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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盜 第11章 夜話再論神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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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傳來的,並非預料中那令人心悸的沉穩嗓音,而是一個蒼老怯懦、帶著明顯本地口音的老者聲音。黃惜才夫婦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一鬆,隨即又因這突如其來的陌生訪客而再度提起。

隔壁巷子的劉老漢?黃惜才搜刮記憶,隱約記得是有這麼個人,是個老實巴交的孤寡老人,靠編些竹筐簸箕勉強餬口,平日從無往來,他怎麼會深夜到訪?

黃惜才與妻子驚疑不定地對視一眼,強壓下心中的恐慌,示意妻子去開門,自己則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雖然依舊破舊,但至少顯得體麵些。

黃李氏戰戰兢兢地拉開院門,隻見門外果然站著一個佝僂著背、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老漢,手裡還提著一個蓋著粗布的破舊竹籃。正是劉老漢。

“黃…黃家嫂子…”劉老漢見到黃李氏,顯得有些侷促不安,渾濁的眼睛裡帶著幾分畏懼和討好,“打…打擾了…黃先生…歇了嗎?”

“劉…劉老爹?”黃李氏愣了下,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丈夫,“您…您這是…”

黃惜才也已走到門口,看著門外的劉老漢,心中疑竇叢生,麵上卻勉強擠出一點笑容:“是劉老爹啊,快請進,外麵風大。不知您老深夜到訪,有何指教?”他側身將老漢讓進院子,目光卻警惕地掃向巷子左右,確認再無他人。

劉老漢連連擺手,不敢真的進屋,隻是站在院子裡,將手裡的竹籃往前遞了遞,聲音愈發顯得卑微:“不…不敢當…指教不敢當…小老兒…小老兒是來…來謝謝黃先生的…”

“謝我?”黃惜才更加疑惑,“謝我什麼?”

劉老漢囁嚅著,臉上堆滿感激又惶恐的笑容:“今天…今天下午…不是有位氣派的藍袍公子爺…幫…幫您打發走了衙門的差爺嗎?當時…當時巷口好些人都瞧見了…都說…都說那位公子爺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對您…對您都客氣得很…”

黃惜才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下午的事情已經傳開了!李賢那看似解圍的舉動,實則是將他徹底架在了火上烤!

劉老漢繼續道:“剛才…剛才王班頭他們…突然去了小老兒家裡…態度…態度好得不得了…不僅把上月強收的‘平安錢’退回來了…還…還賠了不少好話…說以前都是誤會…以後絕不會再找小老兒麻煩…小老兒思來想去…這…這肯定是托了黃先生您的福氣啊!定是那位公子爺發了話…所以…所以小老兒特意…特意編了幾個新筐,換了點雞蛋…送來謝謝您…一點心意…您…您千萬彆嫌棄…”

他說著,掀開竹籃上的粗布,裡麵是十來個擦得乾乾淨淨的雞蛋和兩個編得頗為精巧的小竹籃。

黃惜纔看著那籃雞蛋,聽著劉老漢的話,隻覺得一股寒意從頭頂灌到腳底,四肢冰涼!李賢!果然是李賢!他不僅在眾目睽睽之下展示了與自己的“親密”關係,還在事後迅速動用權勢,恩威並施!他這是在為自己“立威”,也是在向所有暗中窺伺的人宣告——黃惜才,是他李賢“罩”著的人!同時,這更是對自己**裸的警告和示威:順我者,可得安穩;逆我者,下場堪虞!

這手段,何其老辣!何其可怕!

黃惜才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解釋,想撇清,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他隻能艱難地推辭:“劉…劉老爹…您…您誤會了…小老兒…小老兒與那位公子並不相熟…更…更談不上什麼福氣…這雞蛋…您老快拿回去…自己補補身子…小老兒萬萬不能收…”

“要收的要收的!”劉老漢卻異常堅持,幾乎是將竹籃塞進黃李氏手裡,“黃先生您就彆謙虛了!那位公子爺對您那般客氣,大家都瞧見了!這點心意您要不收,就是瞧不起小老兒了…您放心,小老兒嘴嚴,絕不會出去亂說…您歇著,您歇著,小老兒告退了…”

說完,他不等黃惜纔再拒絕,便如同害怕什麼一般,佝僂著身子,快步消失在了巷子的黑暗中。

黃李氏提著那沉甸甸的竹籃,看著裡麵白花花的雞蛋,臉上卻沒有絲毫喜色,隻有更深的恐懼。她茫然地看向丈夫:“當家的…這…”

“拿進去!”黃惜才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壓抑的怒火和恐懼,“關門!”

院門再次被緊緊閂上。夫妻二人回到堂屋,看著那籃雞蛋,如同看著一籃隨時會爆炸的炸藥。

“他…他這是要把咱們架在火上烤啊!”黃惜才頹然坐倒,雙手插進乾枯的頭發裡,聲音充滿了絕望,“現在全街坊都知道咱們攀上了‘高枝’!以後…以後咱們就成了眾矢之的!那些衙役、那些土豪…明麵上或許不敢怎樣,暗地裡…暗地裡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的一舉一動,都彆想瞞過他了!”

黃李氏也明白過來,嚇得渾身發抖:“那…那這雞蛋…”

“吃!”黃惜才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瘋狂,“為什麼不吃!他送錢,我們用了!他立威,我們受了!現在送雞蛋,我們也吃!既然躲不過,那就吃個飽死鬼!至少…至少讓孩子吃頓好的!”

他此刻的心態已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最初的極度恐懼和抗拒,到被迫接受銀錢,再到此刻被強行“施恩”立威,一種麻木的、甚至是扭曲的順從感開始滋生。反抗是死,順從或許還能多活幾天,還能讓妻兒暫時過得好一點…

黃李氏看著丈夫猙獰而絕望的表情,不敢再多言,默默地將雞蛋收進廚房。

這一夜,黃家依舊無人安眠。但比起前兩夜的純粹恐懼,今夜還多了一種屈辱的、被無形繩索捆綁的窒息感。

第二天,黃惜才沒有再出門說書。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麵對街坊鄰居那些探究、敬畏、或許還有嫉妒和仇恨的目光。他把自己關在家裡,如同困獸,坐立不安。

奇怪的是,一整天都風平浪靜。並沒有預想中的鄰裡前來打探或巴結,巷子外也異常安靜,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將所有的窺探和紛擾都隔絕在了外麵。

這種異常的平靜,反而讓黃惜才更加心神不寧。

到了傍晚,天色剛剛擦黑,那熟悉的、不緊不慢的敲門聲,果然再次準時響起。

咚、咚、咚。

黃惜才的心臟也隨之重重跳了三下。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衫——似乎已經開始習慣這種令人恐懼的“拜訪”——走過去開啟了院門。

門外,李賢依舊一襲藍袍,神情溫和,彷彿隻是尋常訪友。他手中甚至還提著一包用油紙包著的點心。

“先生安好,晚輩又來叨擾了。”他微笑著拱手,目光似無意地掃過略顯乾淨的院落和窗台上晾著的一點新醃的鹹菜——那是黃李氏用那“買命錢”買的鹽醃製的。

黃惜才躬身還禮,聲音乾澀:“公子請進。”

兩人再次在那昏暗的堂屋坐下。黃李氏這次學乖了,低著頭,奉上兩碗熱水後,便立刻躲回了裡屋,大氣都不敢出。

李賢將點心放在桌上,微笑道:“路過稻香齋,見這桂花糕做得不錯,想起小公子或許喜歡,便帶了一包來,聊表心意。”

黃惜纔看著那包精緻的點心,嘴角抽搐了一下,低聲道:“公子厚愛…小兒…擔待不起…”

“一點吃食而已,先生不必客氣。”李賢擺擺手,目光在屋內流轉,最後落在牆角那排舊書上,語氣隨意地問道:“昨日與先生一席談,獲益良多。尤其是先生那‘神妖之論’,彆開生麵,引人深思。不知先生於此論,可還有更深的見解?”

他又將話題繞了回去!但這次,不再是咄咄逼人的追問,而是以一種探討學問的姿態。

黃惜才心中警鈴大作,不知他意欲何為,隻能謹慎答道:“小老兒信口胡謅之語,淺薄得很,當不得公子深究…”

“誒,先生過謙了。”李賢端起水碗,輕輕吹著氣,目光卻銳利如刀,“神者,享人間香火,受萬民供奉,本當澤被蒼生,懲惡揚善。然若屍位素餐,甚至為禍人間,則其與邪魔何異?妖者,生於山野,形貌鄙陋,常為人所懼。然若心存善念,庇佑一方,則其與神靈何殊?先生以心行判善惡,而非以形名定正邪,實乃至理。”

他緩緩道來,竟是將黃惜才那日市集所言的精髓概括得清清楚楚,甚至加以發揮,其言辭之精準,見解之深刻,遠非黃惜才當日所能及。

黃惜才聽得心驚肉跳,隻能唯唯諾諾:“公子高見…公子高見…”

李賢話鋒一轉,忽然問道:“那依先生之見,若‘神’已非‘神’,‘妖’亦非‘妖’,這世間黑白顛倒,善惡不分,黎民黔首,又當如何自處?是繼續焚香禱告,祈求那泥塑木雕的垂憐?還是…當有所抉擇?”

他的問題,再次變得尖銳而充滿暗示!

黃惜才頭皮發麻,冷汗瞬間濕透重衣。他該如何回答?鼓勵百姓反抗“非神”嗎?那是煽動造反的大罪!勸說百姓繼續順從嗎?那又違背了自己“神妖論”的本意,更可能觸怒這位意圖不明的縣令!

他支吾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李賢也不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他,手指無意識地蘸著碗中的清水,在粗糙的桌麵上,緩緩寫下了兩個字。

黃惜才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他的手指。

隻見那水痕寫就的,正是——

“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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