宰相密信中所指的“異物”,也需要藉助州府和本地衙門的檔案卷宗,暗中查訪靜水縣近年來的異常人口流動、特殊事件或未解之謎。
再次,是他自身的行動。是否應該再次接觸黃惜才?以何種理由?回訪答謝?探討學問?還是乾脆亮出部分身份進行試探?這需要權衡利弊,尋找最佳時機。野貓崗山神廟,他是否應該親自去一趟?直覺告訴他,那個地方可能藏著關鍵線索。
他的思維高速運轉,將各種資訊、可能性、行動方案在腦中不斷排列組合,推演著每一種選擇可能帶來的後果和收獲。
漸漸地,一個清晰的行動框架在他腦海中形成。
他回到書案前,鋪開新的紙張,提筆蘸墨,開始書寫。
一是給趙乾的指令:強調山神廟現場複查的極端重要性,要求其擴大搜尋範圍,不僅限於廟內,廟周方圓百步內的草叢、樹林、路徑都要仔細勘察,尋找腳印、車轍、丟棄物等任何痕跡。特彆是對那個貓頭鷹標記,設法臨摹下來,仔細研究其畫法、筆觸,看看是否有個人風格特征。
二是給王忠的指令:催促其加快對黃惜才背景的調查,並暗示此事可能關聯重大,要求其動用一切可用的渠道,不僅限於靜水縣,必要時可向州府乃至更遠的地方發函查詢。同時,極其謹慎地開始部署對黃家茅屋的遠距離、間歇性監視,記錄每日出入人員,但絕不可靠近,不可暴露。
三是給自己起草一份行動計劃:明日一早,以體察民情、觀摩地方風物為名,前往野貓崗一帶“遊覽”,實則親赴山神廟現場勘查。同時,考慮在兩日內,尋一個合適的藉口,再次拜訪黃惜才。
書寫完畢,他用鎮紙壓好,等待墨跡晾乾。
窗外,夜色已深,萬籟俱寂。整個靜水縣城都陷入了沉睡,彷彿白日的喧囂與暗流都隻是幻覺。
但李致賢知道,在這片寂靜之下,有多少秘密正在潛滋暗長,有多少雙眼睛可能在黑暗中窺視。
他吹熄了書案的燭火,隻留下一盞角落裡的長明燈,散發著幽暗的光芒。他和衣躺在外間的軟榻上,並非為了睡眠,而是為了思考。
在黑暗中,他的感官變得更加敏銳。黃惜才那番“神妖論”再次清晰地回響在耳邊。
“神未必善,妖未必惡……善惡在乎心而非形……”
這番話,初聽驚世駭俗,細思之下,卻蘊含著一種打破僵化認知的力量。自己一直以來,是否太過侷限於“官”與“賊”、“法”與“情”的二元對立?陛下要緝拿“茂兒爺”歸案,以正國法。但若“茂兒爺”所盜之人,確為為富不仁、貪贓枉法之輩,其所盜之財,若真用於濟貧扶弱,那麼,在百姓心中,其究竟是“惡盜”還是“義俠”?
而自己這個奉旨查案的“神”之代表,若最終維護的隻是那些表麵光鮮、內裡肮臟的“神”之秩序,那自己所行的,又究竟是“善”還是“惡”?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心悸和迷茫。他一生恪守律法,堅信朝廷秩序是維護天下穩定的基石。但黃惜才的言論,卻像一把鋒利的錐子,刺破了他堅固的信仰外殼,讓他窺見了一絲複雜的、令人不安的灰色地帶。
“茂兒爺”案,或許不僅僅是一樁需要破解的案件,更是一場關於“法”、“理”、“情”、“義”的複雜博弈。
他忽然有些理解宰相那句“慎之又慎”的深意了。此案,可能最終迫使他做出某種抉擇。
那麼,他的“心”,究竟該如何判斷?他的“形”,又該采取何種行動?
在紛亂的思緒和沉重的壓力下,他竟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睡夢中,他彷彿又回到了那間破敗的茅屋,黃惜纔在昏暗的油燈下侃侃而談,而那個孩子黃菡,則蹲在屋頂的破洞下,仰望著星空,忽然回過頭來,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手中拿著的,正是那枚刻有貓頭鷹標記的銅磬,輕輕敲擊了一下。
“當——”
一聲悠遠而清越的磬音,彷彿穿越夢境,直抵靈魂深處。
李致賢猛地驚醒過來。
窗外,天色依舊漆黑,離黎明尚早。
但那聲夢中的磬音,卻異常清晰地在耳畔回蕩,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啟示意味。
銅磬……山神廟……貓頭鷹標記……
他倏然坐起,眼中再無睡意,隻剩下一種豁然開朗的銳利光芒。
也許,破解一切的關鍵,並不在那些複雜的政治博弈和人物關係上,而就在那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失物——那尊老舊的前朝銅磬本身!
它為何被偷?它有什麼特殊之處?它的丟失,與那個貓頭鷹標記,究竟有何內在聯係?
這個被忽略的實物線索,或許纔是真正能撬動整個迷局的支點!
他立刻翻身下榻,重新點亮燭火,走到書案前。之前書寫指令的紙張還攤在那裡。
他提起筆,在給趙乾的指令下方,用力添上了一行字:
“重點查訪那尊失竊銅磬之來曆、材質、用途及一切相關傳說!不惜一切代價,查明此物下落!”
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淩晨時分,顯得格外清晰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