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盜 第10章 粗茶飯顯真情
李賢——或者說,靜水縣令李致賢——的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黃惜才背靠著冰冷粗糙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渾身脫力,彷彿剛剛經曆了一場耗儘所有心血的鏖戰。堂屋內,桌上那盞油燈的光芒微弱地跳躍著,將那個潔白小巧的藥瓶映照得格外醒目,像一隻冷漠而窺視的眼睛。
裡屋的門簾被小心翼翼地掀開一條縫,黃李氏慘白惶恐的臉露了出來,聲音發顫:“當…當家的…他…他又走了?”
黃惜才無力地點了點頭,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黃李氏這纔敢慢慢挪出來,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桌上那枚刺眼的藥瓶上,如同見了蛇蠍,驚懼地倒抽一口冷氣:“這…這又是什麼?!”
“藥…說是…枇杷膏…給菡兒的…”黃惜才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充滿了無儘的疲憊和絕望。
“藥?!”黃李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他給的藥?!你怎麼能收?!萬一…萬一是毒藥呢?!他是不是想害死我們菡兒?!”她撲過去,想要抓起那藥瓶扔掉。
“彆動!”黃惜才猛地喝止,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厲色,“不能扔!”
黃李氏的手僵在半空,愕然又恐懼地看著丈夫。
黃惜才艱難地喘了口氣,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漆黑的茅草:“扔了…就是不打自招…就是告訴他,我們怕他,防著他…那樣…死得更快…”
“那…那怎麼辦?”黃李氏癱軟在地,絕望地哭泣起來,“難道真要給菡兒吃這來路不明的東西?”
黃惜才沉默著,內心如同被放在油鍋裡反複煎炸。理智告訴他,李致賢身為縣令,若要害他們,有無數種更直接更狠辣的辦法,完全沒必要用下毒這種低階且容易留下把柄的手段。這藥,大概率真的隻是尋常枇杷膏。對方此舉,或許是一種試探,一種施壓,一種看似關懷實則步步緊逼的心理戰術,逼他們一步步放棄抵抗,徹底納入其掌控。
可是…萬一呢?萬一對方就是如此陰毒狡詐呢?菡兒是他的命根子啊!
就在這時,裡屋傳來黃菡壓抑不住的、帶著病氣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聽得人心揪。
黃李氏聽著兒子的咳嗽,心如刀絞,看看丈夫,又看看那藥瓶,最終一咬牙,爬過去拿起藥瓶,猛地拔開塞子,放到鼻尖用力一嗅!
一股清甜中帶著濃鬱草藥氣息的味道彌漫開來,確實是枇杷、川貝等常見止咳藥材熬製的膏劑氣味,並無任何異味。
“好像…真是枇杷膏的味道…”黃李氏遲疑地看著丈夫。
黃惜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是一片死灰般的麻木:“…先收起來吧…看看再說…”他不敢用,也不敢扔,隻能采取最消極的拖延。
黃李氏默默地將藥瓶塞好,如同捧著燙手山芋,不知該藏到哪裡纔好,最終隻得暫時塞進炕蓆底下,用破布蓋住。
屋內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恐懼像濃霧一樣籠罩著這個小小的家。
然而,比恐懼更迫在眉睫的,是咕咕作響的肚子。那點可憐的糙米早已吃完,最後一文錢也被黃惜才買了那點僅能塞牙縫的米,真正的斷炊之危,就在眼前。
黃李氏捂著乾癟的肚子,看著臉色蠟黃、因饑餓和恐懼而顯得愈發瘦小的兒子,再看看癱坐在地、彷彿被抽走了魂的丈夫,一種源自母性與生存本能的絕望的勇氣,突然壓倒了恐懼。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牆角,目光決絕地投向那個舊書架!
“你…你要做什麼?!”黃惜才察覺到妻子的意圖,驚駭地想要阻止。
“做什麼?!難道眼睜睜看著孩子餓死嗎?!”黃李氏猛地回頭,眼中閃爍著淚光和一種豁出去的瘋狂,“那錢是買命錢!我知道!可不用這錢,我們現在就得死!用了,或許還能多活幾天!活一天算一天!我不管了!”
她不再理會丈夫的阻攔,撲到書架前,憑著記憶,顫抖著抽出那本厚厚的《地方誌彙編》,瘋狂地翻到中間那幾頁,手指哆嗦著撕開那條縫隙,將那個沉甸甸的錦袋掏了出來!
錦袋入手,那實實在在的重量,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燙得她手一抖,卻又被她死死攥住!這是能救命的東西!
“放下!快放下!”黃惜才掙紮著爬起來,想去搶奪,卻被妻子猛地推開。
“當家的!你醒醒吧!”黃李氏將錢袋緊緊抱在懷裡,眼淚奔湧而出,“清高能當飯吃嗎?骨氣能喂飽孩子嗎?那位李公子…不管他是誰…他現在捏死我們就像捏死螞蟻!我們除了聽話,還能有什麼辦法?!這錢,咱們用了!大不了…大不了以後他想知道什麼,咱們…咱們都告訴他!反正…反正也沒什麼不能說的了!”
她的話像刀子一樣紮在黃惜才心上,血淋淋地揭開了殘酷的現實。是啊,他們還有選擇嗎?從李賢盯上他們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沒了退路。要麼現在餓死,要麼…苟延殘喘,成為對方手中的棋子,或許還能多活一段時日。
黃惜纔看著妻子絕望而決絕的臉,看著兒子懵懂卻充滿饑餓的眼神,最後一絲掙紮和堅持終於徹底崩塌了。他無力地垂下手,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癱倒在地,將臉深深埋入冰冷的地麵,肩膀劇烈地抽搐起來。讀書人最後的體麵和尊嚴,在**裸的生存麵前,被碾得粉碎。
黃李氏見丈夫不再反對,抹了把眼淚,不再猶豫。她小心翼翼地開啟錦袋,頓時,白花花的銀錠和幾串銅錢晃花了她的眼!她這輩子從未見過這麼多錢!她強忍著激動和恐懼,仔細數了數,足有二十兩白銀外加幾貫銅錢!這是一筆足以讓他們一家安穩生活好幾年的钜款!
她不敢全部拿走,隻取了一小塊最小的碎銀和一小串銅錢,仔細揣進懷裡,然後將錦袋原樣塞回書中,將書放回原處,儘力抹去一切痕跡。
“我…我去買米…買肉…再給菡兒扯點布做件新棉襖…”她的聲音因激動和害怕而顫抖,臉上卻煥發出一種病態的潮紅。
黃惜才沒有回應,依舊癱在地上,彷彿死去了一般。
黃李氏咬了咬牙,揣著那點碎銀和銅錢,如同做賊一般,心驚膽戰地出了門。一路上,她總覺得有人在盯著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肉跳,直到買好了米、一小條肥肉、還有一小包珍貴的紅糖,又去布莊扯了最便宜的粗布和一小簇棉花,慌忙往回趕。
回來後,她立刻生火做飯。當久違的米香和肉香從破舊的茅屋中飄出時,蜷縮在裡屋的黃菡忍不住探出頭,小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渴望。
就連癱倒在地的黃惜才,也被這久違的食物香氣刺激得微微動了一下。
晚飯,是乾得能立住筷子的糙米飯,一碗油光閃閃的肥肉炒醃菜,甚至還有一小碗飄著油花的青菜湯。對於黃家來說,這簡直是過年都不敢想象的盛宴。
黃李氏將飯菜端上那張搖搖晃晃的破桌,看著眼睛發直、不住咽口水的兒子,又看看終於掙紮著坐起來、麵色灰敗卻眼神複雜的丈夫,低聲道:“吃…吃吧…”
黃菡再也忍不住,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嚥起來,吃得滿嘴流油,小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彷彿所有的恐懼都被這頓美食暫時驅散了。
黃惜纔看著兒子貪婪的吃相,心中酸楚萬分。他顫抖著手,端起飯碗,那沉甸甸的、久違的紮實觸感,卻讓他覺得無比燙手。每一粒米,彷彿都沾染著未知的代價和危險。他艱難地扒了一口飯,混合著肥肉的鹹菜塞入口中,味同嚼蠟,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
但他強迫自己嚥了下去。他知道,從吃下這口用“買命錢”換來的飯開始,他就已經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飯桌上無人說話,隻有黃菡偶爾發出的滿足的喟歎和碗筷碰撞的聲音。氣氛詭異而沉重。
飯後,黃菡因為吃飽了飯,又喝了點熱水,咳嗽似乎真的減輕了一些,早早便帶著滿足的笑容沉沉睡去。黃李氏看著兒子熟睡的臉龐,輕輕撫摸著那新買的、柔軟的粗布,眼中既有欣慰,更有深沉的憂慮。
她走到依舊呆坐在堂屋的丈夫身邊,低聲道:“…當家的…米缸滿了…還能吃好些天…這布…我明天就給菡兒把棉襖做起來…冬天…總能熬過去了…”
黃惜才緩緩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聲音沙啞而空洞:“熬過去?怎麼熬?吃了這頓,下一頓呢?他…他不會放過我們的…他今天給藥,明天…明天就可能要命…”
夫妻二人對視著,眼中都是同樣的恐懼和茫然。短暫的飽腹帶來的虛假安全感迅速消退,更大的陰影籠罩下來。
就在這時,院門外,再次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這次的敲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輕,更緩,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意味。
但聽在黃惜才夫婦耳中,卻無異於地獄的喪鐘!
又來了!他又來了?!這次又要做什麼?!
黃惜才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再次掐入掌心。黃李氏則嚇得臉色慘白,下意識地護住了裡屋的方向。
“誰…誰啊?”黃惜才鼓起殘存的勇氣,顫聲問道。
門外,傳來一個略顯蒼老而陌生的聲音,帶著幾分恭敬和遲疑:“請問…黃惜才黃先生可在家?小老兒…是隔壁巷子的劉老漢…”